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姑屯
咣當咣當的車輪聲把張學鈞吵醒了。
後腦勺疼得厲害。他抬手摸了一下，腫起老大一塊，手指剛碰上去，疼得他吸了口涼氣。
昨晚最後那點事還記得。雨夜，山路，過彎時車突然失控，沖斷護欄翻下山崖。最後一下，車頂塌下來，正砸在腦袋上。
可眼下不是汽車。
車身一直在晃，窗外還沒亮透，煤煙味順著窗縫往裡鑽。
門帘被人挑開，牛二端著水進來，看見他已經坐起來，咧了下嘴。
「醒了？昨晚上那一跤摔得夠瓷實，我還尋思你得睡到奉天。」
張學鈞看了他一眼。
這張臉他沒見過，可牛二這個名字卻跟著冒了出來，連這人說話的口氣都覺得熟。
「到哪兒了？」
「快了，前頭就是皇姑屯。」
張學鈞臉色一下變了。
「幾點？」
牛二掏出懷表瞅了一眼。
「五點多。咋了？」
張學鈞沒答，伸手抓過桌上的報紙。
民國十七年六月四日。
幾個字印在右上角。
他盯了兩眼，把報紙扔回桌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牛二看得莫名其妙。
「你幹啥去？」
「找大帥。」
「這時候？」
張學鈞已經出了門。
「再晚來不及了。」
牛二站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專列還在往奉天開。
張學鈞一邊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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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皇姑屯。
後世的人都知道這一天出了什麼事。
可真落到眼前，他知道的也只有這麼多。他不知道炸藥埋在哪兒，不知道幾點動手，更不知道這趟車如今是不是還會照著原來的歷史往前走。
可他不能坐著等。
越往前，警衛越多。
到了張大帥那節車廂，宮寶田正守在門口。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看見張學鈞這麼早過來，目光在他頭上的傷處停了一下。
「啥事？」
「我要見大帥。」
宮寶田沒讓路。
張學鈞壓低聲音。
「前頭就是皇姑屯，我怕要出事。」
宮寶田看著他。
「啥事？」
「我說不準。」張學鈞頓了一下，「這趟車不能就這麼過去。」
宮寶田沒說話。
「宮師傅，讓我進去。」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宮寶田轉身進了車廂。
沒多大工夫，門又開了。
張大帥剛被叫起來，披著件衣裳坐在床邊，頭髮還有些亂，眼裡都是剛醒時的倦意。見張學鈞進來，他臉先沉了。
「大清早的，你抽啥風？」
「爹，前頭得下車。」
張大帥抬起眼皮。
「你把老子從被窩裡薅起來，就為了這個？」
「前頭是皇姑屯。」
「皇姑屯咋了？」
張學鈞看著他。
「我怕有人在那兒等這趟車。」
張大帥這回醒了。
「哪來的信兒？」
「沒信兒。」
張大帥盯著他。
「沒信兒，你他媽就敢攆老子下車？」
「敢。」
張大帥沒說話。
張學鈞也沒躲。
「我拿不準，可這趟車不能硬坐過去。車照常往前開，您先下去。真啥事沒有，回奉天您怎麼收拾我都成。」
張大帥的臉越來越沉。
「你小子昨晚上把腦袋磕邪乎了？」
張學鈞沒有接這句話。
「爹，先下去。」
屋裡安靜下來。
張大帥看了他一陣，又朝門邊看了一眼。
宮寶田輕輕點了下頭。
張大帥罵了一聲。
「媽了個巴子的。」
他掀開被子下床。
「那就下。真啥事沒有，回奉天看老子咋收拾你。」
宮寶田沒再說話，轉身出去。
幾分鐘後，車廂里已經開始悄悄換裝。
張大帥套上一身普通長衫，原來的車廂照舊有人守著，窗簾沒動，警衛也沒有撤。專列繼續往前，只是在經過一段緩坡時，速度一點點壓了下來，慢得已經跟人快走差不多。
宮寶田先從後門下去。
張大帥走到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抓住扶手便跳了下去。
宮寶田伸手來接，他落地晃了兩步，抬手就把人撥開。
