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春風部署,重整工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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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年2月,襄城。

  年初七。

  襄城徹底褪去年味兒。

  南風和煦,雲層稀薄,一縷淺淡的陽光透過雲層灑落,落在城南安置房工地上。路面殘雪消融殆盡,黑色淤泥混著積水鋪滿臨時道路,踩上去綿軟黏腳,空氣里不再有深冬的刺骨寒意,只剩初春獨有的濕潤清冷。

  項目部正式返工。

  按照工程行業不成文的規矩,管理人員初七全部到崗,勞務工人延後三日,初十之後陸續返場。這三天空窗期,不澆築、不砌築、不施工,只做一件事——部署。

  梳理方案、排查隱患、清點材料、排布工期、敲定年後所有施工節點。

  清晨八點,板房區徹底熱鬧起來。

  汽車引擎聲、開門關門聲、腳步聲、交談聲交織在一起。項目部管理人員全員歸位,平日裡分散在各個崗位的人齊聚此處:生產經理陸志輝、技術負責人高建、資料員、預算員、安全員,無一缺席。

  一身工裝,一身風塵。

  所有人褪去過年的鬆弛懶散,換上統一深藍色工裝,袖口、胸口印著中南的白色logo。洗得乾淨的工裝布料帶著微涼的皂角味,所有人神情收斂,面色端正,過年期間的嬉笑打鬧盡數褪去,工程人該有的嚴肅感重新落回身上。

  錢子睿同樣換好了衣服。

  他站在人群靠後位置,身姿挺拔,安靜沉默。昨夜從濱江豪庭歸來,劉曼麗那一句「我永遠給你兜底」,依舊在心底迴蕩。異鄉漂泊,人情珍貴,這份安穩,讓他愈發沉得下心紮根現場。

  會議室設在項目部二樓板房,空間不算寬敞,白色牆面略顯陳舊,牆面上掛著工程進度圖、安全責任牌。長條辦公桌上擺著一次性紙杯,熱水壺冒著淡淡的熱氣,菸灰缸乾淨透亮。窗外就是空曠的安置房施工區,三棟樓棟靜靜佇立,等待開春復工。

  九點整,開工動員大會準時召開。

  項目經理施雲海坐在主位。

  男人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眉眼沉穩,常年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做事四平八穩,性子不疾不徐。在襄城本地工程圈口碑極好,不貪不腐,處事公允,擅長控場維穩,也是中南南極星在襄城片區最穩妥的項目負責人。

  往年開會,大多冗長沉悶、空話連篇。但施雲海開會,向來言簡意賅,句句落地,沒有多餘廢話。

  等人全部落座,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年過完了,心收回來。」

  施雲海聲音低沉厚重,語氣平淡卻自帶壓迫感,「今天初七,管理人員全員到崗,工人暫緩三日。這三天,不幹活,只梳理。把去年遺留的問題全部清零,把今年的工期節點全部排布到位。」

  他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視線最終落在牆面的施工總進度圖上。


  會議室里無人插話,所有人凝神傾聽,筆尖輕輕在筆記本上滑動。

  「年後主攻二次結構。」

  施雲海直白點明年度主線,「砌體、構造柱、過梁、內牆抹灰、外牆保溫,一步不能亂。安置房業主多為回遷百姓,家家戶戶盯著質量,一絲瑕疵都不能有。質監站開春嚴查,文明施工、實體質量、資料台帳,缺一不可。」

  他分工明確,條理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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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志輝主抓現場生產,排布勞務班組、管控施工順序;高建把控技術,優化施工方案,處理節點疑難;預算員緊盯簽證、把控成本;資料員保證資料同步,做到實體、資料、數據三方統一。

