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水晶法槌(補償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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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8章 水晶法槌(補償加更)

  哈里斯堡,賓夕法尼亞州議會大廈。

  這座仿照聖彼得大教堂興建的宏偉建築,百年來一直是賓夕法尼亞權力的象徵。

  巨大的穹頂、大理石的立柱、還有那些在走廊里迴蕩的皮鞋聲,都昭示著這裡的莊嚴與肅穆。

  這裡是法律誕生的地方。

  這裡是秩序的最後堡壘。

  但今天,這座堡壘的空氣里飄蕩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參議院臨時議長辦公室的大門敞開著。

  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搬運工人正滿頭大汗地進進出出。

  他們抬著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小心翼翼地往外挪動。

  這張桌子見證了無數法案的簽署,也見證了無數次骯髒的政治交易。

  「小心點!那是古董!」

  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跟在後面,手裡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

  他叫伯納德,是聖克勞德親自挑選的幕僚長。

  他的任務很簡單:確保新任議長威廉·聖克勞德不要把天捅個窟窿。

  但上任的第一天,伯納德就覺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扔出去。」

  一個慵懶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響起。

  威廉·聖克勞德站在房間的中央。

  即使是在室內,即使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也依然戴著那副巨大的古馳墨鏡。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誇張的亮紫色絲絨西裝,在哈里斯堡這群灰黑色的官僚中間,他就像是一隻闖進了烏鴉群的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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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廉手裡拿著一杯還在冒著氣泡的蘇打水,指著那張剛被搬走的桌子。

  「那東西太醜了。它散發著一種……陳舊、腐爛、令人作嘔的官僚氣息。」

  威廉皺著鼻子,仿佛聞到了什麼不可名狀的臭味。

  「還有那個沙發。」

  他指著角落裡那套深褐色的真皮沙發。

  「那種顏色讓我想起了我祖父的便秘臉。全部扔出去。這裡需要呼吸,需要空間,需要……美感。」

  伯納德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議長先生。」

  伯納德試圖做最後的掙扎。

  「那是歷任議長坐過的椅子,是傳統的象徵。如果我們把它換成……」

  他看了一眼門口那些正在拆封的箱子。

  「換成那些奇怪的鋼管和玻璃,其他參議員會怎麼看?」

  「他們會怎麼看?」

  威廉轉過身,摘下墨鏡,露出一雙因為宿醉而有些迷離的眼睛。

  「他們會嫉妒。」

  威廉篤定地說道。

  「他們會發現自己那些充滿了霉味的辦公室簡直就是豬圈。伯納德,你要明白,在這裡,審美是第一生產力。」

  「品味,決定地位。」

  威廉打了個響指。

  「把那個包浩斯風格的白色沙發抬進來,放在正中間。對,就是那裡。」

  「還有我的咖啡機,從義大利空運過來的,必須放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

  伯納德看著工人們把那些充滿了現代藝術氣息、但在議會大廈里顯得格格不入的家具搬進來。

  原本庄嚴肅穆的議長辦公室,在短短一個小時內,變成了一個極具後現代主義的裝修樣板間。

  威廉滿意地坐在那張造型奇特的幾何形椅子上,翹起了二郎腿。

  「這才像樣。」

  威廉環視四周。

  「陳設變了,心情都好了。」

  他突然看到了桌子上放著的一個木盒。

  那是議長的法槌,手柄處已經被磨得發亮。

  威廉伸手拿起那個法槌,在手裡掂了掂,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這是什麼?用來砸核桃的嗎?」

