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故土安歇,煙火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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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民縣的日子,過得很慢。

  沒有工地吹哨催促,沒有對講機嘈雜嘶吼,沒有凌晨爬起來趕工序的慌張。時間像是被北方的冷風凍住,流速平緩、凝滯、安靜。

  錢子睿在家休假的這幾天,生活單調且規律。

  清晨睡到自然醒,沒有鬧鐘,沒有工地機械轟鳴。醒來之後站在二樓窗邊,望著老街空曠的街道。北方天亮得乾脆,天光慘白,遠處平原一望無際,光禿禿的楊樹直直戳向灰濛濛的天空。

  白天他大多待在店裡。

  錢多多五金店開門早、關門晚。清晨開門打掃門口灰塵,整理散亂的管材、螺絲、水暖配件。有人進店拿貨,他就安靜站在一旁,看著父母接待客人、算帳找零。

  來店裡的都是老街熟客,農民、維修工、裝修工人。說話嗓門粗、直白、不繞彎。買鐵絲、買膠帶、買閥門、買燈泡,幾塊幾十塊的零碎生意,一筆一筆撐著這間鋪子二十年。

  空氣里常年飄著鐵鏽、橡膠、機油混雜的味道,聞著粗糙,卻讓人安心。

  他不用刻意找事做,不用緊繃神經,不用提防誰、不用妥協誰。沒有人喊他施工員,沒有人給他塞整改單,沒有人故意磨洋工跟他拉扯。

  襄城工地那半年多,像是一場壓在身上的重夢。

  只有回到這片乾燥堅硬的北方土地,他才真正鬆弛下來。

  父母從不主動詢問工地難處。

  陳麗只負責給他做飯,變著花樣做麵食,韭菜盒子、蔥油餅、饅頭、花卷,生怕他在外吃不飽、吃不好。夜裡提前把被窩鋪好,燒好暖水袋,北方初春夜裡寒涼,她怕孩子凍著。

  錢達依舊話少。

  中年男人沉默慣了,常年守著鋪子,看人、看事、看生意,言語吝嗇,心思深沉。平日裡除了拿貨、算帳、跟熟客簡短寒暄,大多數時間都是一個人坐在櫃檯旁抽菸,眼神平淡,看不出情緒。

  休假第三天,清晨。

  天色依舊陰沉,無風,空氣乾冷刺骨。

  錢達一早備好黃紙、香燭、散裝白酒,還有一疊疊整齊的冥幣。紙張粗糙泛黃,裁切簡陋,是縣城壽衣店最普通的祭祖用品。

  「今天去山上。」

  他只對錢子睿說了這四個字。

  錢子睿明白。

  爺爺奶奶都已經過世。

  爺爺走得早,在他讀高中那年因病離世;奶奶後走,三年前冬天撒手人寰。兩位老人葬在縣城郊外的北山墳地,一片尋常的公益性墳崗,沒有氣派墓碑,沒有規整陵園,只有一方方土墳、遍地枯草、零散墓碑。

  自入冬遠赴南方務工,整整半年未曾歸家,一直沒回來掃墓。開春回暖,凍土消融,按照北方習俗,後輩要上山添土、燒紙、祭拜。

  母子不去,祭祖是男人的事。

  陳麗把紙捆整齊裝進布袋子,叮囑一句:「山上風大,穿厚點,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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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多餘囑咐,北方家庭祭拜向來肅穆簡單。

  父子二人開著家裡那台舊五菱宏光麵包車。

  車身通體發白,漆面大面積氧化泛黃,邊角多處磕碰掉漆,車身布滿細小劃痕。這台車錢達開了好幾年,平時拉五金貨物、下鄉送貨全靠它,車門把手被常年摩挲得發亮。錢達開車,錢子睿坐在副駕駛,車窗半降。鄉間土路凹凸不平,車身輕微顛簸,車輪碾過干硬的泥塊,底盤發出沉悶的細碎響動。

