第133章 林昊的凌晨四點奧克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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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佩頓公寓回來的那天晚上,林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睡一會醒一會。

  不是不想睡,是腦子裡東西太多。戰術板上那團亂線,老尼爾森的雪茄菸灰,錫伯杜筆記本上的數字,戴爾·庫里說的「45%」,佩頓看著老照片的眼神。還有張清影那句「等你的訊息」——凌晨兩點,她還在等。

  他坐起來,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四十二分。

  他穿上運動服,拿起車鑰匙,出了門。

  ---

  訓練館的燈是他自己開的。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在盡頭一閃一閃。林昊摸黑走到電閘前,推上去,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亮起來,嗡嗡地響。

  空蕩蕩的球館,只有他一個人。

  他走到場邊,從球筐里撈出一個籃球。皮子的紋路已經被磨得發亮,那是上千次投籃留下的痕跡。他站在罰球線,膝蓋彎了,手腕壓了。

  「唰。」

  空心。

  他又投了一個。

  「唰。」

  再投一個。

  「唰。」

  球館裡安靜得只剩籃球穿網的聲音和彈跳的回聲。一下,兩下,三下,滾到牆角,停了。

  林昊走過去撿球,經過記錄台的時候,看見戴爾·庫里留在那裡的戰術板。上面還畫著投籃熱區圖,紅色區域寫著「弧頂·47%」,藍色區域寫著「底角·38%」。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拿起記號筆,在「47%」後面加了一個箭頭,指向「50%」。

  然後繼續投籃。

  從罰球線到三分線,從弧頂到兩側45度,從接球就投到運一步干拔。他像一台機器,重複著同一個動作——接球,屈膝,壓腕,起跳,出手。每一次出手都一樣,每一次落地都一樣。

  汗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不知道投了多少個,也許兩百,也許三百。胳膊開始酸了,但手型沒變。戴爾·庫里說過,累了的時候手型更不能變。變了,肌肉會記住錯誤的動作。

  第四百個的時候,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是幻覺,是真的腳步聲。球鞋踩在木地板上,很輕,但在這個安靜得只剩下他自己呼吸的球館裡,聽得清清楚楚。

  林昊沒有回頭。他接住彈回來的球,屈膝,壓腕,起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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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唰。」

  第四百零一個。

  腳步聲停了。停在三分線外兩步遠的地方。

  林昊轉過身。

  張清影站在那兒。穿著一件白色的衛衣,帽子沒戴,頭髮散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另一隻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她看著林昊,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昊看著她,沒說話。凌晨四點,奧克蘭的訓練館,她不該在這裡。

  「你怎麼進來的?」

  「門沒鎖。」張清影說,「你進來的時候沒關好。」

  林昊想起來了。他摸黑推門的時候,確實沒注意門有沒有彈回去。

  「你怎麼知道我在……」

  「趙大寶說的。」張清影把紙袋放在記錄台上,「他說你每天晚上都來。」

  林昊看了一眼紙袋。紙袋上印著那家東北餐館的名字,就是上次全隊聚餐的那家。

  「給你帶了點吃的。」張清影說,「餃子,酸菜餡的。老闆說你愛吃。」

  林昊走過去,開啟紙袋。裡面是一個保溫飯盒,還熱著。他開啟蓋子,酸菜的味道飄出來,混著訓練館裡消毒水的味道,說不上來的奇怪。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塞進嘴裡。酸菜的酸,豬肉的香,麵皮的嚼勁。他嚼了兩下,咽下去。

  「好吃嗎?」張清影問。

  「嗯。」

  他又夾了一個。

  張清影靠在記錄台邊上,看著他吃。兩個人誰都沒說話。球館裡的日光燈嗡嗡地響,籃球孤零零地躺在牆角。

  林昊吃了六個,把飯盒蓋上。

  「你怎麼不問我為什麼這個時候來訓練?」他說。

  張清影搖了搖頭:「不用問。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知道你想贏。」她看著他,「知道你不想再輸。知道你覺得自己還不夠好。」

