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巴掌
曹文竑是在一陣窒息般的胸悶中醒過來的。
不是那種從淺睡到清醒的悠然過渡，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猛地從水底拽上岸的粗暴拉扯。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里的心臟跳得毫無章法，快一陣、慢一陣，像是有人在拿鼓槌胡亂敲打他的肋骨。
寢殿裡暗得很，月光已經被雲遮住了大半，只剩角落裡那盞值夜的紗燈還燃著，光暈昏黃而微弱，將整個房間籠在一層不真實的琥珀色里。
香還在燃。博山爐里的白煙依舊緩緩盤旋上升，只是氣味比睡前更濃了些，濃到幾乎有些發膩。
沉香和酸棗仁的味道里，似乎還裹著別的什麼，他分辨不出來，只覺得頭重得很，像是被人灌了一碗稠粥，黏糊糊地壓在枕頭上抬不起來。
他偏過頭。
枕邊是空的。
錦被上，從他方才擱手的位置開始，有什麼東西在蔓延。
暗紅色的，像是被打翻的胭脂，卻又比胭脂濃得多、腥得多。
它順著錦被的紋理一寸一寸地洇開，從一滴變成一攤，從一攤變成一片，以一種不祥的、緩慢而篤定的速度，朝他的方向蔓延過來。
是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暗血密布。
可那攤血就在他眼前不斷擴大，像是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又像是從被褥底下滲出來的。錦被上繡著的纏枝海棠被染成了暗褐色，花瓣的輪廓在血泊中扭曲變形，像一張張無聲尖叫的嘴。
「珠珠？」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掀開錦被，那攤血已經蔓延到了他方才躺過的位置。
他伸出手去摸，指尖觸到溫熱的、黏膩的液體，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濕意。他把手指收回來，湊到燈下看，指腹上沾著一層暗紅，在昏黃的光暈里泛著幽微的冷光。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曹文竑猛地掀開錦被，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踉蹌著退了兩步。
他低頭看自己的寢衣，明黃色的中衣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沾了血，從衣擺一路洇到膝蓋的位置，像是有人把一盆血水潑在了他身上。
「來人！」他吼道，聲音沙啞而含混，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來人——」
他轉身朝殿內走去。
他的腳步仍然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死死撐著床柱、多寶閣、牆，一步一步往東次間挪。
香霧越來越濃，濃到幾乎遮蔽了視線，他揮手去撥那些白煙，卻撥不開，它們像是活物一樣纏在他的手指上，順著他的袖口往裡鑽。
東次間的多寶閣前，紗燈已經熄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拉出幾道慘白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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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孟明珠。
她跪坐在絨毯上，背靠著紫檀木多寶閣，頭垂得很低，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整張臉。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寢衣的下擺上洇著大片大片的血跡，從腰腹的位置一路蔓延到膝蓋。
血還在流。
不是從被褥底下滲出來的幻覺，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順著寢衣的下擺，一滴一滴落在絨毯上，把月白色的絨毛染成一撮撮暗紅的尖刺。
曹文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眩暈、所有的困頓都在那一瞬間被恐懼撕得粉碎。
他衝過去，雙膝砸在絨毯上，一把抱住她的肩。
「珠珠！珠珠——」
「陛下——陛下——」
孟明珠是被活活勒醒的。
不是形容，不是誇張。
是一條手臂，男人的手臂，沉甸甸地橫過她的脖頸下方，像一道鐵箍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她的後腦勺被迫抵著他的鎖骨，臉埋在他的胸口，鼻尖壓在他明黃色的中衣上，悶得她肺里像灌了鉛。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掙扎了兩下，那隻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那條手臂，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可他紋絲不動，像是把她當成了夢裡不能失去的東西，死也不能鬆手。
「陛下……」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因為喉管被壓迫而尖細發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貓。
曹文竑沒醒。
他在夢裡還在喊著什麼，嘴唇貼著她的發頂，呼出的氣息滾燙而急促，斷斷續續地吐著幾個字：「……保大……朕要大的……不要小的……」
「朕後悔了，朕要小的……不，朕要大的……」