  出了縣城,便是一望無際的田野。

  土地剛化開,地表乾裂發黃,田裡光禿禿沒有作物。枯黃的雜草成片倒伏,遠處樹木蕭瑟,枝幹光禿,天地間色調單調灰白,荒涼又肅穆。

  二十多分鐘,抵達北山墳崗。

  這片墳地埋著周邊幾代本地人,土墳錯落排布,高低不齊。老舊墳頭塌陷、長草、風化,新墳土色鮮紅,對比刺眼。風吹過荒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空曠、寂靜、清冷。

  爺爺奶奶的墳在半山腰偏安靜處。

  兩座土墳緊緊挨著,墳頂長滿枯黃雜草,墳邊泥土凍硬結塊,碑石老舊,上面刻著褪色的名字與生辰。無人打理的時節,這裡安靜得仿佛被世間遺忘。

  錢達把五菱宏光停在墳崗下方平整空地上,拉手剎、熄火,摘下手套,動作緩慢沉穩。

  他從布袋裡取出鐵鍬,先給兩座墳頭添土。

  一鏟一鏟,黃土倒扣在墳頂,泥土乾燥鬆散,落在枯草之上。男人不言不語,脊背微躬,動作認真虔誠。幾十年鄉間習俗,入土為安,添土為敬,是他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錢子睿站在一旁,安靜看著。

  他小時候常在爺爺奶奶家住。

  老房子土炕、灶台、柴火、粗茶淡飯,老人一輩子務農,樸實愚拙,不懂大道理,只會拼命疼孩子。如今荒草覆墳,陰陽兩隔,一別便是永久。

  以前年紀小,不懂生死輕重。畢業後直接留在楚天省,一頭扎進襄城工地,熬過半年煎熬、漂泊奔波之後,再站在墳前,心底只剩一片沉靜的空落。

  添土完畢,開始燒紙。

  錢達把黃紙、冥幣整整齊齊碼在墳前空地,點燃打火機。火苗竄起,舔舐粗糙的黃紙,黑色灰燼順著冷風緩緩升空,打著旋兒飄向遠處荒涼田野。

  青煙裊裊,緩慢消散在灰白天際。

  父子二人並排站立,沒有下跪痛哭,沒有多餘念叨。北方祭祖,肅穆克制,不哭不鬧,靜默致意。

  「你爺爺一輩子種地。」

  良久,錢達開口,聲音低沉沙啞,被風吹得很輕。

  「老實、木訥、不會賺錢,一輩子守著幾畝地。你爺爺奶奶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咬牙養活我們兄妹七個。那年代窮,吃不飽穿不暖,硬生生把七個孩子拉扯成人,沒讓一個半路夭折,沒讓一個挨餓受凍。一輩子吃苦,一輩子操勞。」

  他低頭看著跳動的火苗,目光平靜:「你奶奶也是。省吃儉用,摳摳搜搜,一件衣服縫補十幾年,一輩子圍著灶台、田地、一大家子人轉。七個孩子,吃喝拉撒、穿衣上學,全靠老兩口硬扛。」

  火苗慢慢微弱,紙灰堆積成黑色薄層。

  「我們這家人,命不刁鑽,腦子不靈光。」錢達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兒子,語氣平淡直白,「祖輩都是土裡刨食的普通人,一大家子七口人,靠力氣吃飯,靠踏實立身,窮得安穩,苦得乾淨。」

  錢子睿安靜聽著,沒有插話。

  「我年輕時收廢品、倒賣大米,別人嫌髒、嫌累、嫌丟人。」

  「我不怕。」

  錢達指尖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指縫黑垢清晰可見,「我沒文化,初中畢業,讀書不行,只能靠體力、靠耐心、靠死扛。開這間五金店,熬過最難的那幾年,才有今天安穩日子。」