  「這是權力的象徵,先生。」伯納德解釋道,「您在主持會議時,需要用它來維持秩序。」

  「木頭的?」

  威廉用指甲敲了敲槌頭,發出沉悶的聲音。

  「太土了。」

  他隨手把那個象徵著賓夕法尼亞立法最高權力的木槌扔回了盒子裡。

  「伯納德,記下來。」

  威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翻看某個珠寶品牌的目錄。

  「給我定做一個新的。」

  「要水晶的,施華洛世奇那種,或者是巴卡拉的。我要那種在燈光下能閃瞎別人眼睛的材質。」

  「手柄上要鑲鑽,不需要太多,一圈就夠了,要低調的奢華。」

  伯納德張大了嘴巴。

  「水晶法槌?」

  「議長先生,那東西……它能敲嗎?會碎的。」

  「誰讓你真敲了?」

  威廉白了他一眼。

  「那是藝術品,是用來展示威嚴的。如果那些議員不聽話,我就用它的光芒去淨化他們的靈魂。」

  「去辦吧。費用從我的辦公經費里扣,如果不夠,就讓伊芙琳付帳。」

  伯納德感到一陣眩暈。

  他看著眼前這個正在研究領帶配色的新議長,腦海中浮現出伊芙琳·聖克勞德那張冰冷的臉。

  這份工作,也太困難了。

  ……

  下午三點。

  參議院全體會議。

  這是威廉·聖克勞德上任後的首秀。

  議事大廳里座無虛席。

  威廉坐在高高的議長席上。

  他換了一身衣服。

  深藍色的定製西裝,領口別著一枚巨大的鑽石胸針。

  他沒有看面前的文件,也沒有看台下的議員。

  他的手裡拿著一本最新一期的《Vogue》雜誌,擋在了臉前。

  他在看關於巴黎秋季時裝發布的專題報導。

  台下的議員們正在辯論一項關於州際公路維護預算的法案。

  共和黨指責預算虛高,民主黨強調基建必要性。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唾沫橫飛。

  「議長先生!我要求裁決!」

  一名共和黨議員站起來,指著對方大喊。

  「對方的發言超時了!而且偏離了議題!」

  威廉沒有反應。

  他正看到這本雜誌最精彩的一頁,那個模特的風衣設計簡直絕了。

  「議長先生?」

  共和黨議員提高了音量。

  伯納德站在議長席的側後方,他不得不彎下腰,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用手指捅了捅威廉的後背。

  「先生。」伯納德壓低聲音,「他們在叫您。」

  威廉這才極其不情願地把雜誌放下來。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台下那幾十張盯著他的臉。

  「怎麼了?」威廉問,「結束了嗎?我們可以去吃飯了嗎?」

  台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鬨笑聲,共和黨那邊的臉色更黑了。

  「不,先生。」伯納德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們在爭論程序問題,您需要做出裁決。」

  「裁決?」

  威廉皺了皺眉。

  「真麻煩。」

  他轉過頭,看著伯納德,眼神里滿是無辜和求助。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是該敲一下,還是敲兩下?」

  威廉的手摸向了那個放在絲絨墊子上的東西。

  那個施華洛世奇的水晶法槌還沒做好,這是他從家裡帶來的一個純銀的鎮紙,造型是一隻奔跑的獵豹。

  他覺得這比那個爛木頭好看多了。

  「敲一下是讓他們閉嘴,敲兩下是通過,敲三下是休會?」

  威廉完全搞不清這些規則。

  伯納德深吸一口氣,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局勢。

  那個正在發言的是民主黨議員,正在為一項有利於工業復興聯盟的修正案辯護。

  「敲一下,先生。」伯納德在他耳邊快速說道,「然後說:反對無效,繼續發言。」

  「哦,懂了。」

  威廉點了點頭。

  他抓起那個銀質獵豹,在桌面上隨手敲了一下。

  「當!」

  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清脆,但有一種不協調的滑稽感。

  「那個誰……那個穿灰西裝的。」

  威廉指了指那個共和黨議員。

  「你的反對無效。」

  「我覺得他講得挺好的,雖然我沒聽懂,但他領帶的顏色選得不錯。」

  「繼續說吧。」

  共和黨議員張大了嘴巴,他活了六十歲,在議會待了二十年,從來沒聽過這種裁決理由。

  領帶顏色不錯?

  這是什麼見鬼的議事規則?

  「議長先生!這是對程序的褻瀆!」共和黨議員憤怒地咆哮,「您不能因為領帶顏色就……」

  「噹噹當!」

  威廉有些不耐煩地又敲了幾下獵豹。

  「肅靜!肅靜!」

  威廉皺著眉頭。

  「你的聲音太大了,吵得我頭疼。」

  「而且你的西裝很不合身,肩膀那裡起皺了。作為一個公眾人物,你應該多花點心思在形象管理上,而不是在這裡大喊大叫。」

  「坐下。」

  威廉揮了揮手,就像是在趕走一隻蒼蠅。

  「下一個。」

  那個共和黨議員被氣得渾身發抖,臉漲成了豬肝色,最後在一片壓抑的笑聲中,不得不坐了下來。

  他沒法辯論。

  面對一個完全不講邏輯的瘋子,任何政治攻勢都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會議繼續進行。

