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陛下暈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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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儲伶應了一聲「是」,卻沒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麼。

  曹遵鈞沒有抬頭,手指依舊壓在帖子上,語氣平淡:「還有事?」

  「殿下,」儲伶把聲音壓得極低,「沈家那邊……娘娘方才又派人來催了,問殿下什麼時候去沈府赴宴。沈尚書那邊也遞了帖子,說想請殿下過府一敘,商量……商量婚期的事。」

  曹遵鈞的手指在帖子上停了一瞬。

  他沒有發火,沒有摔東西,甚至沒有皺眉頭。

  他只是把那張描金紅底的帖子重新合上,推到桌角,然後從旁邊抽出一份空白的摺子,提起筆開始蘸墨。

  「跟母妃說,孤這幾日要處理艦隊的事,脫不開身。沈府的宴,改日再去。」他語氣平淡的說道,「至於婚期,等父皇定了艦隊的事再說。」

  儲伶看著他把筆尖浸入墨汁,看著他在摺子上寫下第一行字,看著他的側臉在燭光里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儲伶心裡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有時候平靜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不平靜。

  儲伶把勸說的話咽回肚子裡,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燭火被門縫裡灌進來的風吹得晃了一下,曹遵鈞筆下那個「海」字的最後一捺拖出了一道極細的墨痕。

  他低頭看了看那道墨痕,沒有重寫,只是把筆擱下,從袖子裡重新抽出那張沈蘊寧的帖子,翻開。

  帖子上那三個字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描金紅底的正中央,端莊秀麗,是周妃請了京城最有名的簪花聖手寫的。

  他的目光從「沈蘊寧」三個字上移開,落在自己方才在空白處寫下的那幾個字上。

  寫完,他的手指在帖子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合上帖子,重新塞回袖子裡。

  不管怎樣,沈家這一步棋他非走不可。他需要沈闊手裡的京畿三大營,需要兵部那些門生遍布的將領網絡,需要一個能在朝堂上與周家分庭抗禮卻又暫時不會脫離他掌控的岳家。

  至於沈蘊寧本人,他見過一次,舉止得體,進退有度,沒有尋常閨秀的扭捏作態,也沒有太過張揚的心機外露,這樣的人,做太子妃,不算差。

  至於她和孟明珠能不能共存,那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孟明珠只有一個,太子妃也只有一個。

  各憑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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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有些事,也只有位登大寶才能更多的話語選擇權,一些必要的取捨是可以犧牲的。

  自他當上太子後,越發明了權利是如何的大補,只是想到那道倩影的存在,他的心還是忍不住掀起波瀾。

  他把帖子收進袖中,重新提起筆,開始擬那道關於艦隊的旨意。

  寫到許峻那一行的時候,他的筆尖頓了一瞬。

  儲伶方才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來,沈尚書那邊也遞了帖子,想請殿下過府一敘,商量婚期的事。

  他繼續往下寫,只是筆尖比方才重了幾分,把「水師副將」四個字壓得格外深。

  次日一早,沈府的帖子又遞了進來。

  沈闊似乎比誰都急,或者說是沈家比誰都急。

  這次不是普通的請帖,是沈闊親自登門,在東宮的書房裡坐了半個時辰。

  出來的時候,沈闊面帶微笑,朝送客的儲伶拱了拱手,腳步輕快地上了轎子。

  曹遵鈞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沈闊的轎子消失在甬道盡頭。儲伶走進來,把沈闊留下的那份婚期草案呈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問:「殿下,日子定在什麼時候?」

  「下月十六。宜嫁娶、祭祀、出行,是個黃道吉日。」

  「這麼快?」儲伶脫口而出,然後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低下頭,「奴才的意思是……婚期定在下月十六,殿下與沈家大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該知會…娘娘一聲?」

  曹遵鈞將草案擱回桌角,重新拿起那份寫了一半的摺子,筆尖沾墨繼續寫了下去:「母妃那邊,我自會去說。不必你多事。」他剛寫完最後一個字,放下筆,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即一個小太監跌跌撞撞地撲進來,臉色煞白,額頭上沁著豆大的汗珠:「殿下!不好了!陛下,陛下在朝堂上暈過去了!」

  小太監的話音還沒落地,曹遵鈞已經撂下筆往外走了。

  儲伶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手裡還攥著那份墨跡未乾的艦隊旨意,嘴裡喊著「殿下您慢些」,但曹遵鈞的腳步沒有絲毫放緩。