「珠珠！珠珠！！」
他的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死死攥著她後背的寢衣，攥得指節咯吱作響，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塞進胸腔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變成一灘血、一片霧、一個他抓不住的夢。
孟明珠終於徹底清醒了。
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快喘不過氣了。
第二個念頭是：這個狗皇帝又在夢裡演什麼深情戲碼。
第三個念頭是——她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方才在掙扎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往枕下摸，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硬質的稜角。是那隻甜白釉小罐。
昨夜她放回多寶閣之前，留了一小撮在隨身的小瓷瓶里，塞在枕下，本是想著萬一夜裡要用。
現在她的手正握著那隻小瓷瓶，拇指壓在瓶口的軟木塞上，只要輕輕一拔——
「陛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聲音放柔、放軟、放到她能做到的最溫順的程度，同時把那隻握著小瓷瓶的手從枕下抽出來，空手搭上他的手臂，輕輕拍了拍。
「陛下，珠珠在這兒……您別怕……」
她感覺到箍在腰間的手臂僵了一瞬。
然後是第二瞬，第三瞬。
他的呼吸從急促變為凝滯，再從凝滯變為一個極深極重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被拖上了岸。
他的手臂鬆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救了她一條命。
孟明珠從他懷裡掙出來，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遍。
她撐著床褥坐起身，長發披散，寢衣領口歪斜，露出一小截鎖骨下方泛紅的勒痕。
那是被他手臂壓出來的印子，從脖頸根部一直延伸到肩膀，紅得觸目驚心。
曹文竑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還是散的，眼眶裡布滿血絲，像是剛從一場慘烈的圍獵中逃出來，還沒有完全分清眼前的她究竟是真實還是夢魘的殘影。
他的嘴唇翕動著，喉結滾了一下，發出一個沙啞的、含混的音節：「珠……」
後面那個「珠」字還沒來得及出口。
一記掄圓了胳膊、用盡了全力、帶著整個人的重量壓下去的一巴掌掄在他臉上。
掌心砸在他的左臉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寢殿裡炸開，像是誰把一隻瓷盞狠狠摔碎在大理石地面上。
曹文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懵了一瞬，不是疼懵的，是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火辣辣的燙，掌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腫，從他的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
「你——」
他的聲音被一個哽咽打斷。
不是他的哽咽。
孟明珠跪坐在床褥上，手掌還保持著扇完他之後的姿勢，五指張開，指根通紅，腕骨細細地發著抖。她的嘴唇也在抖，眼眶裡蓄滿了水霧，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們落下來，只是撐著，撐著，心裡要罵一萬遍這個狗皇帝。
「你放開我。」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不像樣子，「你放開我——你放開——」
她抬手去掰他握在她肩頭的那隻手，掰不開，又改用指甲去摳他的手背，摳出一道道白印。
她的動作是混亂的、毫無章法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撲騰，卻每一掌都打著他的手臂、他的胸口、他所有夠得著的地方。
說到最後，她幾乎是在尖聲嘶吼，聲音劈叉劈得不成樣子，哽咽和憤怒一起湧上來，把她的質問撕成碎片。
她咳起來，手撐在床褥上，整個人彎下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在晨光里清晰得刺目。
曹文竑伸過手，把她從床褥上撈起來。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便就著這個姿勢把她整個人拖進懷裡，一隻手箍著她的腰不讓她亂動，另一隻手從她後腦勺一路撫下去，順著她散亂的長髮，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捋順一隻受驚過度的貓的毛。
「打得好，」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種極輕極沉的自責，「用力打，朕不躲。你若是還沒消氣，那隻手也打，朕讓你打到消氣為止。」
她在他懷裡僵了一瞬，然後攥著他衣襟的手抬起來，捏成拳，砸在他胸口上。不是打情罵俏的小拳頭，是實打實的，悶悶的一聲，像在敲一扇沉重的門。她又砸了一下，再砸一下，一下比一下輕，一下比一下慢，最後停在那裡，拳頭擱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層明黃色的中衣，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在跳。
