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歸人遠去,靜待春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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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襄城。

  天空壓著一層厚重的陰雲,不見日光,冷風橫衝直撞刮過城郊大地。寒風穿過空曠的安置房樓棟,在鋼筋縫隙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蕭瑟又荒涼。距離春節僅剩七天,城裡年味鋪天蓋地,這片工地卻褪去了所有熱鬧,徹底歸於沉寂。

  三號樓封頂之後,整片工地驟然放空。

  勞務班組早已結清工資,分批返鄉。往日人聲鼎沸的施工區域,如今看不到一個幹活的工人,腳手架光禿禿佇立在寒風裡,樓面殘留的水泥痕跡被冷風吹得發硬,臨時施工道路上落滿灰塵,偶有枯黃碎草隨風翻動。一排排活動板房門戶大開,床鋪空置、雜物散落,臨走前留下的生活垃圾無人收拾,冷清之中透著幾分破敗。

  項目部人員也走了大半。

  辦公室里只剩下寥寥數人,陸志輝留守統籌收尾,高建整理年終資料,猛子收拾行李,等著第二天動身回老家。喧鬧褪去,工地原本粗糲鮮活的煙火氣,被寒冬冷風一吹,消散得乾乾淨淨。

  錢子睿一早來到項目部,敲定春節留守的最終文件。

  白紙黑字,流程正規,他自願申請春節值守,負責看管現場材料、巡查臨時水電、做好樓棟越冬防護與成品保護。大年三十、初一不休假,全程駐守空城工地。

  「真不回去?」

  猛子手裡疊著厚重棉被,帆布行李袋塞得滿滿當當,他轉頭看向子睿,語氣帶著幾分佩服,又有些無奈,「別人擠破頭要放假回家,你倒好,主動留下來守工地。過年就孤零零一個人,何苦呢?」

  子睿靠在辦公桌旁,指尖隨意敲著桌面,神色淡然:「來回折騰麻煩,留下來清淨。」

  他如今轉正穩定,月薪保底六千,加上前段時間三號樓封頂的節點獎金,到手收入在同齡應屆生里已然拔尖。手裡不缺錢,只是生性克制,不愛鋪張浪費,更不願為了短暫的春節熱鬧,奔波勞碌。比起返鄉後的人情應酬、走親訪友,空曠安靜的工地,反倒更適合他沉下心備考二建。

  「行吧,你心思通透,我勸不動。」

  猛子無奈搖頭,塞給他一包煙,又叮囑幾句,「過年天冷,夜裡巡查多穿點衣服,別凍感冒。沒人做飯就出去下館子,別虧待自己。」

  「知道。」

  簡單寒暄過後,子睿遞交完簽字文件,轉身離開死寂的項目部,緩步走回那間五十平米的出租小屋。

  屋內安靜無聲,窗簾半掩,遮擋住外面陰沉的天光。

  月兒坐在窗邊的木椅上,背脊微微蜷縮,神色懨懨的,沒有往日的靈動笑意。清冷的空氣裹著她,明明屋內無風,卻透著一股散不開的低落。

  自從得知子睿確定留守工地,她便打定主意,放棄回家過年,只想安安靜靜待在這間小屋裡,陪著他熬過清冷春節。

  子睿推門而入,帶進來一縷寒風。

  月兒抬眸看他,眼底藏著未說出口的執拗。

  兩人圍坐在老舊木桌旁,沉默良久,屋內只有時鐘滴答作響。沒有喧鬧,沒有瑣事,安靜的氛圍里,所有情緒都直白展露。

  也是在這一刻,月兒第一次認真、完整地向子睿坦白自己的家庭。

  「我家在襄城西南邊的康寶縣,是縣城裡很普通的安穩人家。」

  她語速輕柔,語氣平靜,緩緩訴說著自己的家人:「我爸爸林桐,是縣人民醫院的外科主治醫生,做事嚴謹刻板,心思縝密,一輩子行醫,自帶知識分子的規整脾氣。我媽媽沈建萍,和我爸爸在同一家醫院,是護士長,溫柔細心,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家教管得很嚴。」

  「我還有一個弟弟,叫林舟,現在在讀初中,年紀小,有點叛逆貪玩,是家裡最小的孩子。」

  簡簡單單幾句話,勾勒出清晰的家境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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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準的縣城醫療系統家庭,體面、安穩、規矩,妥妥的知識分子門第。父母職業端正,家風嚴謹,待人處事講究分寸禮數。這樣的家庭,通透體面,自帶圈層門檻。