  最後,他目光落在年輕一輩身上。

  「子睿、大峰,還有猛子。」

  施雲海語氣放緩,卻依舊鄭重,目光分開落點:「子睿、大峰你們兩個現場施工員,今年不要只盯著放線、旁站、打灰。安置房工序繁瑣,二次結構最磨練人。多看、多記、多問,把砌體規範、構造要求吃透。猛子身為辦公室主任,今年要把現場文明公示、資料歸檔、後勤統籌、對外接待捋順,配合現場做好保障。年輕人不怕吃苦,就怕偷懶,最怕原地踏步。」

  子睿脊背微挺,默默點頭。

  這番話,沒有雞湯,沒有空話,全是工地最直白的生存法則。

  「今年目標我講三遍,記牢。」

  施雲海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熱水,語氣鏗鏘有力:

  「第一,安全生產零事故;第二,實體質量零投訴;第三,按期完工不拖沓。保質、保量、保平安。」

  「行業寒冬,行情不好。能穩穩守住一個項目,能按時發得出工資,就是最大的安穩。大家好好干,今年項目順利落地,獎金、福利,我不會虧待任何人。」

  一句承諾,質樸又實在。

  工程人所求本就不多,無非薪資穩定、帳目清晰、幹活有盼頭。

  會議時長不到四十分鐘,沒有冗長流程,沒有空洞口號。

  散會之後,眾人沒有返回宿舍休息,各司其職,迅速進入工作狀態。板房走廊腳步聲此起彼伏,印表機嗡嗡作響,資料室、辦公室瞬間忙碌起來。

  眾人散開,各忙各事。猛子回去打理辦公室內務,大峰徑直去往現場做初步排查。陸志輝抬手拍了拍子睿的肩膀,語氣低沉:「跟我來。」

  兩人沒有去嘈雜的辦公室,走到板房外側一處僻靜的走廊。走廊靠牆擺著兩張舊鐵皮長椅,平日裡供人抽菸歇腳,此刻空無一人,安靜通透,恰好適合私下談話。

  陸志輝掏出煙,點燃,緩緩吐出一口白霧。他背靠冰冷的牆板,目光平靜打量著身邊的徒弟。

  「去年七月份你來項目部,到現在剛好半年。」陸志輝語速平緩,不帶刻意誇讚,句句實在,「我看著你從不會看圖紙、不敢上高架、不懂人情世故,熬到現在。冬施旁站、夜間澆築、樓面測溫、現場協調,你沒偷過一次懶,心性穩、定力足,這是你最大的優點。」

  子睿安靜站著,認真聽著,沒有插話。

  「半年時間,你把主體結構摸透了。」陸志輝彈了彈菸灰,眼神鄭重,「但土建這行,主體只是入門。真正磨練人、繁瑣細碎、最考驗耐心的,是年後的活兒。」

  他直白攤開今年給子睿規劃的工作:「今年我給你定職責,明明白白告訴你。年後主體完工,你不再只管單純的澆築、鋼筋、模板。從初十復工開始,二次結構、粗裝修、機電安裝,全部歸你管。」

  子睿眼底微動。

  「我知道你心裡清楚。」陸志輝看穿他的詫異,淡淡解釋,「大的建築央企、國企,土建、機電是兩個崗位,專人專崗、分工明細。但咱們中南屬於中小型建築公司,人手有限,講究一崗雙責。土建施工員順帶管機電,是常態。」

  「給排水、強弱電、預埋管線、預留洞口,以後你一併負責。」

  陸志輝語氣嚴肅,交代要害,「不要覺得雜,不要覺得累。主體看蠻力,裝修看細心,機電看邏輯。三樣捏在一起,熬完這一年,你一個人能頂別人兩個人。出去隨便哪家工地,你都能站住腳。」

  初春微風從走廊穿堂吹過,帶著泥土潮濕的涼意。

  子睿垂眸思索片刻,隨即抬頭,語氣沉穩:「我能扛住。」

  陸志輝看著他這副不驕不躁、遇事不推脫的模樣,心裡頗為滿意。

  「我既然帶你,就不會讓你一直干底層雜活。」他說得直白通透,「猛子坐辦公室搞行政,大峰入行久、經驗足,心思雖然不算靈活,但耐得住車庫複雜工況,今年專門給他劃了地下車庫,車庫人防、排水、頂板防水、錯綜複雜,難度最大,交給他壓重擔。」