「滾一邊去，老子腿還沒折。」
張學鈞跟著跳下，落地時後腦一陣發疼，腳下卻沒停。牛二最後下來，幾個人很快離開路基。
身後的專列重新提起速度，照舊朝皇姑屯開去。
張大帥站在低處回頭望了一眼。
車還在跑，原來的車廂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轉過頭，沖張學鈞罵了一句：「老九，你小子最好別讓老子白鑽這溝。」
張學鈞沒接話。
到了這一步，他也只能等。
幾個人剛下到路邊的排水溝，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聲音來得太猛，像有人掄著什麼東西狠狠砸在地上。腳底緊跟著一顫，溝沿的浮土嘩啦往下塌。
宮寶田幾乎同時撲到張大帥身上。
兩個人一起撞在土坡上。
張大帥右肩先著地，疼得當場罵了一聲。張學鈞腳下一滑，後腦又磕在溝壁上，眼前頓時黑了。牛二滾進溝底，伸手一撐，掌心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又是一陣更沉的轟響從鐵路那頭滾了過來。
宮寶田已經拔出槍，一邊把張大帥壓低，一邊朝鐵路兩頭和附近田地掃了一圈。
張大帥疼得直吸氣。
「撒手。沒讓人炸死，先讓你壓死了。」
宮寶田這才鬆開些。
幾個人又趴了一會兒。
四周沒再有動靜。
張大帥撐著土坡慢慢坐起來，右邊胳膊已經不敢使勁。
鐵路那頭全是黑煙。
火光從煙里往外翻，剛才還從他們眼前開過去的專列已經歪在路上，一截車廂整個掀開了。
車上剩下的人死傷如何，一時已經沒人顧得上細問。
牛二從溝底爬起來，手上全是血，自己都沒顧上看。
「真炸了。」
沒人搭理他。
張大帥一直盯著那邊。
過了好一陣，他才低低罵了一句。
「媽了個巴子的，還真來了。」
宮寶田已經起身。
「這兒不能待。」
張大帥沒逞強，扶著右肩站起來。
走了兩步，他看見張學鈞還靠在土坡邊。後腦的傷口又裂了，血已經順著脖子淌進衣領。
「死不了吧？」
「死不了。」
「那就起來，別他媽趴這兒等人收屍。」
張學鈞扶著土坡站起來。
幾個人離開鐵路，朝遠處的房舍方向走。
走出去一段，他忽然回頭。
「老九。」
張學鈞看向他。
張大帥朝身後那片黑煙看了一眼。
「等找個地方歇下，你小子給老子說說。」
他盯著張學鈞。
「這皇姑屯，你咋就非得讓老子下車？」
後腦勺疼得厲害。他抬手摸了一下，腫起老大一塊，手指剛碰上去，疼得他吸了口涼氣。
昨晚最後那點事還記得。雨夜，山路，過彎時車突然失控，沖斷護欄翻下山崖。最後一下，車頂塌下來，正砸在腦袋上。
可眼下不是汽車。
車身一直在晃，窗外還沒亮透，煤煙味順著窗縫往裡鑽。
門帘被人挑開，牛二端著水進來，看見他已經坐起來，咧了下嘴。
「醒了？昨晚上那一跤摔得夠瓷實，我還尋思你得睡到奉天。」
張學鈞看了他一眼。
這張臉他沒見過，可牛二這個名字卻跟著冒了出來，連這人說話的口氣都覺得熟。
「到哪兒了？」
「快了，前頭就是皇姑屯。」
張學鈞臉色一下變了。
「幾點？」
牛二掏出懷表瞅了一眼。
「五點多。咋了？」
張學鈞沒答，伸手抓過桌上的報紙。
民國十七年六月四日。
幾個字印在右上角。
他盯了兩眼，把報紙扔回桌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牛二看得莫名其妙。
「你幹啥去？」
「找大帥。」
「這時候？」
張學鈞已經出了門。
「再晚來不及了。」
牛二站了一下，趕緊追上去。
專列還在往奉天開。
張學鈞一邊往前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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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日，皇姑屯。
後世的人都知道這一天出了什麼事。
可真落到眼前，他知道的也只有這麼多。他不知道炸藥埋在哪兒，不知道幾點動手，更不知道這趟車如今是不是還會照著原來的歷史往前走。
可他不能坐著等。
越往前，警衛越多。