  「我爸媽還不知道我們在一起。」月兒垂著眼帘,指尖輕輕摳著衣角,語氣帶著幾分忐忑,「這次我來襄城陪你,是瞞著家裡人的。要是讓他們知道,我放著團圓年不過,獨自留在外面,肯定會被嚴厲訓斥。」

  子睿靜靜聽著,內心通透澄澈。

  他清楚,這樣的家庭,重視規矩、看重體面。闔家團圓的春節,女兒無故滯留在外,本身就不合禮數。

  「我留下來陪你過年好不好?」

  月兒忽然抬頭,眼眸清澈又執拗,語氣帶著一絲祈求,「我不用你特意照顧,我可以做飯、收拾屋子,安安靜靜待著不打擾你看書。哪怕除夕夜只有我們兩個人,簡單吃一頓飯就好。」

  少女心思純粹直白,只想相守相伴,熬過寒冬冷清。

  子睿心頭微動,暖意與糾結交織。他捨不得離別,卻必須理智推開。

  他走到女孩身旁,動作溫柔地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堅定卻溫和,沒有絲毫強硬的冷漠。

  「你要回家。」

  「可是你一個人留在這裡,我不放心。」月兒低聲呢喃。

  「我能照顧好自己。」

  子睿條理清晰,一字一句說得誠懇透徹:「第一,你家家教嚴格,春節本就是闔家團圓的日子,女孩子獨自在外留宿,不合禮數,也會讓你父母擔心掛念。第二,我現在雖然薪資穩定,月薪六千加上獎金,手頭寬裕不缺錢,但我出身普通,沒有家底,入行時間太短,資歷淺薄。以我目前的狀態,貿然去見你父母,太過倉促,不夠體面。」

  他從不會妄自菲薄,卻也絕不盲目自大。

  他有錢,能支撐日常開銷、大方送禮,可錢財只是最基礎的底氣。月兒父母是資深醫療從業者,一輩子深耕專業,看重人品、涵養、前途與安穩。如今的他,只是一個奔波在工地的應屆生,沒有資歷、沒有證書、沒有穩固根基,哪怕收入尚可,也入不了知識分子家庭的眼。

  「第三。」子睿繼續說道,「春節期間我要定時巡查工地,早晚測溫、檢查越冬防護,沒法時時刻刻陪著你。這間小屋沒有供暖,冬日陰冷潮濕,我不想讓你跟著我受凍吃苦。」

  利弊權衡,句句屬實,沒有一句敷衍搪塞。

  月兒鼻尖微微發酸,眼眶泛起一層薄紅,她明白子睿的顧慮,清楚他骨子裡的自尊心與分寸感,卻還是捨不得這份短暫的相守時光。

  屋內陷入短暫沉默,冷風擦過窗戶,發出細碎的聲響。

  子睿俯身,目光溫和而鄭重,直視著她的眼眸,許下鄭重約定。

  「等我。」

  「等我把二建證書考下來,在工地上積累足夠資歷,行業根基扎穩,手裡存款充足。開春之後,我親自去康寶縣,登門拜訪,正式見你的父母。」

  他不畫虛無縹緲的大餅,不說空泛廉價的情話,只有腳踏實地的承諾。

  我不急於一時相守,我要堂堂正正、體面坦蕩地站在你家人面前。

  月兒眼眶泛紅,輕輕點頭,喉頭微動,沒有多餘的話語,所有不舍都化作無聲的妥協。她懂他的隱忍,懂他的清醒,更懂這份承諾背後的沉甸甸的心意。

  一夜無話,兩人安靜相伴,珍惜著離別前的最後時光。

  次日,陰雲依舊未散,冷風不減。

  城郊老街年味愈發濃郁,街邊紅燈籠連成一片,春聯、福字、乾果、糖果擺滿攤位,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騰騰的煙火氣瀰漫街巷。來往行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年貨,步履匆匆,奔赴歸家之路。

  子睿帶著月兒漫步街頭,手裡資金寬裕,行事大方坦蕩。

  他沒有刻意鋪張,也沒有廉價敷衍,細心挑選襄城本地特產、精緻糕點、高品質堅果禮盒,還有適合長輩的養生糖果,一件件仔細打包規整。禮物不算貴重,卻體面用心,適配月兒家人的生活習慣,既能送到長輩心坎里,又不會顯得刻意討好。

