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替朕陪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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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被他這一句堵得臉色鐵青。

  她也很想問,皇家的規矩不是偏袒的,那皇帝為什麼到孟氏身上就毫無公道。

  她張了張嘴,正欲再說些什麼,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伴隨著環佩輕撞的細碎聲響,在空曠的廊道里由遠及近。

  來人在殿門外停了一拍,隨即殿門被輕輕推開。

  兩個守在門外的宮女躬身行禮,齊齊道了一聲「皇后娘娘」。

  孟天樺微微頷首,跨過門檻,目光在殿內一掃,將太后鐵青的臉色和皇帝繃緊的下頜盡收眼底,臉上卻不動聲色,只款步上前,先朝太后行了一禮,又朝皇帝行了半禮。

  「臣妾來得不巧,」她直起身,語氣溫婉而平和,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本想著來看看珠珠好些了沒有,不想陛下和母后都在。」

  太后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曹文竑也沒有開口,只是微微側過身,給她讓了半個位置。

  孟天樺走到太后面前,伸出手,輕輕覆在太后擱在桌沿上的那隻手上:「太后息怒。臣妾方才在外面站了片刻,該聽的、不該聽的,都聽見了。」她坦然承認自己在門外偷聽,反倒讓太后不好發作,只能冷冷地別過臉去。

  太后的手很冰涼,指節因為剛才攥得太緊還泛著白,被孟天樺這麼一覆,微微顫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臣妾斗膽說句不該說的,今日這事,鬧成這個樣子,傷的傷,跪的跪,罰的罰,說到底,不過是一個『氣』字。九公主在氣頭上失了分寸,陛下在氣頭上罰得重了些,太后心疼孫女,陛下心疼珠珠,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的仇呢。」

  太后的嘴角動了動,冷哼一聲:「一家人?皇后這話說得輕巧。皇帝方才那架勢,可不像是在跟哀家做一家人。」

  「母后,」孟天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又柔了幾分,「陛下是您親生的兒子,您比誰都清楚他的脾性。他若是真不把您放在眼裡,方才就不會在殿門口站那麼久,更不會一句一句聽您把話說完。他是皇帝,他要走,誰敢攔?可他沒走。他站在這裡,就是在等您消氣。」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孟天樺的肩頭,落在曹文竑身上。他依舊站在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但肩膀的弧度比方才鬆了些許,不再是那種隨時要折斷什麼的緊繃。

  孟天樺轉過身,又朝曹文竑走了兩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頭看著他。她的聲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他能聽見,語氣里多了一層只有他們兩人之間才有的東西。

  「陛下,臣妾知道您心裡有氣。今早朝堂上跪了一片,隴西的事還沒平息,御花園又鬧了這一出,太后說話是重了些,可您想一想,太后她老人家為什麼生氣?不是為別的,是怕您被人拿住話柄。韓世襄那道摺子還在御案上擱著,言官們正愁找不到新的由頭參您。您為了珠珠跳湖救人,在臣妾看來是重情重義,在言官們看來就是『失儀』。九公主推人入水,您罰得再重,言官們也不會說您教女有方,他們只會說『琅琊公主妖媚惑主,離間天家骨肉』。您越是護著珠珠,他們越是有文章可做。」

  她停了一拍,讓這句話沉下去,然後微微側過頭,朝床榻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明珠還躺在那裡,眼瞼緊閉,臉色蒼白,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在燭光里顯得格外刺目。

  「珠珠現在最需要的,不是您替她出氣,是您陪在她身邊。她落水受了驚嚇,寒氣入體,太醫說不能再受刺激。您想想,她醒過來的時候,如果第一眼看見的是您和太后在吵架,她心裡會怎麼想?她不會怪太后,只會怪自己。她那個人,您還不清楚嗎,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什麼委屈都往肚子裡咽。」

  曹文竑的下頜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孟天樺知道他已經聽進去了。

  她伸出手,極輕極快地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炸了毛的獸,又像是在提醒他有人在看。

  然後她退後一步,重新恢復到皇后該有的端莊姿態,轉過身,朝太后微微一福。

  「母后,陛下今日也是一時情急。您想想,珠珠脖子上那道傷還沒好,又被九公主推下水,陛下親眼看著她沉下去,換了誰都得急。您方才說九公主從小沒了母妃,臣妾聽了也心疼。正因為心疼,才更該讓她明白分寸二字。您護著她,陛下罰她,說到底都是為了她好。只是方式不同罷了,何必為這個傷了母子情分?」


  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她從進門就看見了,只是假裝沒看見。

  此刻被孟天樺這麼不輕不重地點出來,像是有人拿針在她心底某個最硬的位置上扎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道傷是怎麼來的,但在這個後宮裡,能在孟明珠身上留下那種傷的人,只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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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麼多年了,她的兒子什麼時候不是個好君主?名聲好的,從前做太子時就有賢名,可獨獨到這個妖女身上近乎昏聵,現在渾身上下怕是扒不下一丁點兒賢吧。

  她嫌辣眼,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從孟天樺掌心裡抽出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孟天樺也沒有再逼她。她轉過身,走到曹文竑面前,這一次語氣輕了許多,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又像是在給一個疲憊至極的人指一條迴廊。

  「陛下去陪著珠珠吧。她方才在夢裡咳了好幾聲,太醫說夜裡有可能會發燒。這裡的事,交給臣妾。」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頭,落在太后身上,又收回來,「您陪著她,她心裡踏實,您心裡也踏實。旁的事,明日再說。」

  曹文竑站在殿門口,逆著光,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轉過身,朝床榻的方向走去,在床沿坐了下來。

  殿門輕輕合上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太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環佩的碎響最終消失在甬道盡頭。孫德海在門外把殿門掩上,將滿殿的燭光和沉默留給了三個人。