  他穿過東宮門前的甬道時袍角帶風,沿路遇到的宮人紛紛躬身行禮,他一個都沒理。

  乾清宮寢殿的門虛掩著。

  太醫們已經在門口跪了一排,為首的孫太醫正低聲跟內侍囑咐著什麼,見他來了,紛紛伏地請安。

  曹遵鈞擺了擺手,壓著呼吸問了一句「父皇如何」,孫太醫剛要回話,殿內忽然傳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咳嗽,不是那種病入膏肓的微弱喘息,而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氣管之後五臟六腑都在往外排異的劇烈咳嗽。

  曹遵鈞的腳步在殿門口頓了一拍,一路來那些雜七雜八的念頭隱了下去,他隨即推開殿門跨了進去。

  寢殿裡藥味很濃,紫檀木雕龍屏風後面,曹文竑半坐在床榻上,背靠著兩個疊起來的軟枕,明黃色的寢衣領口敞著,臉色確實不太好,但那雙眼睛是清明的,手裡甚至還握著一份批了一半的摺子。

  孫德海正手忙腳亂地替他拍背,旁邊的小太監端著痰盂、捧著帕子、舉著參湯,站了滿滿一圈。

  而孟明珠就坐在床沿上。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常褙子,長發只用一根銀簪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她整個人淡雅而溫馴,像是守在病榻前已經很久了。

  她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拿著調羹,正低頭輕輕吹著碗裡那勺烏黑的藥汁,動作很慢、很耐心。

  聽見殿門被推開,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屏風邊緣,落在曹遵鈞身上,在沒人注意的角落裡,就是這一瞬,她衝進來的他偷偷眨了右眼,睫毛在空氣中極細微地一顫,嘴角的弧度紋絲未動,手裡那勺藥還在冒著熱氣。

  像有人在他心尖禁忌的地方冷不丁撓了一下,扔給他一個似有若無的秋波。

  曹遵鈞站在屏風旁邊,把那隻眨眼的動作收進眼底,面上紋絲不動,心裡那團燒了一整夜的火卻在這一刻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他走到床榻前五步遠的地方,躬身行禮,聲音平穩而恭謹:「兒臣參見父皇。」

  她隨即低下頭繼續吹藥,表情恢復了方才的溫馴和耐心,動作快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曹文竑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那份批了一半的摺子往旁邊一擱,語氣不耐煩:「來了?朕沒什麼大事,就是用過早膳之後站起來急了,氣血一時沒跟上,太醫非要朕躺著,小題大做。」

  他說這話的時候,孟明珠把那勺藥送到他嘴邊,他皺著眉偏頭躲了一下,她也不催,就那麼舉著調羹等著,笑容溫軟而篤定。

  曹文竑看了她一眼,最終還是張開嘴把藥咽了下去,然後轉過頭用一種又嫌棄又沒辦法的語氣補了一句:「珠珠非要親自喂,朕又不是沒手。」

  曹文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滿是嫌棄,但他看孟明珠的眼神騙不了人。

  曹遵鈞臉色未變分毫。

  孟明珠顯然也深諳此道。

  她沒有接他的話,只是把空了的藥碗遞給旁邊的宮女,拿起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藥漬,動作輕柔而熟練,像是在照顧一個脾氣不好的孩子。

  然後她站起來,朝曹文竑福了一福,聲音溫軟嬌甜:「陛下與太子殿下說話,珠珠去給陛下熬碗參湯。」

  她轉身朝殿外走去,經過曹遵鈞身邊時沒有看他。裙擺的邊緣擦過他的袍角,只有一步的距離,近得他能聞到她衣袖間殘存的那一縷安神香的味道。他的喉結極其細微地滾了一下,然後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投向他那位正靠在軟枕上翻摺子的父皇。

  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曹文竑把手裡的摺子往旁邊一擱,抬眼看向曹遵鈞,語氣恢復了處理政務時慣常的沉穩:「說說吧,艦隊的事,旨意擬好了嗎。」

  曹遵鈞從袖中取出那份墨跡剛剛乾透的旨意,雙手呈上。

  旨意寫得四平八穩,把昨日在東暖閣議定的所有條款都列得清清楚楚:戶部先撥一百萬兩,剩餘從泉州關稅中預支;建寧侯衛礫明日進宮面聖;許峻授水師副將,隨艦隊南下,不日啟程。