「我差點以為我要死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哭腔終於壓不住了，眼淚洇在他的衣襟上，一小片溫熱，「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有多難受，我喘不上氣，我怎麼推你都不醒，我叫你，我一直在叫你——」
「朕知道。」他收緊手臂，下頜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是朕的錯。朕做了個噩夢，夢見你流了好多血，朕怎麼都找不到太醫，你在朕懷裡越來越涼……朕醒來就看見你在那兒，朕以為夢還沒醒。朕不是想傷你，朕只是……」
曹文竑沒有辯解。
他就那麼抱著她，讓她把眼淚蹭在他的明黃色中衣上，讓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擰得發白，讓她悶在他胸口的聲音從尖銳的嘶吼變成含混的嗚咽，最後歸於一片潮濕的沉默。
等她終於不再發抖了，他才慢慢鬆開手臂，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垂著眼，睫毛上掛著碎淚，鼻尖通紅，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在晨光里愈發觸目。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想說什麼，到底心虛得厲害，終究沒有說出口，也沒怪罪她。
他起身下床，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走到多寶閣前。
那隻鎏金博山爐里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爐底一層冷灰色的餘燼。他伸手在香盒旁邊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一隻極小的瓷瓶。
那隻甜白釉小罐，冰涼的瓷壁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微光。
他把它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什麼也沒聞出來。然後他把它放回原處，轉身朝門外走去。
「來人，更衣。」
御前伺候的太監早已端著銅盆、捧著朝服在外間候了半宿。聽到這一聲，七八個人魚貫而入，打頭的孫德海弓著腰端著一盆溫水，抬眼一瞧曹文竑的臉，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銅盆差點砸在腳背上。
曹文竑的左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巴掌印。
不是那種模糊的、可以被解釋為「睡姿不對壓出來的」紅印。是五根手指清晰可辨、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邊緣已經開始泛青紫的巴掌印。腫倒是不算太腫，但勝在輪廓分明，像是有人拿硃砂筆在他臉上畫了半個手掌，連食指和中指的間距都看得清清楚楚。
孫德海端著銅盆的手抖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他低下頭，假裝在研究銅盆底部刻著的「內府監造」四個字。
他身後的小太監沒這份眼力，端著一疊嶄新的朝服走上前，習慣性地抬眼往皇帝臉上掃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裡，手裡的漆盤「咯噔」一聲晃了一下。
「陛陛陛……陛下……」小太監的聲音尖細發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您、您的臉——」
「朕的臉怎麼了。」
孫德海當機立斷，一把拽住小太監的後領，把他往後一拖，自己端著銅盆穩穩地走上前，把盆擱在架子上，擰了條熱帕子，雙手呈上，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四平八穩：「陛下，請淨面。」
曹文竑接過帕子，在臉上敷衍地抹了兩下。熱帕子擦過左臉頰的時候，他的眉心動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把帕子扔回盆里，水花濺在孫德海的袖口上，孫德海紋絲不動。
「朝服。」
孫德海趕緊接過小太監手裡的漆盤，親自抖開那件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的朝袍，伺候曹文竑穿上。系腰帶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靠近了皇帝的臉，不可避免地看見了那道巴掌印在晨光里愈發鮮明的輪廓。
指尖印朝上，掌根印朝下，角度刁鑽，發力均勻，一看就是被人正面扇的。
我的乖乖呀。
孫德海把腰帶系好，退後一步，低下頭的瞬間，不動聲色極其迅速地朝床榻的方向瞥了一眼。
孫德海把目光收回來，臉上波瀾不驚，心裡已經給自己的嘴巴貼了五道封條。
皇帝臉上的巴掌印，殿下脖子上的勒痕。
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存在於他的記憶里。他從現在開始就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
孟明珠站在床榻邊，赤著腳，月白色的寢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口歪斜，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青紫勒痕。
她的眼睛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一場暴風雨里撈出來的落湯雀，狼狽、可憐，又帶著一種被惹毛了的倔強。
