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12 Angry Men -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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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5章 12 Angry Men - 6

  邁克·方達,一號陪審員站了起來。

  他抹了一把滿是油汗的臉。

  「好了,各位。」

  邁克環視四周,目光在每一張精疲力竭的臉上掃過。

  「我們已經在這裡關了十九個小時,吵了十九個小時,外面天都亮了。」

  「我們就進行最後一次表決。如果這次還是不能達成一致,我就通知法警,宣布流審。讓檢察官去頭疼下一次重審的事吧。」

  邁克舉起右手,掌心向前。

  「現在,基於本案的事實,基於法官的指示,基於那該死的法律條文。」

  「認為被告路易吉·蘭德爾無罪的,請舉手。」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接著,手臂開始舉起。

  四號股票經紀人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手。七號推銷員緊隨其後。十二號廣告人也舉起了手。

  一隻,兩隻,五隻……

  最後,戴維斯也舉起了他的右手。

  十一隻手。

  房間裡豎起了十一隻手臂,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

  所有的目光,瞬間全部集中到了那個唯一沒有舉手的人身上。

  三號陪審員,科布。

  那個擁有五十輛卡車的運輸公司老闆,那個在幾個小時前還咆哮著要維護秩序、要把罪犯送進監獄的硬漢。

  此刻,他坐在那裡,像是一尊雕塑。

  他的雙手死死地扣住桌子的邊緣,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裡。

  他的胸膛在劇烈起伏,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滴在面前那份被揉皺的文件上。

  那是保險公司的風險評估報告。

  那上面寫著:拒賠成本:五萬美元。

  科布盯著那行字。

  這行字像是一團火,燒穿了他的視網膜,燒進了他的腦子裡。

  「科布先生?」邁克試探性地叫了一聲,「就差你了。」

  科布沒有動。

  他的腦海里正在進行一場慘烈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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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邊是秩序。

  是他信奉了半輩子的規矩,是殺人償命的鐵律,是他作為守法公民的底線。

  另一邊是良知。

  是那種對作弊者天然的憎惡,是對那個拿著計算器殺人的系統的憤怒。

  他想起了路易吉在庭審時的眼神。

  他就那樣平靜地坐在那裡,像是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那個眼神太清澈了。

  清澈得讓科布感到刺痛。

  如果他現在放手,那個年輕人就會被關在監獄裡,永遠不得假釋。

  而那些簽發了拒賠單的主管,那些拿著五萬美元獎金的精算師,那些坐在高樓里喝香檳的保險公司老闆。

  他們會活著。

  他們會繼續穿著昂貴的西裝,繼續用那種傲慢的眼神看著這個世界,繼續用他們的算法去收割下一個受害者。

  科布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些被大物流公司擠壓得喘不過氣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被規則玩弄的時刻。

  如果他不舉手了,他就不再是那個講義氣的科布了。

  他就成了那個系統的幫凶。

  成了那幫吸血鬼養的一條看門狗。

  他會替他們咬死反抗者,然後搖著尾巴去領賞,或者只是為了早點回家睡覺。

  「科布!」四號有些不耐煩了,「別磨蹭了,舉手!」

  「砰!」

  科布猛地揮動手臂,將面前所有的文件、紙筆、水杯,統統掃落在地。

  「不!」

  科布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

  他雙手捂住臉,粗大的身體在椅子上劇烈顫抖。

  「我做不到!」

  聲音從他的指縫裡傳出來,帶著痛苦,帶著崩潰,帶著一種撕裂般的絕望。

  「我知道他有罪……該死的,我知道他殺了人!我看見了錄像,我看見了槍!」

  科布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

  「但是……那個該死的保險公司比他更有罪!」

  他指著地上的那份備忘錄,手指在空中顫抖。

  「他們作弊!他們在賭桌上出千!他們按著我們的頭,逼我們簽下那些看不懂的合同,然後在我們快死的時候,告訴我們這也賠不了那也賠不了!」

  「阿瑟·萬斯殺了幾千人!幾千人啊!」

  「如果我們判路易吉終身監禁,這公平嗎?」

  科布站起身,沖著所有人咆哮。

  「如果我要判這孩子監禁,那我就得先把那個簽發拒賠單的主管送上電椅!我就得先把那個保險公司的董事會全部槍斃!」

  「否則這就是不公平!這他媽的不公平!」

  房間裡一片死寂。

  沒人敢說話,甚至沒人敢直視科布的眼睛。

  因為他們知道,科布說的是實話。

  法律上的事實,掩蓋不了道德上的巨大虧空。

  科布喘著粗氣,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雙手開過卡車,修過引擎,握過方向盤。

  這雙手雖然粗糙,雖然沾滿油污,但是乾淨的。

  他不想讓這雙手沾上那個年輕人的血。

  「我不能成為那個劊子手。」

  科布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決絕。

  「我不能讓那幫穿西裝的混蛋躲在辦公室里喝著香檳,指著我們笑,笑話我們這群傻瓜幫他們清理了麻煩。」

  「他們想借刀殺人。」

  「我這把刀,不借。」

  科布抬起頭,看著邁克,看著戴維斯,看著所有人。

  他一字一頓,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無罪。」

  「去他媽的法律。」

  「去他媽的證據。」

  「只要那個保險公司還沒受到審判,我就絕不會判這個孩子有罪。」

  「我的票是——無罪。」

  邁克的手臂慢慢放了下來。

  接著是戴維斯,是四號,是所有人。

  十一隻手全部放下了。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按照常理,當十二名陪審員終於達成一致,當那個折磨了他們十幾個小時的難題終於被解開時,房間裡應該充滿如釋重負的嘆息,或者互相慶祝的眼神。