  一個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一個坐在床沿握著她的手,還有一個站在幾步之外,靜靜地看著他們。

  孟天樺站在多寶閣旁邊,背對著燭火,把自己籠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的目光落在曹文竑的背上,她走過去,腳步很輕,繡鞋踩在絨毯上幾乎沒有聲響,但她走到他身邊的時候,他還是察覺到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把孟明珠的手放回錦被下面,然後往旁邊挪了半寸。

  孟天樺沒有坐下。她站在他身側,微微低頭,看著孟明珠蒼白的臉。

  孟天樺伸出手,用手背極輕地碰了碰孟明珠的額頭,試了試溫度,然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肩膀。

  「太醫說夜裡可能會發燒,臣妾已經讓無牙去備涼水和帕子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陛下也不用太擔心,有太醫院在,珠珠不會有事的。」

  真的不會有事嗎?皇帝看著孟明珠那張虛弱的臉,第一次有了這個更深的思考。

  孟明珠在他身邊三年,她摔過腦袋、流過孩子,跳過湖,每一樁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看不見的裂痕,她早就不是那個在暖閣捧著書清脆吟誦的小姑娘。但有些謊話說出來,不是為了騙人,是為了讓聽的人好受一點。

  曹文竑「嗯」了一聲。

  「天樺,我把她留在身邊是不是做錯了?看著她現在這個樣子,若是朕沒有涉足她的人生,她會不會更好?」

  燭光在孟天樺眼底晃動,明明滅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片深潭般平靜的瞳仁底下翻湧了一下,又被她極快地壓了回去。

  「這些話,臣妾說了不算,所以陛下要自己看,要自己問。」

  曹文竑沒有回答。

  他看著孟明珠蒼白的臉,沉默了很長時間。燭光在他側臉上晃動,把他眼角的紋路和鬢邊新生的白髮都照得清清楚楚。然後他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花光了所有力氣。

  「朕出去透透氣。」

  他走到殿門口,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天樺。」

  「臣妾在。」

  「替朕陪陪她。」

  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漸行漸遠,穿過遊廊,穿過月門,最後消失在長樂宮外的甬道盡頭。

  孟天樺沒有動。

  她依舊站在床榻邊,微微低著頭,看著孟明珠。

  燭光在她臉上晃動,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伸出手,把孟明珠額前被汗水浸濕的碎發輕輕撥到耳後。

  「他走了。」

  靜了幾息。

  那排濃密的睫毛極其細微地顫了一下,像是蝴蝶的翅膀在合攏之前最後一次翕動。然後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孟天樺在床沿上坐下來。不是方才曹文竑坐的那個位置,而是更靠近床頭、更挨著孟明珠手邊的地方。

  她把袖口往上折了折,露出一小截手腕,然後伸手把孟明珠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撥到耳後。

  「你小時候也是這樣的,」那些對孟天樺來說,已經是兩輩子的時間長度了,孟明珠小時候是被孟天樺帶過一段時間的,「那時候你才幾歲,現在都多大了,還是這三下。」

  孟明珠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對皇帝示弱時掛在嘴角的糖霜般的甜笑,不是那種對敵人示弱時掛在眼尾的楚楚可憐,是真真正正的一個笑,有溫度,有無奈,還有一點只有在至親面前才敢露出來的被識破的赧然。

  「您要跟陛下說嗎?」

  「你覺得我會跟他說嗎?」孟天樺亦將問題拋回給孟明珠。

  很奇怪的,孟明珠在最初孟天樺歸京後,有過短暫迷茫,可卻獨獨沒有恨過孟天天樺,即便二人共侍一夫,在身陷漠北那一陣,孟明珠看到的也是帝王的涼薄薄情,那個時候她完完全全沒有皇上一定有苦衷所以才這麼做的想法,很多時候她都在想孟天樺到底是敵人還是路人,回到京都後,她接受了公主之位,也少有和這位間接或直接影響了她人生的姑姑對上,唯那次她假孕,帝王帶著她到了孟天樺面前,她從孟天樺的姿態從中窺視出一二,自己或許從未清晰了解孟天樺的底色,或許從某些程度上,她們是同類。

  可孟明珠卻無法平靜面對她,即便那稀薄的幼兒記憶還會時不時竄出,自己小時候很喜歡這位京城第一美人的姑姑,天天像個小尾巴跟在她身後姑姑長姑姑短,如今也忍不住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任何靠近自己的人。

  她知道自己可能生病了,可是她總是忍不住想,她有什麼用?他們為什麼要靠近她?他們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她可以給他們什麼?

  孟明珠看著她,緩緩坐起身,把後背靠在床頭的軟墊上。無牙方才給她換了一身乾爽的寢衣,領口遮住了大半道勒痕,只露出邊緣一小截青紫的印子,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暗色。

  那抹青紫自然也刺到孟天樺的眼,孟天樺自然也發現了自己想不起當年那個愛抱不平的「小孟候」是什麼樣了,你瞧,她連自己都平不了,更何況眼前這個還因為她受罪不少的孟明珠呢?

  魔鬼。二字。最適合自己不過。孟天樺如是自厭的想著。

  「對上太后對你有什麼好處呢?」又一個問題,孟天樺能看得見,可皇帝卻看不見。

  宮裡聰明人很多,可只要那個能話事的人信了,聰明的人自會圓。

  孟明珠靠在床頭軟墊上,偏過頭看她。燭光把孟天樺的側臉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這張臉和她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卻比她多了許多她看不透的東西。

  「沒有好處,如何做,好名聲於我,都如月之穹頂,難以夠到,不如,有氣出氣,不留隔夜之飯,即時行樂。」孟明珠說話還帶著些孩子氣,可表露出來的意思卻黑白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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