  風掠過墳崗,荒草搖晃。

  「你跟我們不一樣。」

  錢達語氣鄭重,語速緩慢:「你讀了書,畢業就留在楚天省,沒回老家,一頭扎進外地工地。工地辛苦,我知道,你從來不說。」

  錢子睿喉頭微動,沉默。

  他在外所有委屈、拉扯、壓抑,從不告訴父母。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殊不知長輩看人,通透直白。

  「不用硬撐給別人看。」

  錢達看著兩座荒墳,聲音壓得很低:「但是做人,要像這片黃土。硬、實、沉。別學別人耍滑頭,別偷懶,別糊弄。幹活要良心,做事要有底線。」

  「你爺爺奶奶一輩子老實,沒害人,沒騙人,死後埋在這片土裡,乾乾淨淨。」

  「你也一樣。」

  火苗徹底熄滅,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冷風中。

  黑色紙灰被風吹散,鋪滿乾燥的黃土地。

  錢子睿對著墳頭,深深鞠了三躬。

  沒有言語,沒有禱告。

  心底默念平安,默念順遂,默念自己在外安分做人、踏實做事,沒有辜負祖輩、沒有辜負父母。

  祭拜結束,收拾殘留雜物。

  返程路上,舊五菱宏光在土路上平穩前行。

  前路空曠,平原遼闊,天地蕭瑟。北方的風吹在臉上,冷得清醒,凜冽直白。

  錢子睿坐在后座,目光望向遠處無盡的田野。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

  一家人骨子裡都是同一種人:沉默、隱忍、吃苦、踏實、不善言辭。

  祖輩埋入黃土,父輩守著小店,而他遠赴南方,紮根工地。

  身在不同地方,吃著不同的苦,卻有著一模一樣的底色。

  生來平凡,唯有死扛。

  生來普通,唯有踏實。

  夕陽低垂,天色慢慢壓暗。

  舊五菱宏光順著鄉間土路,朝著縣城方向駛去。兩道人影,一台陳舊車身,緩緩融進北方蒼茫遼闊的暮色里。

  荒墳留於身後,煙火歸於塵土。

  前路漫漫,人心沉穩。

  車子駛離鄉間土路,拐入另一條平整鄉道,沒有直接回老街五金店。

  「順道去你姥姥家一趟。」錢達目視前方,握著方向盤的手沉穩有力,語氣平淡,「知道你回來,老人一直念叨。」

  錢子睿沒有異議,輕輕點頭。

  姥姥姥爺都還健在。

  兩位老人住在城外鄉下村落,身子骨硬朗結實,一輩子務農,作息規律,閒不住。哪怕年歲漸長,依舊每天打理小院菜地,養雞餵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同於祖輩早已入土為安,這邊尚有至親長輩健在,煙火綿長,是另一份踏實的牽掛。

  陳麗提前給二老打過電話,車子臨近村口,遠遠就看見村口土路邊站著兩道佝僂卻挺拔的身影。

  姥姥穿著乾淨的深藍色棉襖,頭髮花白,梳理得整整齊齊,脖頸圍著舊圍巾;姥爺穿著深色勞保棉服,手上還沾著泥土,應該是剛從菜地出來。北方老人淳樸直白,不會矯情客套,目光直直盯著駛來的麵包車,眼底藏著純粹的期盼。

  舊五菱宏光緩緩靠邊停下。

  剛拉開車門,一股鄉下獨有的清新土腥味撲面而來,混雜著秸稈、枯草與泥土的氣息,乾淨又質樸。

  「回來啦。」姥姥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拉住錢子睿的胳膊,掌心粗糙溫熱,眼神里滿是疼愛,語氣樸實無華。

  「姥。」錢子睿低聲應答,語氣柔和。

  姥爺站在一旁,不善言辭,只是重重點頭,目光仔細打量著外孫。半年未見,少年褪去學生稚氣,皮膚曬得偏黑,眉眼愈發沉穩克制,身上帶著獨屬於工地的風塵感。老人沒有多問辛苦,只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厚重,是老一輩最簡單的鼓勵。