  說到這裡,陸志輝看向遠處幾棟住宅樓,語氣放緩:「你不一樣,你悟性高、記性好、沉得住氣。我給你安排清晰,地上住宅樓歸你。二次結構、粗裝修、機電預埋全部統籌。先把地上住宅摸透徹,循序漸進,穩步打磨。等你把住宅工序吃透,以後再碰車庫這種高難度區域,上手更快。」

  「我記住了。」子睿鄭重點頭。

  「這三天空檔期,你別亂跑。」陸志輝給出具體安排,「把二次結構施工方案、機電預埋圖紙、砌體規範全部翻一遍。提前把洞口預留、管線走向、構造柱位置吃透。初十工人進場,你要做到心裡有數,不能慌亂。」

  「明白。」

  陸志輝掐滅菸頭,隨手丟進垃圾桶,語氣放緩:「好好干。你在襄城無依無靠,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唯一能靠的,就是手上的技術和自己的腦子。」

  走出會議室,初春陽光愈發透亮,灑在空曠的施工場地上。

  遠處城區車流不息,近處工地風聲輕緩。褪去冬日苦寒,整片土地慢慢復甦,泥土潮濕,草木待發,連風的溫度都變得溫柔。

  猛子點燃一根煙,衣著乾淨規整,看見走廊里談話的師徒二人,遠遠笑了一聲:「輝哥分工分得明白,車庫難度大丟給大峰啃硬骨頭,住宅樓工序規整交給你循序漸進。咱這種小企業,一人多崗,熬出來都是硬本事。」

  子睿望向面前高聳的樓棟,淡淡應聲:「嗯,踏實幹。」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深藍色工裝,布料乾淨,版型規整。

  過年的熱鬧落幕,人情的溫暖留存。

  他收起雜念,收束心緒,把兒女情長、同鄉溫情全部壓在心底,重新回歸土木人的本分。

  春風拂面,工裝重整。

  新的一年,新的工期,新的前路。

  步履不停,穩步前行。

  晚風漸起,天色慢慢暗沉下來。

  晚飯過後,工地徹底安靜,白日裡的忙碌喧囂盡數褪去。子睿獨自坐在宿舍床沿,指尖點開手機,屏幕微光映著他沉靜的眉眼。

  他給林月發去一條消息。

  沒有多餘寒暄,語氣平淡溫柔:【什麼時候開學?】

  對方回復得很快。

  【正月二十三正式返校。】

  隔著冰冷的屏幕,兩人都沉默片刻。

  子睿指尖懸在屏幕上,停頓兩秒,敲下一行字:【要不要來襄城待幾天?】

  他向來克制,極少主動直白流露想念。襄城這座城市於他而言素來冰冷空曠,唯有林月,是唯一的溫柔暖意。年後工作繁重,開工之後便是無休止的現場管控,他清楚,往後很難再有空閒獨處。

  消息發送出去,等待的幾十秒,漫長又安靜。

  對話框跳出一個簡單的字。

  【好。】

  簡簡單單一字,乾淨利落,沒有猶豫,沒有遲疑。

  林月家教嚴苛,平日裡管束極緊。這次趁著正月十五元宵過後、開學之前的空檔,她打算瞞著家人,悄悄來襄城陪他一周。短暫相聚,短暫溫存,是枯燥漂泊生活里難得的饋贈。

  子睿盯著屏幕,眼底難得漾開一絲淺淡暖意。

  他在襄城無親無故,孤身漂泊,前路滿是鋼筋水泥、塵土泥濘。劉曼麗是異鄉貴人,陸志輝是引路恩師,而林月,是他枯燥土木歲月里,唯一柔軟的念想。

  他收起手機,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晚風溫柔,遠處路燈昏黃。

  工作已定,前路明晰;心上有人,盼她而來。

  春日伊始,萬事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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