可她此刻心裡沒有半分委屈。
她心裡只有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一寸一寸往上漫的冷，把方才所有的眼淚、所有的顫抖、所有砸在他胸口上的拳頭都凍成了笑話。
她看著那七八個太監魚貫而入，看著孫德海端著銅盆弓著腰擰帕子，看著那個小太監差點砸了漆盤又被拽回去，看著那件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的朝袍在她面前被抖開、穿上、系好。
每一道工序都井然有序，每一個動作都訓練有素，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他根本沒打算偷偷走。
昨夜他躺在她床上的時候，滿口愧疚，滿口「朕一個人來的，你不用擔心」。
她信了一半，不是全信，她沒那麼蠢，但她至少以為他會在天亮之前悄悄離開，至少會給她留一點體面，至少不會讓全天下都知道昨夜皇帝又宿在了琅琊公主的寢殿裡。
可他不但沒走，他還叫了人進來伺候。七八個人。端著銅盆、捧著朝服、舉著漆盤，浩浩蕩蕩地站在她寢殿裡，把她昨晚點過香的多寶閣、她赤腳踩過的絨毯、她躺過的床、她哭過的枕頭、她脖子上被他勒出來的那道淤痕，全都看了個清清楚楚。
那道勒痕。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一片火辣辣的疼，那道青紫色的壓痕從脖頸根部一直延伸到肩膀，在晨光里清晰得像是有人拿毛筆在她皮膚上畫了一道。
寢衣的領口本來就歪了，遮不住，再怎麼拉也遮不住。
而她剛才還站在這裡，站在七八個太監面前，頂著一脖子被皇帝勒出來的淤痕，讓他們看，讓他們想，讓他們把消息帶回乾清宮、帶到御膳房、傳遍後宮每一個角落。
「琅琊公主昨夜侍寢，脖子上傷成那樣，陛下臉上還挨了一巴掌。」
這話不出午時就能傳遍六宮。
到傍晚就能傳到宮外。
到明天，民間的話本子裡大概就會多出一段「皇帝夜御公主，二人互毆」的香艷段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上來的噁心壓了下去。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赤著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曹文竑面前，仰起頭，把脖子上的那道淤痕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晨光里，暴露在所有太監的餘光里，暴露在他必須面對的位置。她沒有拉衣領，沒有側身，沒有低頭。她就那麼站著，眼睛看著他，不哭，不鬧，不說話。
沉默比任何控訴都響亮。
曹文竑正在系龍袍領口的盤扣，手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脖頸上。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手指在盤扣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扣下去，動作比方才慢了半分。
「孫德海。」
孫德海的腰彎得更深了：「奴才在。」
「去把朕私庫那盒雪肌膏取來。還有年前滇南進貢那幾匹雲錦，素色的，一併送到榴宮來。另外——」他頓了頓，手指在龍袍袖口的緙絲鑲邊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傳朕的話，朕今日身子不適，早朝推遲一個時辰。」
推遲早朝。
就為了臉上那巴掌印，等淤腫消退了再上朝。
他都沒怪罪她，兩人各退一步吧。
整個寢殿安靜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太監們退出去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安靜，最後那個小太監差點被門檻絆倒，被孫德海一把拎住後領拖了出去。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孫德海抬起頭，最後一次朝殿內瞥了一眼，不是看皇帝，是看那個赤腳站在絨毯上的女人。
曹文竑站在多寶閣前，把那件朝袍的最後一隻袖子套上，拉平下擺，然後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左臉還腫著，那個巴掌印的邊緣已經開始從青紫轉成暗紅，像一片被壓在皮膚底下的楓葉，隱隱約約還能看出食指和中指的間距。他頂著這樣一張臉，語氣卻是四平八穩的。
「朕早上有個要緊的摺子要批，兵部那邊急等著用印。批完了就回來陪你用早膳。」
孟明珠沒有說話。
「你想吃什麼，讓御膳房提前備上。」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歪斜的衣領拉了拉，指尖碰到她脖頸上的淤痕時，她的皮膚微微縮了一下。他的手頓了頓，然後極輕極慢地把那片衣領翻上來，遮住了那道淤痕。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
不是那種從淺睡到清醒的悠然過渡，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猛地從水底拽上岸的粗暴拉扯。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里的心臟跳得毫無章法，快一陣、慢一陣，像是有人在拿鼓槌胡亂敲打他的肋骨。
寢殿裡暗得很，月光已經被雲遮住了大半，只剩角落裡那盞值夜的紗燈還燃著，光暈昏黃而微弱，將整個房間籠在一層不真實的琥珀色里。
香還在燃。博山爐里的白煙依舊緩緩盤旋上升，只是氣味比睡前更濃了些，濃到幾乎有些發膩。
沉香和酸棗仁的味道里，似乎還裹著別的什麼，他分辨不出來，只覺得頭重得很，像是被人灌了一碗稠粥，黏糊糊地壓在枕頭上抬不起來。
他偏過頭。
枕邊是空的。
錦被上，從他方才擱手的位置開始，有什麼東西在蔓延。