  小院圍牆低矮,紅磚堆砌,院內收拾得乾乾淨淨。

  西側開闢一方菜地,土地翻整鬆軟,埋著剛種下的青菜秧苗;牆角堆放曬乾的玉米秸稈,碼放整齊;圍欄里幾隻土雞悠閒踱步,時不時低頭啄食;屋檐下掛著曬乾的紅辣椒、乾癟的玉米串,紅彤彤、金燦燦,透著濃郁的北方農家煙火氣。

  屋內土炕燒得溫熱,牆面刷著泛黃的白漆,家具簡單老舊,擦拭得一塵不染。木頭方桌擺在炕邊,桌上早已擺好備好的吃食,水煮花生、醃鹹菜、蒸熟的紅薯,還有一碟自家晾曬的紅薯干,筋道透亮,是秋冬時節慢慢風乾留存下來的。最邊上放著一個透亮的玻璃罐,裡面是姥姥親手熬煮的山楂罐頭,紅彤彤的果肉浸在清甜糖水裡,酸甜透亮。旁邊還放著一兜洗乾淨的土雞蛋,都是老人自己種養、親手打理的東西。

  「知道你愛吃紅薯,特意給你留的,還有這碟紅薯干,冬天慢慢曬的,沒放糖,原汁原味。」姥姥把溫熱的紅薯塞進他手裡,又夾了幾塊紅薯干放在他掌心,紅薯乾乾爽柔韌、蜜甜不膩,順手把那罐山楂罐頭推到他面前,「秋天摘的山裡紅,自己熬的罐頭,去了核,酸甜解膩。南方潮氣重,沒事吃兩口,開胃。」

  老人的關心直白又細碎,沒有華麗辭藻,全是樸素的惦記。

  姥爺拿出搪瓷茶杯,給三人倒上滾燙的茶水,茶葉是最廉價的散裝粗茶,茶湯渾濁,入口微澀,回味回甘。

  「在外幹活,別逞強。」姥爺坐在木凳上,聲音渾厚沙啞,一輩子種地養出來的底氣刻在骨子裡,「幹活憑良心,做人憑本分。不用跟人爭口舌,不用耍小聰明,踏實走,路就不會歪。」

  這番話,和錢達的叮囑如出一轍。

  這片北方土地上的長輩,道理永遠直白樸素,沒有深奧話術,卻句句通透,受用一生。

  陳麗陪著母親坐在炕沿,母女二人閒話家常,聊街坊鄰里、聊菜地收成、聊店鋪瑣事,聲音輕柔細碎。錢達和姥爺蹲在院子門口抽菸,兩根煙杆冒著淡淡青煙,沉默居多,偶爾閒談幾句莊稼、天氣、人情世故。

  錢子睿坐在溫熱的土炕上,手裡捧著溫熱的紅薯。

  窗外天色漸暗,冷風掠過院外枯樹,發出輕響;屋內暖意融融,茶香、煙火氣、食物的清甜交織在一起。沒有催促,沒有紛爭,沒有工地永無止境的整改和拉扯。

  這一刻,他徹底卸下所有防備。

  一天之內,他先去荒墳祭拜故去祖輩,又入小院探望健在至親。一邊是塵土歸寂,一邊是煙火綿長;一邊是生死離別,一邊是人間溫存。

  生老病死,煙火尋常。

  這是北方土地最直白的道理,也是普通人家最真實的人生。

  停留兩個小時,天色徹底暗沉。

  一家人起身告辭,姥姥往車裡塞滿土特產:一兜土雞蛋、一袋曬乾花生、幾捆新鮮大蔥,一大袋蒸好的玉米面饅頭,一大罐密封保存的紅薯干,還有那罐沉甸甸的山楂罐頭,玻璃罐擦得鋥亮,穩穩放在後備箱角落。老人總怕在外的孩子吃不飽、穿不暖,傾盡所有,只想多給一點牽掛。