  這種荒誕的場景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反覆上演。

  每當需要表決的時候,威廉就會從雜誌後面探出頭,迷茫地看向伯納德。

  「現在呢?」

  「通過,先生。」

  「好極了。」

  「當!」

  「現在呢?」

  「否決,先生。」

  「沒問題。」

  「當!」

  威廉成為了一個完美的投票機器。

  他沒有任何政治立場,沒有任何利益糾葛,也沒有任何道德負擔。

  他只聽伯納德的。

  而伯納德,聽伊芙琳的。

  整個參議院的議程,在這個荒誕的下午,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率向前推進。

  那些原本會被共和黨利用程序規則拖延幾周甚至幾個月的法案,在威廉那隨意的敲擊聲中,像流水一樣通過。

  共和黨人試圖抗議,試圖利用議事規則來阻擊。

  但他們發現,跟威廉講規則是對牛彈琴。

  威廉根本聽不懂,也不想聽。

  他只會說:你太吵了、你的髮型很難看、我要去喝下午茶了。

  用無知打敗專業,用荒誕消解嚴肅。

  當然,這種高效並沒有觸及真正的利益核心。

  威廉跳過的只是那些無聊的程序性阻撓,比如是否需要補充聽證材料,或者某個條款的措辭是否嚴謹。

  但當涉及到真正能讓共和黨金主傷筋動骨的法案時,比如對頁岩氣開採徵收環保稅,共和黨議員們依然會毫不猶豫地投下反對票,讓法案死在表決環節。

  對於這些議員來說,威廉的出現無非是把開會的次數從一次冗長的辯論,變成了十次簡短的投票。

  過程雖然滑稽,但結果並未改變。

  可威廉不清楚這些。

  他只知道,當伯納德告訴他最後一項議程結束時,他就可以下班了。

  他把那本雜誌捲起來,塞進口袋。

  「終於完了。」

  威廉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伯納德,幫我訂個位子,我要吃牛排。」

  「還有,告訴伊芙琳,這活兒太累了,得加錢。」

  說完,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把那個銀質獵豹揣進兜里,大搖大擺地走下了主席台。

  沉重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上。

  議事大廳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幾十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政客坐在原位,看著空蕩蕩的主席台,消化著今天下午發生的荒誕一幕。

  幾分鐘後,第一聲拉鏈拉動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收拾文件的聲音此起彼伏。

  那個剛才被威廉訓斥髮型難看的共和黨議員,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面無表情地把桌上的法案草案塞進公文包。

  大家陸續站起身,走向出口。

  沒有人再抗議,也沒有人再去討論什麼羅伯特議事規則。

  木已成舟。

  無論這個威廉·聖克勞德有多麼愚蠢,他現在就是賓夕法尼亞州參議院的最高長官。

  舊的秩序被撕碎,他們必須開始適應這種全新的遊戲方式。

  但這對於他們來說,並不是什麼難事。

  在這個名為政治的泥潭裡,這群人最引以為傲的生存技能,永遠都是適應。

  他們適應過貪婪的暴君,適應過滿嘴謊言的偽君子,也適應過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現在,他們只需要適應一個看時尚雜誌、講究配色的花花公子。

  精明的議員們在走出大門的那一刻,大腦已經開始調整策略。

  對付一個連法案標題都讀不懂的議長,或許比對付考夫曼那隻老狐狸要輕鬆得多。

  議員們散入走廊,表情恢復了平日裡的冷峻與體面。

  政治從來都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玩意兒。

  它沒有那麼神聖,也沒有那麼複雜。

  剝開那些層層包裹的憲法條文、議事規則和拉丁文術語,它的內核簡單得像是一場街頭鬥毆。

  無非就是利益的分配,力量的博弈,以及在必要的時候,如何體面地把刀子捅進對手的肋骨里。

  至於坐在主席台上敲錘子的人是誰,是聰明人還是傻瓜,其實並不重要。

  只要牌桌還在,只要籌碼還在流動。

  遊戲就會繼續。

  【免費番外】I,Roosevelt

  1882.1.30 - 1945.4.12

  富蘭克林·德拉諾·羅斯福

  (本來想插入一幅《未完成的羅斯福肖像》,但是審核沒過,辛苦大家自己搜索看了)

  ---

  一九四五年四月十二日,喬治亞州,沃姆斯普林斯。

  我正坐在壁爐前的扶手椅上,身上披著一條海軍藍的羊毛毯子。

  一位畫家正在為我畫像,她叫伊莉莎白·邵曼托夫,是個很有才華的俄國女人。

  她說她想在畫布上畫出我的靈魂。

  我只是笑著。

  靈魂?