到了張大帥那節車廂，宮寶田正守在門口。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看見張學鈞這麼早過來，目光在他頭上的傷處停了一下。
「啥事？」
「我要見大帥。」
宮寶田沒讓路。
張學鈞壓低聲音。
「前頭就是皇姑屯，我怕要出事。」
宮寶田看著他。
「啥事？」
「我說不準。」張學鈞頓了一下，「這趟車不能就這麼過去。」
宮寶田沒說話。
「宮師傅，讓我進去。」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宮寶田轉身進了車廂。
沒多大工夫，門又開了。
張大帥剛被叫起來，披著件衣裳坐在床邊，頭髮還有些亂，眼裡都是剛醒時的倦意。見張學鈞進來，他臉先沉了。
「大清早的，你抽啥風？」
「爹，前頭得下車。」
張大帥抬起眼皮。
「你把老子從被窩裡薅起來，就為了這個？」
「前頭是皇姑屯。」
「皇姑屯咋了？」
張學鈞看著他。
「我怕有人在那兒等這趟車。」
張大帥這回醒了。
「哪來的信兒？」
「沒信兒。」
張大帥盯著他。
「沒信兒，你他媽就敢攆老子下車？」
「敢。」
張大帥沒說話。
張學鈞也沒躲。
「我拿不準，可這趟車不能硬坐過去。車照常往前開，您先下去。真啥事沒有，回奉天您怎麼收拾我都成。」
張大帥的臉越來越沉。
「你小子昨晚上把腦袋磕邪乎了？」
張學鈞沒有接這句話。
「爹，先下去。」
屋裡安靜下來。
張大帥看了他一陣，又朝門邊看了一眼。
宮寶田輕輕點了下頭。
張大帥罵了一聲。
「媽了個巴子的。」
他掀開被子下床。
「那就下。真啥事沒有，回奉天看老子咋收拾你。」
宮寶田沒再說話，轉身出去。
幾分鐘後，車廂里已經開始悄悄換裝。
張大帥套上一身普通長衫，原來的車廂照舊有人守著，窗簾沒動，警衛也沒有撤。專列繼續往前，只是在經過一段緩坡時，速度一點點壓了下來，慢得已經跟人快走差不多。
宮寶田先從後門下去。
張大帥走到門口，低頭看了一眼，抓住扶手便跳了下去。
宮寶田伸手來接，他落地晃了兩步，抬手就把人撥開。
「滾一邊去，老子腿還沒折。」
張學鈞跟著跳下，落地時後腦一陣發疼，腳下卻沒停。牛二最後下來，幾個人很快離開路基。
身後的專列重新提起速度，照舊朝皇姑屯開去。
張大帥站在低處回頭望了一眼。
車還在跑，原來的車廂也看不出什麼異樣。
他轉過頭，沖張學鈞罵了一句：「老九，你小子最好別讓老子白鑽這溝。」
張學鈞沒接話。
到了這一步，他也只能等。
幾個人剛下到路邊的排水溝，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聲音來得太猛，像有人掄著什麼東西狠狠砸在地上。腳底緊跟著一顫，溝沿的浮土嘩啦往下塌。
宮寶田幾乎同時撲到張大帥身上。
兩個人一起撞在土坡上。
張大帥右肩先著地，疼得當場罵了一聲。張學鈞腳下一滑，後腦又磕在溝壁上，眼前頓時黑了。牛二滾進溝底，伸手一撐，掌心被碎石劃開一道口子。
緊接著，又是一陣更沉的轟響從鐵路那頭滾了過來。
宮寶田已經拔出槍，一邊把張大帥壓低，一邊朝鐵路兩頭和附近田地掃了一圈。
張大帥疼得直吸氣。
「撒手。沒讓人炸死，先讓你壓死了。」
宮寶田這才鬆開些。
幾個人又趴了一會兒。
四周沒再有動靜。
張大帥撐著土坡慢慢坐起來，右邊胳膊已經不敢使勁。
鐵路那頭全是黑煙。
火光從煙里往外翻，剛才還從他們眼前開過去的專列已經歪在路上，一截車廂整個掀開了。
車上剩下的人死傷如何，一時已經沒人顧得上細問。
牛二從溝底爬起來，手上全是血，自己都沒顧上看。
「真炸了。」
沒人搭理他。
張大帥一直盯著那邊。
過了好一陣，他才低低罵了一句。
「媽了個巴子的，還真來了。」
宮寶田已經起身。
「這兒不能待。」
張大帥沒逞強，扶著右肩站起來。
走了兩步，他看見張學鈞還靠在土坡邊。後腦的傷口又裂了，血已經順著脖子淌進衣領。
「死不了吧？」
「死不了。」
「那就起來，別他媽趴這兒等人收屍。」
張學鈞扶著土坡站起來。
幾個人離開鐵路，朝遠處的房舍方向走。
走出去一段，他忽然回頭。
「老九。」
張學鈞看向他。
張大帥朝身後那片黑煙看了一眼。
「等找個地方歇下，你小子給老子說說。」
他盯著張學鈞。
「這皇姑屯，你咋就非得讓老子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