  林昊沒說話。她把他的心思說完了。

  「林昊,」張清影的聲音很輕,「你在NBA打了一年年了。最佳新秀,全明星票王,季後賽首輪。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不夠。」林昊說,「不夠好。上賽季輸給馬刺,我最後三分鐘一個球都沒進。不是因為防不住,是因為沒體力了。投出去的球都短一截。」

  他走到三分線外,撿起地上的球。

  「所以你現在凌晨四點來訓練?」張清影問。

  「戴爾·庫里說,練到肌肉記住為止。」

  林昊接球,屈膝,壓腕,起跳,出手。

  「唰。」

  「練到什麼時候?」

  「練到不會忘。」

  張清影看著他在三分線外一遍一遍地投,每一個動作都一樣,每一次出手都一樣。汗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滴下來,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第四百五十個。第四百六十個。第四百七十個。

  張清影沒有走。她就靠在記錄台邊上,安靜地看著。沒有玩手機,沒有看表,就那麼看著。

  第四百九十個的時候,林昊停下來,喘了口氣。他轉過身,看著張清影。

  「你什麼時候回紐約?」

  「明天下午。」張清影說,「文化交流活動結束了。該回去了。」

  林昊點了點頭。

  「林昊。」張清影叫他。

  「嗯。」

  「你剛才投了多少個?」

  「四百九十。」

  「再投十個。」

  林昊愣了一下。

  「湊五百。」張清影說,「我在國內看比賽的時候,解說員說你每場比賽前一天都要投五百個熱身。今天你也投五百個。」

  林昊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他轉過身,撿起球。

  第四百九十一個。

  「唰。」


  「唰。」

  第四百九十三個。

  「唰。」

  張清影開始數。不是大聲喊,是輕聲念,每一個球落地的時候,她就念一個數字。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球館裡,林昊聽得清清楚楚。

  「四百九十四。」「唰。」「四百九十五。」「唰。」「四百九十六。」「唰。」

  第四百九十七個的時候,林昊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累了,是別的原因。他深吸一口氣,穩住。

  「唰。」

  「四百九十八。」

  「唰。」

  「四百九十九。」

  最後一個。林昊接球,屈膝,壓腕,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轉了兩圈。

  「唰。」

  「五百。」張清影說。

  林昊站在三分線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汗水順著他的鼻尖滴下來。

  張清影從記錄台上拿起一張紙巾,走過去,遞給他。林昊接過來,擦了擦臉。

  「林昊。」

  「嗯。」

  「新賽季,好好打。」

  林昊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

  「我會看的。」張清影說,「在國內的直播。我會看。」

  林昊把紙巾捏在手心裡。

  「好。」他說。

  張清影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停下來,沒回頭。

  「林昊。」

  「嗯。」

  「別受傷。」

  說完,她推開訓練館的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林昊站在原地,手心裡攥著那張紙巾。紙巾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皺成一團。

  他走到場邊,把飯盒裝回紙袋裡。紙袋上印著那家東北餐館的名字,旁邊還有一個電話號碼。他看了一眼那個號碼,把紙袋折好,塞進揹包里。

  然後他拿起球,站在罰球線上。

  屈膝,壓腕,起跳,出手。

  「唰。」

  再來一個。

  「唰。」

  再來一個。

  「唰。」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深藍,又從深藍變成灰白。訓練館的燈還亮著,日光燈管嗡嗡地響。

  林昊投完了第五百五十個。他把球放進球筐,拿起揹包,走出訓練館。

  停車場裡,張清影的車已經不在了。她停車的那個位置空蕩蕩的,只有地上兩道輪胎印。

  林昊拉開車門,坐進去。他沒有急著發動,而是從揹包里拿出那個紙袋,展開,又看了一眼那行電話號碼。

  他把紙袋折好,放回揹包里。

  發動車子。引擎轟鳴。

  車駛出停車場的時候,東邊的天際線泛起一線橙色的光。奧克蘭的清晨很安靜,海灣大橋上的車流稀稀拉拉的,路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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