  「在外照顧好自己。」姥姥站在院門口,反覆叮囑,「累了就回家,家裡永遠有飯,永遠有地方住。」

  錢子睿輕輕點頭,喉頭微緊,沒有說話。

  舊五菱宏光再次啟動,車燈刺破暮色。車子緩緩駛離村落,後視鏡里,兩位老人依舊站在院門口,身影單薄,久久未曾挪動。

  歸途之上,車廂內安靜無聲。

  車窗外,北方平原的夜色鋪天蓋地,黑暗遼闊,靜謐深沉。

  錢子睿靠在副駕駛,望著窗外流動的夜色。

  一日之間,看過荒草墳塋,見過人間煙火;聽過父輩教誨,感受至親溫情。

  他忽然明白自己身上那股執拗的來源。

  從逝去的祖輩,到健在的老人,再到勤懇的父母,這一家人從來沒有驚天動地的本事,沒有高人一等的聰慧。一代代人,都是靠著隱忍、踏實、善良、硬扛,在這片土地上紮根生存,平淡度日。

  而他,承襲了這一身底色。

  假期將近尾聲,過不了幾日,他便要再次南下,重回楚天省,回到那片潮濕嘈雜的工地,繼續穿梭在樓棟之間,繼續周旋在各方人群之中,繼續默默吃苦、踏實前行。

  北方故土是根,是退路,是永遠的避風港。

  而南方工地,是前路,是歷練,是少年成長的修行場。

  前路漫漫,人心沉穩。

  此去山海,步履不停。

  一夜安眠。

  第二天天氣放晴,天光通透,北風收斂了戾氣,陽光薄薄鋪在縣城街道上,乾淨清冷。

  子睿一早給堂哥發了消息。

  錢萬里,大伯家的兒子,比他年長七八歲。同是錢家血脈,從小一起在老街長大,感情親近。大伯是錢達的大哥,那一輩七兄妹如今各安一方,大多留在縣城周邊謀生。錢萬里沒有外出闖蕩,紮根新民,在縣城主幹道經營一家列印店,開店多年,生意不溫不火,安穩度日。

  晌午過後,子睿換了一身乾淨便服,獨自出門。

  列印店門面不大,門頭簡單發白,玻璃門上貼著褪色的複印、列印、刻字字樣。屋內印表機低聲嗡鳴,紙張味道濃重,油墨混雜著白紙的乾燥氣息。貨架上堆疊成冊的標書、宣傳單、紅紙喜帖,桌面擺滿裝訂機、切紙刀、塑封膜。

  錢萬里穿著黑色衛衣,頭髮簡短,眉眼和錢家人一樣硬朗沉穩。常年守在小店,待人客氣圓滑,身上帶著小生意人特有的溫和世故。他剛忙完一單裝訂,看見門口的子睿,隨手擦了擦手上的紙屑。

  「回來了。」錢萬里語氣爽朗,沒有生疏客套。

  「剛歇下來。」子睿回道。

  「知道你休假,今晚別走,我請客。」

  兩人沒有去繁華酒樓,選了老街附近一家老式燒烤店。店面簡陋,桌椅油膩,鐵皮炭爐擺在桌上,炭火通紅,煙火直白。北方小縣城的酒館,嘈雜、接地氣,沒有精緻裝潢,只有粗糲直白的人間煙火。

  一盤烤五花肉、一份東北大油邊、一盤烤素菜、一把串兒,外加一碟拍黃瓜,桌上還擺了一盤奉天特色拌雞架。雞架撕得鬆散通透,拌上紅油、糖醋、乾料,酸甜微辣,是奉天本地燒烤攤必不可少的吃食。桌上擺著一瓶冰鎮老雪花啤酒,綠瓶經典包裝,酒水凜冽清爽,是東北人刻在骨子裡的燒烤標配。