  曹文竑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從孫德海手裡接過御筆,在旨意末尾簽了字、用了印。

  「這件事辦得不錯。」他把旨意遞迴給曹遵鈞,難得誇了一句,頓了頓又問,「沈闊和李敏中的摺子遞上來了嗎?」

  「遞上來了。兒臣已看過,兩人各退一步,沈闊同意分期撥款,李敏中同意從關稅中預支,具體數額還需戶部和兵部再議一次。」

  曹遵鈞接過旨意,順勢將沈闊今早登門的事也一併稟了,連同婚期定在下月十六的安排,語速不疾不徐,如實匯報。

  曹文竑靠在軟枕上,聽完之後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著曹遵鈞,看著這個最像自己的兒子,兩年裡從皇子長成了能在朝堂上獨當一面的儲君,看著這個自己一手扶上太子之位的兒子,用一種極其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沈家這門親事,你母妃跟朕提過。沈闊在兵部這些年,雖說沒什麼大功,但也沒什麼大過。他女兒嫁進東宮,對你有好處。既然定在下月十六,就讓禮部著手準備,按太子妃的儀制辦,不可草率。」

  曹遵鈞微微躬身,面上依舊是標準的儲君對皇帝該有的恭謹和順從:「謝父皇。」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調平穩,平穩到曹文竑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不過也只是一眼,因為曹遵鈞已經把旨意收進袖中,退後一步,再次躬身行禮,然後轉身朝殿外走去。

  曹文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面,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朝旁邊的孫德海偏了偏頭:「去跟著,看看太子出去之後往哪邊走了。」

  孫德海領了帝王的命令,悄無聲息地跟了出去。

  曹遵鈞走出乾清宮寢殿,穿過廊道,穿過月門,走到甬道的分岔口。左邊是出宮的方向,右邊是通往御花園的路。他的腳步在岔口頓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他轉身朝右邊走了。

  儲伶跟在他身後,手裡還攥著那份墨跡未乾的艦隊旨意,看著自家主子拐上那條路,心裡叫苦不迭,卻不敢出聲。

  御花園裡秋意正濃,銀杏葉黃了大半,被風一吹,簌簌地落了一地。孟明珠就站在銀杏樹下的石桌旁,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碗,碗裡盛著剛從御膳房端出來的參湯,熱氣裊裊地往上冒。她低著頭,正用調羹輕輕攪著碗裡的湯,動作慢悠悠的,熟練極了。

  曹遵鈞走到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她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把調羹擱在碗托上,用一種極其隨意的語氣說:「太子殿下不在裡面陪陛下說話,倒有閒心來逛園子。」

  「父皇讓我出來透透氣。」他信口胡謅了一個理由,語氣平淡得連他自己都差點信了。目光落在她手裡那碗參湯上,又問了一句:「參湯熬好了?怎麼不端進去?」

  「太燙了,晾晾。」她把參湯放在石桌上,語氣還有點嬌嬌的感覺。

  「陛下這幾日操勞過度,太醫說肝火旺盛,需得好好靜養。太子殿下若是有空,多來乾清宮陪陛下說說話,解解悶。陛下最喜歡跟太子殿下下棋了。」

  曹遵鈞看著她,她的表情溫馴而關切,一雙眼睛清亮如水,映著銀杏樹投下的斑駁光影,看起來真就像一個乖巧懂事的小女郎在囑咐兒子多陪陪父親,孝順一點啦。

  但她說什麼「陛下最喜歡跟太子殿下下棋」,帝王這兩年脾氣愈發暴躁,每次找他下棋,贏了要被罵不孝,輸了要被罵不長進,後來他寧願去軍機處對著沙盤推演半宿也不願意摸棋盤。這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全天下大概只有她練得這般爐火純青。

  「殿下說的是。」他順著她的話往下接,語氣恭順,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從她身側伸出手,端起石桌上那碗參湯,低頭聞了聞,「晾得差不多了,孤替殿下端進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身體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耳垂上那枚極小極淡的痣。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隨即端起參湯,轉身朝乾清宮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袍角上金線繡的四爪龍紋在秋日斑駁的樹影里忽明忽暗,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再回頭。

  孟明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盡頭,唇角那絲似笑非笑的弧度緩緩收了回來。

  一陣秋風穿過銀杏林,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從她腳邊掠過,她微微偏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之後,她也邁開步子,不緊不慢地朝乾清宮的方向走去。

  孫德海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隱在交錯的花木陰影里,看著太子本該徑直出宮回東宮,卻腳步一轉,拐進了通往御花園銀杏林的小路。