  「給叔叔阿姨帶的,還有一部分零食,留給你弟弟林舟。」

  子睿把打包好的禮盒挨個放進行李箱,動作細緻穩妥。

  月兒靜靜看著他,心底暖意翻湧。這個少年清醒克制、沉穩內斂,有錢卻不張揚,溫柔卻有底線,在浮躁的年紀里,難得這般通透穩重。

  午後,襄城汽車站。

  返鄉人潮擁擠嘈雜,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滿站台,人聲鼎沸,年味濃烈。空氣中混雜著泡麵香氣、煙火氣息、人群低語,處處都是奔赴團圓的熱鬧景象。

  子睿單手拎著沉重的行李箱,陪月兒穿過擁擠人潮,一路送到檢票口。

  沒有用力的相擁,沒有煽情的眼淚,只有成年人克制又隱忍的離別。兩人都不善直白表達情緒,不舍藏在眼底,牽掛埋在心底。

  「路上注意安全,客車到站給我發消息。」

  子睿語氣平淡,細細叮囑,「在家好好陪家人,不用惦記我。在爸媽面前少提起我,不要讓他們為難,等我以後登門,再正式自我介紹。」

  「我等你。」

  月兒抬頭望著他,眼眸清澈泛紅,語氣堅定輕柔,「我在康寶縣,等你來。」

  簡短六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檢票聲響起,人流緩緩挪動。月兒拖著行李箱,一步步走進站台,沒有頻繁回頭,乾淨利落,卻藏著滿心不舍。

  幾分鐘後,白色客運客車緩緩駛離車站。

  子睿站在空曠的寒風裡,身姿挺拔,目光追隨著客車的軌跡,直到車輛拐過路口,徹底消失在道路盡頭。

  風颳亂他的頭髮,寒意浸透衣衫,周遭人聲嘈雜,他卻覺得周遭瞬間安靜下來,心底空落落的。

  人潮散去,車站冷清。

  他獨自原路返回,往日熱鬧的老街,此刻只剩喧囂過後的落寞。街邊商販依舊吆喝,熱氣騰騰的食物依舊飄香,只是身旁少了並肩同行的人,煙火再好,也缺了幾分溫度。

  推開出租屋房門,一室清冷撲面而來。

  人去屋空,寂靜無聲。床上的被褥整齊疊放,桌面乾淨整潔,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清香,那是月兒留下的氣息。椅子上還放著她隨手擱置的發圈,窗台擺著她養護的小綠植,處處留有痕跡,卻再也不見人影。

  子睿沉默著收拾屋子,將月兒的私人物品規整收納,小心翼翼擺放妥當。他沒有丟棄任何一件小東西,默默留存著這段短暫又溫柔的相守痕跡。

  收拾完畢,天色漸暗。

  他鎖好小屋房門,獨自走向遠處漆黑的工地。

  暮色籠罩大地,整片安置房工地死寂沉沉。塔吊靜止不動,樓棟冰冷佇立,地面薄冰未化,寒風吹過空曠的樓面,發出蕭瑟的迴響。偌大的施工現場,看不到行人,聽不到聲響,只有零星幾盞路燈,散發著昏黃微弱的光芒。

  項目部板房燈火零星,留守人員寥寥無幾。

  夜色漸深,寒意加重。

  子睿坐在宿舍書桌前,檯燈暖光灑落,照亮黑白書頁。窗外風聲呼嘯,屋內安靜無聲,空曠的工地隔絕了外界所有熱鬧喧囂。

  他翻開二建教材,筆尖划過紙面,平靜刷題復盤。

  愛人遠去,空城留守。

  他如今薪資可觀,獎金豐厚,手裡從不缺錢,不必為生計奔波窘迫。可他心裡清楚,錢財只是立足的基礎,真正能讓人站穩腳跟、跨越階層的,是過硬的資歷、專業的證書、沉穩的心智。

  月兒家境體面,父母知書達理,是標準的知識分子家庭。這般乾淨通透的人家,看重從不是一時的收入,而是一個人的前途、人品與上限。

  他現在還不夠好,還不足以坦蕩地站在她的家人面前。

  寒風拍打窗戶,夜色深沉如海。

  少年獨坐燈下,眼底清醒堅定,沒有迷茫,沒有傷感。

  有人奔赴人間團圓,有人獨自寒土紮根。

  凡人各有歸途,少年獨守寒土;唯有熬過低谷,方能奔赴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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