  但這裡沒有。

  空氣反而變得更加粘稠,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他們看著彼此,眼神中沒有勝利者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恐懼。

  他們剛剛做了一件大事。

  他們剛剛在事實上廢除了法律。

  為了拯救一個年輕人,他們集體背叛了那個他們從小被教育要絕對服從的規則體系。

  這種背叛帶來的道德壓力,並沒有因為良知的滿足而減輕,反而因為「一致性」而變得更加可怕。

  他們感覺自己不再是陪審員,而是一群坐在密室里策劃政變的同謀。

  在美國的司法體系里,這叫做「陪審團廢法權」。


  這是一種極端反叛、卻又被隱性允許的權力。

  它是平民對抗僵硬法條的最後一道防線。

  現在,這群人啟動了這道防線。

  「所以……」

  七號推銷員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聲音有些發虛。

  「我們就這麼定了?無罪?」

  沒人回答他。

  這正是所有人恐懼的根基。

  情感的潮水退去後,理智的礁石重新裸露出來,那是冰冷而尖銳的現實。

  如果他們真的提交了無罪判決,他們就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只要理由正當,私刑是被允許的。

  這個先例太大了。

  大到他們這十二個普通人,根本扛不住。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在長桌的中間位置。

  一隻手,緩慢而艱難地重新舉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去。

  是十一號陪審員。

  那個留著兩撇小鬍子的鐘表匠。

  他是個典型的德國後裔,一輩子都在跟齒輪、發條和遊絲打交道。

  十一號的手舉在半空中,有些顫抖,但很堅決。

  「不。」

  十一號開口了。

  他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口音,語速很慢。

  「我不能投無罪。」

  科布猛地轉過頭,瞪著他:「你什麼意思?剛才你不是同意了嗎?你也覺得那個CEO該死!」

  「是的,他們該死。」

  十一號點了點頭,他的表情痛苦,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身體折磨。

  「那個CEO是個惡棍,那些拒賠單是謀殺,路易吉是個好孩子。」

  「在情感上,我想給他頒發勳章,我想打開門讓他回家。」

  十一號的手指緊緊扣著桌面。

  「但是,我不能。」

  「我是個修表的。」

  十一號看著科布,看著戴維斯。

  「鐘錶之所以能走,是因為每一個齒輪都遵守它該遵守的軌跡。如果有一個齒輪因為同情別的齒輪而改變了轉速,如果發條因為憤怒而從盒子裡跳出來。」

  「那這就不是鐘錶了,是一堆廢鐵。」

  他拿起桌上的法典。

  「法律就是這個國家的齒輪。」

  「上面寫著:故意剝奪他人生命,即為謀殺。」

  「它沒有寫除非死者是個混蛋,也沒有寫除非兇手是個好人。」

  「如果我們今天因為同情路易吉,就無視了這條規則。那麼明天,當有人覺得我修的表太貴而向我開槍時,誰來保護我?」

  「當有人覺得你開的卡車太吵而向你扔石頭時,誰來保護你?」

  十一號的眼睛裡充滿了血絲。

  「我同情他,我甚至敬佩他。」

  「但我坐在這裡,我的身份是陪審員,我宣誓過要維護法律。」

  「如果我投了無罪,我就背叛了我的誓言,我就親手毀掉了那個保護我們所有人的鐘表。」

  「我做不到。」

  十一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絕望。

  「我知道這很殘忍。」

  「我知道這看起來像是我們在幫壞人。」

  「但我必須改投有罪。」

  「或者……我無法做出決定。」

  十一號把頭埋進臂彎里,肩膀劇烈地聳動。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死寂。

  科布張大了嘴巴,想要罵人,但他看著那個痛苦的鐘表匠,卻怎麼也罵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十一號是對的。

  他們剛才是在用感性強姦理性,而十一號,是在用理性凌遲他自己的感性。

  這才是最痛苦的選擇。

  戴維斯看著十一號。

  這就是在這個複雜的成人世界裡,正義最無奈的模樣。

  他們無法判路易吉無罪,因為那會摧毀法治的基石。

  他們也無法判路易吉有罪,因為那會摧毀良知的底線。

  「好吧。」

  戴維斯嘆了口氣,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十一比一。」

  戴維斯看向一號陪審員邁克。

  「我們無法達成一致。」

  邁克愣了一下,隨即,一種解脫的神情出現在他的臉上。

  「是的,無法達成一致。」

  邁克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法警室的號碼。

  「我們要見法官。」

  「告訴他,我們是流審。」

  沒有人反對。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這不是勝利,也不是失敗。

  這是逃避。

  他們把這個燙手的山芋,重新扔回給了這個操蛋的世界。

  他們承認了自己的無能,承認了在這套僵化的規則里,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但這也是一種保護。

  流審意味著檢方必須重新起訴,路易吉暫時不會被定罪,這個案子將繼續在輿論的漩渦里發酵。

  這是他們這群普通人,能給那個年輕人的最後的溫柔。

  大門打開了。

  法警走了進來。

  陪審員們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這個囚禁了他們十幾個小時的牢籠。

  戴維斯經過十一號身邊時,停下了腳步。

  那個鐘錶匠依然把頭埋在臂彎里,不敢看任何人。

  他覺得自己是個叛徒,是個扼殺希望的罪人。

  戴維斯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十一號的肩膀。

  「嘿。」

  戴維斯低聲說道。

  十一號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驚恐。

  「別自責。」

  戴維斯看著他,眼神溫和。

  「謝謝你。」

  「你救了我們。」

  十一號愣住了。

  「如果不投那一票,如果我們真的判了無罪。」戴維斯看著門外,「那我們才是真的毀了法律。」

  「你守住了底線。」

  「即使那條底線勒得我們都在流血。」

  戴維斯整理了一下西裝,轉身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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