  秋日風卷黃葉簌簌飄落,隔著半片林子,他清清楚楚看見太子停在孟明珠身側,兩人隔著一張石桌站著,沒有高聲爭執,也沒有親昵交談,只有幾句簡短的對話,隨後太子端走了參湯獨自折返。孟明珠在樹下佇立片刻,也慢悠悠往乾清宮而去。

  孫德海屏息藏了許久,確認太子全程沒有多餘逾矩舉動,才原路折返寢殿回話。

  曹文竑還靠在軟枕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藥碗邊緣,臉色依舊帶著幾分氣血不足的蒼白,卻半點沒有失去帝王的敏銳。

  寢殿裡,曹遵鈞已經把參湯呈到了曹文竑手裡。

  曹文竑接過碗喝了兩口,皺起眉頭嫌苦,把碗擱在床頭小几上,抬眼看見孟明珠端著藥膏進來,眉頭皺得更深。

  孟明珠走到床邊,打開青瓷藥盒,指尖挑起一點藥膏,往他兩邊太陽穴上輕輕抹開,一股清涼的薄荷味散在藥香里,曹文竑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些許。曹遵鈞站在一旁,看著她的手,看著他父皇閉著眼一臉受用的表情,覺得自己方才說的那句「孤替殿下端進去」簡直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他移開目光,躬身道:「父皇好生歇息,兒臣告退。」

  曹文竑抬了抬手,示意他退下。他退出寢殿,這一次沒有再去御花園,徑直穿過甬道朝東宮走去。儲伶跟在後面一路小跑,手裡還攥著那份已經簽了字、用了印的艦隊旨意,直到進了東宮書房,儲伶才終於鬆了口氣,把旨意小心翼翼地擱在案上。

  「殿下,」儲伶壓低聲音,「旨意已經下了,許將軍不日便要啟程。您看,是不是該去跟許將軍知會一聲?」

  曹遵鈞在書案後面坐下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片刻之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抬頭看向儲伶:「儲伶,你覺得建寧侯此人如何。」

  儲伶被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愣,斟酌著答道:「建寧侯……忠君體國,是個難得的將才,而且聽說他早年還是出身鄉野,被靖候找了回來,一門兩候,這是何等的榮耀。」

  「孤問的不是這個。」曹遵鈞的手指停住,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銀杏樹上,「孤問的是,他與孟家素無淵源,孟明珠為什麼要在御前替他說話。」

  儲伶撓撓頭,「當初,建寧侯可是一力破野蠻,執行犁庭掃穴,在極北之地邊緣將那位從蠻人的刀下奪回的,這也不算無淵源罷?興許是報恩?」

  「報恩?」曹遵鈞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那種人,從不報恩。她只會記帳。別人欠她的,她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她欠別人的,從來不放在心上。」

  「建寧侯在泉州港的關稅,三年積攢下來不是一筆小數目。他願意從關稅里預支,不是因為他忠君體國,是因為他有這個底氣。泉州港是他一手建起來的,關稅帳目、船塢營建、水師編制,全部在他腦子裡。戶部卡他的銀子,他就用關稅反將戶部一軍。沈闊為什麼支持他?不是因為沈闊跟他有交情,而是因為沈闊看中了艦隊這塊肥肉,想在兵部的地盤上再插一桿旗。李敏中為什麼卡著不放?因為國庫是真的沒錢,北邊的軍餉、西邊的賑災、南邊的河道,哪一樣都比艦隊更火燒眉毛。」

  他把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輕輕敲了一下那份旨意,敲在「戶部先撥一百萬兩」那一行上,語氣忽然又恢復了沉穩和審慎。

  「不過,建寧侯那個位置,看著風光,實則危如累卵。艦隊是他一手建起來的,泉州港是他一手建起來的,東南沿海的倭患是他一手平定的。他在沿海威望太高,高到連當地官府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功高震主,擁兵自重,這兩條隨便拎出哪一條來,都夠他死十次。」他頓了頓,抬起眼皮看向儲伶,「你以為父皇為什麼讓他回京述職?述職是假,把他從泉州港調開幾天,看看那邊離了他轉不轉得動,才是真。」

  儲伶額角沁出一層細汗:「那琅琊公主在御前替他說話,豈不是……讓陛下以為她跟建寧侯有什麼牽連?」

  「她不怕父皇以為。」

  她就這麼不聲不響一寸一寸地長成了宮裡誰也拔不動的樹,根須扎在乾清宮的地磚縫裡,扎在東宮的房樑上,扎在禁軍的營房裡,扎在泉州港的船塢底下。

  何其龐大不好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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