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北歸列車,途歸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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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3月26日,星期日。

  襄城陰天。

  雲層壓得很低,整片城市蒙在一層灰白霧靄里,不見日光,空氣潮濕發悶。風是軟的,沒有力度,吹不動堆積的雲,也吹不散城市上空凝滯的潮氣。

  清晨收拾行李,簡單潦草。

  一隻黑色帆布包,塞兩件換洗衣物、充電器、一本翻舊的圖紙冊。工裝鞋沾滿泥灰,他沒有裝進包里,單獨提在手裡,鞋底乾結的黃土是這片工地唯一的印記。其餘什麼都沒帶,沒有多餘雜物,沒有累贅念想。

  離開項目部的時候,天色剛過八點。

  板房樓道安靜,沒有人送行。工地的人向來直白,來去皆是常態,沒人矯情道別,沒人刻意寒暄。

  輝哥站在辦公室門口,指間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煙。

  「車票保存好,返程提前說。」他語氣平淡,沒有多餘叮囑,「工地這邊我盯著,你不用惦記。」

  「明白。」錢子睿點頭。

  「路上慢點,到家好好歇幾天。」

  「嗯。」

  簡單兩句,乾淨利落。師徒之間,從無多餘客套。

  走出工地大門,身後那片林立的毛坯樓棟漸漸遠去。冰冷的混凝土、潮濕的樓道、滿是灰塵的堆場,兩個多月的日夜值守,全部被甩在身後。塵土、噪音、拉扯、內耗,這一刻暫時與他無關。

  路邊等候計程車,車身掠過潮濕路面,濺起細碎水花。

  去往襄城東站的路上,城市街道冷清,行道樹剛抽出新芽,嫩綠色單薄脆弱,在陰沉天色下顯得毫無生氣。馬路兩旁的樓房高低錯落,外牆嶄新,卻透著陌生的疏離感。

  他在這座城市待了兩個多月,日復一日被困在一方工地之內,從未真正看過襄城一眼。

  九點二十分,抵達襄城東站。

  車站不大,建築簡潔冰冷,人流量不算擁擠。初春出行的人不多,候車大廳光線慘白,瓷磚地面光潔反光,空氣里混雜著消毒水、泡麵與冷空氣交織的味道。人聲嘈雜卻雜亂,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奔赴不同的方向。

  錢子睿取完紙質車票,捏在掌心。

  車票紙面發硬,印刷字體工整冰冷。

  車次:G3496。

  始發:襄城東站。

  終到:奉天北站。

  北方。

  一路向北。

  檢票、過安檢、踏上站台。冰冷的風穿過站台縫隙,吹得人皮膚發緊。南方的濕冷入骨,沒有北方寒風的凜冽,卻黏膩綿長,浸透衣物。

  高鐵緩緩駛入站台,車身雪白,線條利落,安靜停靠在軌道之間。金屬外殼反射著慘澹天光,沒有溫度,冷靜直白。

  登車,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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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靠窗位置,靠窗一側微涼。帆布包放在腳邊,手裡依舊提著那雙沾滿工地黃土的工裝鞋。身旁乘客低聲交談,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車廂內人聲、廣播聲、關門提示音交織在一起。

  九點四十六分,列車準時發車。

  車身輕微震顫,平穩加速。窗外景物開始緩慢倒退,樓房、樹木、廣告牌、城郊荒地,一一向後挪移,慢慢模糊、淡化,最後融為一片灰白流動的色塊。

  錢子睿靠著車窗,目光放空。

  這是他春節留守之後,第一次離開工地。

  兩個多月,六十七個日夜。

  他見過襄城凌晨六點的霧,熬過陰冷潮濕的深夜,守過空無一人的停工工地,周旋在各色工人、分包、材料商之間。緊繃的神經長期處於高壓狀態,習慣了潮濕、粉塵、噪音、無休止的扯皮與整改。

  直到此刻,列車開動,那種緊繃的弦才終於緩緩鬆弛。

  車廂恆溫,安靜平穩。

  沒有人喊他施工員,沒有人遞交整改單,沒有人故意磨洋工、暗自較勁。沒有潮濕樓道,沒有刺鼻膠水,沒有灰濛濛的水泥粉塵。

  短暫的安逸,乾淨得不真實。

  他側頭望向窗外。

  南方地貌溫潤柔和,水田連片,溝渠縱橫,低矮民居散落田間。泥土濕潤,草木泛青,河水渾濁平緩,在陰沉天色下泛著暗沉的光。

  列車一路向北,景色緩慢更迭。

  山丘漸漸平緩,河流愈發寬闊,綠植顏色由深綠轉為淺黃,土地色調慢慢由黑轉黃。空氣透過車窗縫隙滲進來,濕度逐漸降低,涼意變得乾爽鋒利,那是北方獨有的氣息。

  路途漫長,時間被無限拉長。

  他不玩手機,不刷視頻,不與人交談。只是安靜靠著車窗,目光凝滯在流動的風景上。大腦放空,不去想預埋管線、不去想防水閉水、不去想材料抽檢、不去想整改閉環。

  這一刻,他不是施工員錢子睿。

  他只是一個趕路回家的年輕人。

  中午時分,列車穿過兩省交界。

  天色依舊陰沉,雲層厚重不改。車廂內有人拆開盒飯,熱氣升騰,飯菜香味淡淡散開。遠處座椅傳來輕微鼾聲,旅途疲憊,人人都在奔波里尋找片刻休憩。

  錢子睿沒有吃飯。

  他沒有胃口,只是單純望著窗外。

  越往北走,土地越遼闊。

  視野豁然開朗,一望無際的平原鋪展在大地之上,沒有連綿山丘,沒有密集水系。光禿禿的楊樹筆直佇立,枝幹光禿,尚未抽芽,蒼涼空曠,粗糲直白。

  這是北方。

  是他生長的地方。

  下午三點零七分,G3496次列車緩緩減速,駛入奉天北站。

  車身穩穩停靠,窗外站台老舊,金屬漆面斑駁,風猛烈吹過站台,捲起塵土,凜冽乾燥。北方的風毫不溫柔,直白粗糲,拍打在玻璃上,帶著刺骨涼意。

  下車,出站。

  腳下土地堅硬幹燥,空氣清冷乾爽,吸入肺里一片涼透,沒有南方黏膩的潮濕。抬頭望去,天空依舊陰沉,卻通透開闊,雲層壓得低,視野一望無際。

  奉天城。

  人聲、車流、北方口音交織迴蕩,粗嗓、直白、硬朗。

  他站在出站口,腳下踩著陌生堅硬的柏油路面,身後是漫長歸途,身前是闊別已久的北方故土。

  他的目的地並非奉天市區。

  城西七十公里,新民縣。

  那是藏在奉天西側的一座小縣城,安靜、樸素、人煙平緩,沒有大城市的喧囂嘈雜,是他真正的家。

  抬頭望向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風掠過耳畔,清冷無聲。

  前路還有七十公里。

  歸途未盡,北方遼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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