  我的靈魂早就留在了雅爾達的雪地里,留在了諾曼第的沙灘上,留在了那些堆積如山的陣亡通知書里。

  突然,一陣劇烈的疼痛擊穿了我的後腦。

  我只來得及對身邊的人說一句「我頭痛得厲害」,然後,世界就熄滅了。

  但我並沒有消失。

  我變成了一縷意識,或者說,一個幽靈。

  我懸浮在這個國家的上空,不再受那副殘破軀體的束縛,不再需要那幾十磅重的鐵支架來支撐我的行走。

  我自由了,但我無法離開。

  某種看不見的引力將我的意識束縛在這片名為美利堅的大陸上空。

  我繞著這個國家運轉,無法墜落,也無法逃離。

  我看著那一列覆蓋著星條旗的黑色火車,載著我的遺體,穿過悲傷的人群,一路向北,回到海德公園的土地。

  我看到了人們臉上的淚水,聽到了教堂里為我敲響的喪鐘。

  一開始,我感到錯愕,然後是巨大的悲傷。

  我還沒看到戰爭的最終勝利,還沒來得及親手描繪那個和平世界的藍圖。

  但很快,這種悲傷就被一種奇妙的興奮感取代了。

  我發現我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看到任何我想看的東西。

  我懸浮在白宮的上空,看著哈里·杜魯門手按聖經,在那間橢圓形辦公室里宣誓就職。

  他手心全是汗,眼神里藏著一個密蘇里州農場主突然被告知要掌管世界的慌亂。

  亨利·阿加德·華萊士站在他的身後,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表情。

  或許對他來說,不必背負這個帝國的重量,是一種幸運。

  戰爭很快就結束了。

  那時候,我以為我留下的遺產堅不可摧。

  我看到大兵們乘坐著巨大的運輸船從歐洲和太平洋戰場歸來。

  他們扔下步槍,親吻著碼頭上等待已久的愛人,然後拿起了書本和錘子。

  成千上萬的年輕人湧入大學,或者是搬進郊區帶草坪的新房子。

  那時候的美國,像一台剛剛預熱完畢的引擎。

  工廠的煙囪日夜噴吐著白煙,工會的力量如日中天。

  底特律的汽車工人能憑一份工資養活全家,還能買艘小船在周末去湖上釣魚。

  華爾街的銀行家們雖然在那抱怨稅率太高,但他們依然乖乖地把錢借給實業,而不是去搞那些亂七八糟的金融衍生品。

  我飄蕩在紐約上空,看著這繁榮的景象,心裡甚至有一絲得意。

  我馴服了資本主義這頭野獸。

  我給它套上了籠頭,讓它為人民拉車,而不是吃人。

  我以為這會一直持續下去。

  幾十年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很快,畫面開始變化。

  七十年代,石油危機,通貨膨脹。

  人們開始焦慮,開始懷疑。

  然後,那個來自加利福尼亞的演員上台了。

  他站在講台上,用那迷人的微笑告訴美國人:「政府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政府本身就是問題。」

  我在虛空中發出了怒吼,但沒人聽得見。

  那個蠢貨在拆我的房子!他在拆掉那些保護弱者的堤壩!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打斷了工會的脊樑。

  我看著他大幅度減稅,告訴人們財富會「涓滴」下來。

  財富確實流動了,但不是向下,而是向上。

  貪婪被重新定義為美德。

  華爾街的賭徒們從籠子裡被放了出來。

  接著是九十年代,那個來自阿肯色州的民主黨人。

  我本以為他會通過修正航向來拯救這個國家。

  結果,他簽了字,廢除了《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案》。

  他親手拆掉了我在大蕭條後建立的金融防火牆。

  民主黨人背叛了民主黨。

  我建立的那個聯盟,那個由工人、農民、知識分子組成的進步聯盟,土崩瓦解了。

  隨後就是金融危機。

  貪婪的銀行家把垃圾包裝成黃金,賣給全世界,最後泡沫破裂,無數家庭的積蓄化為烏有。

  我期待著會有另一個羅斯福站出來,把那些銀行家叫到白宮,指著他們的鼻子罵他們是「不法之徒」,然後把他們送進監獄,或者至少把他們的銀行拆分。

  但沒有第二個羅斯福了。

  華盛頓選擇了救助。

  他們拿著納稅人的錢,去填補賭徒的虧空,而那些賭徒在拿到錢的第二天,就給自己發了巨額的年終獎。

  大到不能倒。

  這是我聽過的最無恥的笑話。

  我看著這個國家一點點爛掉。

  我看著底特律變成了鬼城,看著克利夫蘭的工廠變成了廢墟,看著阿巴拉契亞山脈的礦工因為絕望而沉迷於阿片類藥物。

  鐵鏽帶。

  他們發明了這個詞,用來稱呼那些曾經是民主兵工廠的地方。

  我在美國上空遊蕩,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

  華盛頓讓我感到噁心,那裡充斥著說客的香水味和金錢的腐臭味。

  紐約讓我感到憤怒,那裡只有傲慢和貪婪。

  我需要尋找一點希望。

  我需要尋找一顆火種。

  哪怕這顆火種被埋在最深的灰燼下面。

  於是,我來到了匹茲堡。

  這座城市位於三條河流的交匯處,曾經是世界的鋼鐵心臟。

  現在,它老了,舊了,像是一個患了肺氣腫的巨人,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渾濁的喘息聲。