  兩人落座,沒有繁冗客套。鐵皮炭爐里炭火通紅,火苗偶爾竄起,炙烤著肉串,大油邊在烤網上滋滋冒油,油脂浸透肌理,烤得焦香泛紅。

  「南方那邊,累不累?」錢萬里起開瓶蓋,冰涼的金屬瓶蓋磕碰桌面發出脆響,給兩人滿上玻璃杯,酒液澄澈泛著細白泡沫,「老雪,解乏。」

  「還行。」子睿端起杯子,指尖觸到冰涼玻璃,依舊是最簡單的回答。

  「我都懂。」錢萬里笑了一下,語氣通透,「你們這種剛畢業扎進工地的,最熬人。遠離家鄉,沒人依靠,凡事都要自己扛。我當初沒出去,不是不想闖,是看透了,在哪都是謀生。」

  錢萬里早些年也在外打過工,進廠、跑腿、干雜活,吃過苦頭,後來回到縣城盤下這間列印店,守著小店,守著家人,圖一份安穩。他比子睿年長几歲,見過的人情世故更多,說話通透溫和,沒有長輩的說教,只有同輩的體諒。

  炭火烘烤,肉串滋滋冒油。大油邊烤得外焦里嫩,邊緣微微焦脆,油脂香氣直白濃烈。一旁的拌雞架爽口筋道,酸甜壓住辣意,涼絲絲的口感解膩又開胃。冰涼的老雪入喉,清爽微苦,沖淡肉膩,凜冽的酒意順著食道滑入胸腔,泛起一陣通透的涼意。子睿平時在工地極少喝酒,管控嚴格,也無人交心,此刻在堂哥面前,不用克制,不用偽裝。

  「我看你瘦了不少。」錢萬里夾給堂弟一塊烤肉,「你們工地那地方,枯燥、壓抑、圈子封閉,天天跟工人、材料、整改打交道,心裡容易堵得慌。」

  子睿低頭吃肉,輕輕點頭。

  沒人比自家人更看得透他。在外半年,他偽裝得冷靜成熟,遇事不動聲色,把所有情緒壓在心底。面對外人要理智、要強硬、要守住底線,只有在親人面前,才不必硬撐。

  「我在縣城,日子平淡。」錢萬里抿了一口酒,語氣平淡,「每天列印、裝訂、做標書,接觸各行各業的人。小生意雖然賺不了大錢,但是安穩。不用風吹日曬,不用熬夜趕工。人各有命,路各不同。」

  「你性子倔,做事認真,跟咱家裡人一模一樣。」

  錢萬里看著他,語氣誠懇,「在外幹活,別太死磕。工地那地方,糊弄的人多、耍滑的人多,你守規矩、講良心,容易吃虧。不用變壞,但是要學會裝傻,學會藏拙。」

  這番話,不同於錢達的踏實教誨,是同輩人在社會摸爬滾打總結出來的生存圓滑。

  一個教他立身之本,一個教他處世之道。兩瓶老雪花見底,泡沫散盡,餘味清苦。

  兩人沒有喝醉,頭腦清醒,臉上只有淡淡的酒紅。北方男人喝酒,話不多,大多時候沉默碰杯,一切盡在不言中。

  街邊路燈亮起,昏黃燈光灑在老舊街道,行人稀少,晚風溫柔了許多。

  臨走之前,錢萬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也別為難自己。」

  「要是哪天在外熬不住了,隨時回來。新民有家,有鋪子,有我。」

  簡單一句,分量極重。

  子睿沉默點頭,眼底情緒清淡,心底卻穩穩落定。

  返程步行回五金店,夜裡的老街安靜蕭條。

  酒意溫和,不燥不烈,驅散初春寒涼。

  他一路慢走,腦子裡清清楚楚。

  祖輩入土為安,叮囑他踏實;父輩半生操勞,叮囑他底線;同輩他鄉謀生,叮囑他變通。

  短短几日假期,他把人情、生死、世故,通通看了一遍。

  原本定好明日動身南下,夜裡回家,錢達隨口跟他說了一句,不急著走,還能待兩天。

  沒有刻意商量,沒有複雜緣由,只是單純想讓孩子多歇幾日。在外半年日夜緊繃,回到故土,不必掐著時間趕路。小縣城本就節奏緩慢,家裡鋪子不愁營收,不差這兩天功夫。

  錢子睿沒有推辭,輕輕應下。

  多出來的兩天,日子過得愈發閒散、通透。

  不用早起,不用刻意找事做。清晨睡到自然醒,推開二樓窗戶,北方清冷乾爽的空氣撲面而來,街道上人煙稀少,老街還陷在安靜的晨光里。白天就待在五金店裡,偶爾幫父母整理貨物,歸類螺絲管件、擦拭工具貨架,動作慢悠悠,不慌不忙。

