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骨番外:審判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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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間地下室是一場夢魘,是痛苦與血腥交誕的,勾勒他所剩無幾生命盡頭的沙漏。

  從天花板上蔓延的鐵鏈猶如蜘蛛張牙舞爪布下的密網,菱形長釘穿過瘦削的腕骨,交接著鐵環把網中人懸空吊起。

  猩紅的血跡如流不盡般滴了不知幾何的時間,地下室不見天日,昏暗的視線無法索及任何時間流逝的概念。

  「知道嗎,」黑暗中的一角傳出陰鬱年輕的聲音,納撒尼爾甚至難以猜測對方在這裡呆了多久,

  「你和我一樣是怪物。」

  「三天了,你不好奇為什麼自己還沒死嗎?」

  ……原來已經三天了,他的血整整流了三天。

  黑暗之中驟然亮起一抹昏暗的橙色暖光,即使那光如此微弱,可依舊刺激的他乾澀的眼眶溢滿水痕。

  整個地下室都被血腥氣包裹,納撒尼爾甚至余不出時間來思考為什麼,他乾癟的身體能流出這麼多血。

  「別這麼看我,把你拖進這個莊園可不容易,」眼前帶著面具的人緩緩走到他面前捏緊納撒尼爾的下顎,

  面具後是一張怎樣的臉,他們都心知肚明。

  「這裡的人號稱自己有死而復生的能力,可以以命換命……留著你,我還可以換回母親。」

  以命換命,他這個有血緣關係的,單純的天真的胞弟說,要換回那個女人的命。

  許久未作聲的聲帶如同經過砂紙粗糲的折磨,每一次進出氣息都痛比刀絞。

  可他還是忍不住低笑出聲,他很想狠狠嘲笑眼前人偏執的天真,可說出來的話卻因身體虛弱而有氣無力,

  「哈……是麼,真是我的榮幸……她是生是死,都跟我脫不了干係了,」

  悶笑帶來的疼痛幾乎撕裂他的肺,「……你叫伊塔,伊塔. 危魯弗……極北森林最亮的晨星,那個指引迷津的星,」

  「給你的母親指了條死路——」

  這句話完全激怒了原本陰鬱的少年,他甚至有些瘋狂的攥住納撒尼爾的頭髮,硬生生將其從懸空的鐵鏈上拖下來,

  斷裂的腕骨骨刺折在不著血色的皮肉外,納撒尼爾狼狽的抬頭看到面前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木桶,微弱的燭光映出來裡面的血色。

  哈,那是他的血,裝了滿滿一桶,甚至還溢了大半個地下室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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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過,你不配提她。」

  發間傳來刺痛,腦袋被重力狠狠壓在血桶裡面,失去呼吸的身體下意識反抗掙扎,可依舊被大力壓下。

  嗆了滿口血腥氣,氣管與肺都如同炮烙,他迫不得已咽下自己的血水,似乎要溺斃在那片血海。

  昏黑模糊的眼睛徹底合攏之前,血桶被人一腳踹翻,徒留不斷咳嗽狼狽的他蜷縮在地面大口呼吸。

  不知道乾嘔出多少血水,納撒尼爾才摸回僅存的認知,他斷裂的手沒有任何支撐的能力,只徒勞的躺在泥濘中嘲諷,「……你真的無辜嗎,伊塔庫亞?」

  女巫的定義是什麼,不會有任何人比諾威爾家族更清楚了——

  獨立的,沒有依靠的,擁有一個孩子的,女人。

  當一個沒有丈夫沒有依靠的,獨自一個人住在極北森林裡的女人,突然有了一個孩子,開始頻頻與城鎮產生交集。

  一個突然闖入大眾視線的,擁有一個孩子的孤寡女人。

  不管有什麼緣故,她只能是女巫。

  又或者說,其實諾威爾家族完全沒必要對一個住在森林裡的女人趕盡殺絕,為了利益他們更注重於迫害那些有豐厚遺產的城市寡婦來謀利。

  納撒尼爾很清楚這些,他又不是個傻子,他怎麼會不知道這群女人何其無辜?

  住在森林裡的那個紅髮女人完全沒有任何價值,本不該在狩獵範圍內。

  可事實上,真正逼他這麼做的原因是,伊塔庫亞本該是個死人。


  「我落到你手裡,完全咳咳,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咳咳咳咳……」

  那種利益至上的家族能對伊塔和他養母趕盡殺絕,自然也會為了明哲保身把髒活累活都壓在他身上,最後像處理垃圾一樣丟給發瘋的伊塔泄憤從而保全家族。

  他懂,他什麼都懂。

  「咳咳殺了我也好,換命也罷……隨你怎麼來。」

  他沒打算活著,一個泄憤的東西,死是最好的結局。

  「好哥哥,你還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啊。」伊塔庫亞蹲下身與地面上奄奄一息的人對視,「有時候活得蠢一點,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就像神明審判善良的女巫,納撒,你覺得……怪物能審判罪惡的神明麼?」

  .

  他曾有無數機會殺死怪物,離開那間暗無天日的牢房,他不知道為什麼伊塔庫亞經常遍體鱗傷的回到這裡。

  外面的莊園是什麼,納撒尼爾無法判斷,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恨他入骨的弟弟會滿身淤痕的坐到角落裡,

  坐在這個充滿血腥與骯髒的地下室角落,毫無防備的昏睡。

  旁邊昏暗的燭台像是揭發罪惡的幕布,它搖曳的焰火照亮了納撒尼爾面無表情的蒼白髒污的側臉。

  他輕而易舉掰斷自己的手指,掙脫層層束縛的枷鎖,疼麼?或許吧,他已經感受不到了。

  端起燭台,踩著踉蹌的步伐,一步一步他走到曲腿倚著牆角昏睡的人面前。

  橙色的暖光給對方的面具鍍上一層淡金色,上面的擦痕與斑斑血跡不難解釋伊塔庫亞經歷了一場大戰。

  濃厚的硝煙味道混雜著血腥氣,面無表情的嘴角忽然兀自勾起,納撒尼爾感慨,怎麼會有人這麼自信,就這樣睡在自己血海深仇的仇人面前。

  這種老式燭台為了固定蠟燭,往往有著極其尖銳的底座用來穿插蠟條,

  它足以刺穿一個人的心臟,足以讓自己徹底解脫,足以讓伊塔庫亞再起不能。

  殺了他麼?

  「……」

  長時間的失血與沒有進食進水,納撒尼爾眼前一陣陣發黑,身上的虐傷似乎也被剛剛的走動撕扯開裂。

  他抬起手,潰爛傷口的掌心硬生生攥緊了灼熱的焰火,滅掉這裡最後的光暈,任由自己跌落深淵。

  偽神的天平被怪物撕扯崩塌,愚昧的信仰失衡泯滅。

  純粹的黑暗中,本該昏睡的守夜人輕輕抬起一隻手摘下面具,黑藍色的瞳孔一寸一寸下移,

  納撒尼爾狼狽的摔在他腿間,徹底失去了模糊不堪的意識。

  守夜人守夜,守的那到底是平安夜,還是那審判夜?

  伊塔庫亞重新闔上雙眼,或許新生的黎明會告訴他答案。

  黎明前,在黑暗的一隅,怪物給卑劣者的審判——

  似乎是錯位的緩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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