  但我在這裡,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

  那是憤怒的味道。

  我順著這股味道,飄進了一棟破舊的公寓。

  公寓很小,空氣里瀰漫著廉價咖啡和速食意面的味道。

  書架上堆滿了書,大部分是關於大蕭條的,關於歷史的,關於我的。

  在這堆書的中間,坐著一個年輕人。

  里奧·華萊士。

  我觀察了他很久。

  他是個很有意思的矛盾體。

  他是匹茲堡大學的歷史系博士生,研究的方向正是新政。

  他讀過我所有的演講稿,分析過我簽署的每一條法案。

  按理說,他應該是個象牙塔里的書呆子。

  但他不是。

  他很窮。

  他背負著十幾萬美元的助學貸款,這筆錢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在咖啡館打工,忍受著經理的刁難和顧客的白眼。

  他生活在泥潭裡,但他的眼睛看著天空。

  他在網上有一個帳號,叫「新政幽靈」。

  他在那裡用我當年的話,去點評現在的新聞。

  他罵得很難聽,很直接,但他罵到了點子上。

  他看透了這個系統的本質。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哪個黨派的問題,這是階級的問題,是分配的問題,是權力結構的問題。

  他有腦子,有憤怒,更有那種我在現代政客身上很少見到的,一種野性的生命力。

  但他被困住了。

  現實的重力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那一天,他打開電腦。

  一封來自聯邦學生援助辦公室的郵件。

  最終逾期通知。

  紅色的字體,和那個高達六位數的欠款金額。

  137,542.89。

  我飄浮在他身後的天花板上,看著這個年輕人。

  我能感受到他體內那種即將爆炸的絕望。

  對於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來說,這個數字意味著他的人生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他要為這筆錢工作幾十年,不敢生病,不敢失業,不敢有任何夢想。

  他成了債務的奴隸。

  這難道就是我想要建立的世界嗎?

  這就是我承諾給每一個公民「免於匱乏的自由」的國家嗎?

  又過了幾天,里奧帶著滿身的疲憊回來了。

  他灌了一口威士忌,目光落在了牆上。

  那裡貼著一張海報。

  那是我。

  我坐在敞篷車裡,微笑著,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樂觀笑容,向著人群揮手。

  他死死地盯著那張海報,盯著我的眼睛。

  我以為他會把酒瓶砸向牆壁。

  但他沒有。

  他舉起酒瓶,對著海報上的我,發出了咆哮。

  「你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留下的世界!你當年要是把他們那幫銀行家和壟斷寡頭全都吊死在華爾街,哪有今天這麼多破事!」

  里奧吼完了。

  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癱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飄在空中,看著這個年輕人。

  那句咆哮,像是一道閃電,擊穿了我靈魂深處的迷霧。

  「吊死他們。」

  多麼簡單,多麼粗暴,又多麼有力的一句話。

  在我活著的那個年代,我有無數次機會可以做得更徹底。

  但我選擇了改良,選擇了拯救資本主義,而不是埋葬它。

  我認為那是理性的,是負責任的。

  但現在,看著這個被債務壓垮的年輕人,看著窗外那座衰敗的城市,看著這個貧富差距比1929年還要大的國家。

  我開始懷疑。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對那幫貪得無厭的吸血鬼仁慈,就是對人民的殘忍?

  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我年輕時沒有的東西。

  他有一種破壞的欲望。

  他不想修補這棟房子,他只想把這棟已經爛透了的房子一把火燒了。

  這很危險。

  但也很有希望。

  因為只有在大火之後,才能在廢墟上建立起真正的新秩序。

  這就是我要找的人。

  這就是我等待了近百年的火種。

  他讀懂了我的歷史,但他不迷信我的歷史。

  他敢於指著我的鼻子罵我軟弱,這說明他有超越我的潛質。

  他需要的,只是一點點指引,一點點經驗,還有一點點來自權謀世界的智慧。

  我決定了。

  我慢慢地降落下來。

  我甚至能感覺到那種接觸地面的實感。

  我看著癱坐在地上的里奧。

  他還在盯著海報,眼神空洞,仿佛在那張照片裡尋找著什麼答案。

  我清了清嗓子。

  用那曾經通過無線電波,穿透了千家萬戶的門窗,安撫了億萬心靈的聲音,緩緩開口。

  「年輕人,吊死他們解決不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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