  有熟客進店買東西,他安靜站在一旁,聽著本地人粗糲直白的鄉音,聽著父母熟稔的還價寒暄。耳邊是金屬磕碰的輕響,鼻尖是常年不散的鐵鏽混著機油的味道,安穩又治癒。

  陳麗變著花樣給他做家常菜。早飯烙蔥油餅、熬玉米糊糊,午飯燜米飯、燉家常素菜,晚飯簡單煮一碗麵條。姥姥送來的玉米面饅頭蒸得暄軟,酸甜的山楂罐頭開蓋即食,閒暇時嚼兩塊紅薯干,甜而不膩,都是獨屬於家鄉的清淡滋味。

  閒暇午後,他會步行去一趟錢萬里的列印店。

  店裡印表機嗡嗡作響,油墨紙張的味道平淡好聞。錢萬里忙著裝訂標書、裁剪文件,他就坐在角落的板凳上,安靜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兩人偶爾閒聊幾句,不談工地繁瑣,不談謀生艱難,只聊縣城瑣事、鄰里閒話,語氣鬆弛,沒有半點壓力。

  天氣一日比一日晴朗,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空曠的北方平原上。光禿禿的楊樹慢慢泛起淺綠,凍土徹底消融,田間泥土鬆軟潮濕,隱約能看見剛冒頭的細碎野草。初春的新民縣,褪去凜冽寒風,多了幾分溫柔平和。

  這兩天,他徹底拋開工地的所有雜念。

  不去想整改單,不去想材料送檢,不去想各方拉扯博弈。沒有對講機的嘈雜,沒有深夜加班的疲憊,沒有潮濕陰冷的毛坯樓棟。

  他只是錢子睿,是父母的孩子,是這片北方土地長大的普通少年。

  偶爾傍晚時分,錢達開著舊五菱宏光,載著他和陳麗,漫無目的在城外鄉間兜風。車子駛過平整鄉道,兩旁田野遼闊空曠,落日把平原染成暖黃色,餘暉灑在老舊的車身上,溫柔又安靜。

  一家人極少言語,沉默看著窗外景色。無需多餘交談,平淡相守,便是最好的時光。

  短暫的幾日假期,像是給緊繃半年的自己,尋了一處溫柔避風港。

  他清楚,安逸終究短暫。兩天之後,依舊要背上行囊,奔赴南方潮濕的工地,繼續日復一日的奔波歷練。

  但這多出來的兩天閒散時光,不是虛度,是蓄力,是故土贈予他的溫柔底氣。

  南方潮濕,北方念長。

  少年身上帶著故土的煙火、親人的叮囑、酒里的坦蕩,靜待離別之日,繼續往前走。

  (本章完)

  【第二部楚天風雲伏筆備註】

  今夜酒桌閒談,是兄弟二人羈絆的開端。此刻守著縣城列印店的錢萬里,尚且安分守己、不求闖蕩。往後日子,得益於錢子睿在楚天省工地紮根立足,二人將打破地域桎梏。錢萬里會放下縣城安穩,南下奔赴楚天省,依託自身資源與經商頭腦,入局工程配套生意,成為錢子睿在外打拼最可靠、最信任的合作夥伴。一人懂現場、一人懂營商,兄弟聯手,深耕楚天,風起雲湧,共踏前路。

  南方潮濕,北方念長。

  少年身上帶著故土的煙火、親人的叮囑、酒里的坦蕩,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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