暗紅色的，像是被打翻的胭脂，卻又比胭脂濃得多、腥得多。
它順著錦被的紋理一寸一寸地洇開，從一滴變成一攤，從一攤變成一片，以一種不祥的、緩慢而篤定的速度，朝他的方向蔓延過來。
是血。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暗血密布。
可那攤血就在他眼前不斷擴大，像是從他身體裡流出來的，又像是從被褥底下滲出來的。錦被上繡著的纏枝海棠被染成了暗褐色，花瓣的輪廓在血泊中扭曲變形，像一張張無聲尖叫的嘴。
「珠珠？」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應。
他掀開錦被，那攤血已經蔓延到了他方才躺過的位置。
他伸出手去摸，指尖觸到溫熱的、黏膩的液體，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濕意。他把手指收回來，湊到燈下看，指腹上沾著一層暗紅，在昏黃的光暈里泛著幽微的冷光。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曹文竑猛地掀開錦被，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踉蹌著退了兩步。
他低頭看自己的寢衣，明黃色的中衣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沾了血，從衣擺一路洇到膝蓋的位置，像是有人把一盆血水潑在了他身上。
「來人！」他吼道，聲音沙啞而含混，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來人——」
他轉身朝殿內走去。
他的腳步仍然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死死撐著床柱、多寶閣、牆，一步一步往東次間挪。
香霧越來越濃，濃到幾乎遮蔽了視線，他揮手去撥那些白煙，卻撥不開，它們像是活物一樣纏在他的手指上，順著他的袖口往裡鑽。
東次間的多寶閣前，紗燈已經熄了。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拉出幾道慘白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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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了孟明珠。
她跪坐在絨毯上，背靠著紫檀木多寶閣，頭垂得很低，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整張臉。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寢衣的下擺上洇著大片大片的血跡，從腰腹的位置一路蔓延到膝蓋。
血還在流。
不是從被褥底下滲出來的幻覺，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順著寢衣的下擺，一滴一滴落在絨毯上，把月白色的絨毛染成一撮撮暗紅的尖刺。
曹文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所有的眩暈、所有的困頓都在那一瞬間被恐懼撕得粉碎。
他衝過去，雙膝砸在絨毯上，一把抱住她的肩。
「珠珠！珠珠——」
「陛下——陛下——」
孟明珠是被活活勒醒的。
不是形容，不是誇張。
是一條手臂，男人的手臂，沉甸甸地橫過她的脖頸下方，像一道鐵箍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裡。
她的後腦勺被迫抵著他的鎖骨，臉埋在他的胸口，鼻尖壓在他明黃色的中衣上，悶得她肺里像灌了鉛。
她在半夢半醒之間掙扎了兩下，那隻手臂反而收得更緊。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抓住那條手臂，指甲嵌進他的皮肉里，可他紋絲不動，像是把她當成了夢裡不能失去的東西，死也不能鬆手。
「陛下……」
她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因為喉管被壓迫而尖細發顫，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貓。
曹文竑沒醒。
他在夢裡還在喊著什麼，嘴唇貼著她的發頂，呼出的氣息滾燙而急促，斷斷續續地吐著幾個字：「……保大……朕要大的……不要小的……」
「朕後悔了，朕要小的……不，朕要大的……」
「珠珠！珠珠！！」
他的另一隻手也沒閒著，死死攥著她後背的寢衣，攥得指節咯吱作響，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塞進胸腔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變成一灘血、一片霧、一個他抓不住的夢。
孟明珠終於徹底清醒了。
清醒過來的第一個念頭是：她快喘不過氣了。
第二個念頭是：這個狗皇帝又在夢裡演什麼深情戲碼。
第三個念頭是——她的手猛地頓住了。
她方才在掙扎的時候，右手下意識往枕下摸，指尖觸到了一個冰涼的、硬質的稜角。是那隻甜白釉小罐。
昨夜她放回多寶閣之前，留了一小撮在隨身的小瓷瓶里，塞在枕下，本是想著萬一夜裡要用。
現在她的手正握著那隻小瓷瓶，拇指壓在瓶口的軟木塞上，只要輕輕一拔——
「陛下。」
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把聲音放柔、放軟、放到她能做到的最溫順的程度，同時把那隻握著小瓷瓶的手從枕下抽出來，空手搭上他的手臂，輕輕拍了拍。
「陛下，珠珠在這兒……您別怕……」
她感覺到箍在腰間的手臂僵了一瞬。
然後是第二瞬，第三瞬。
他的呼吸從急促變為凝滯，再從凝滯變為一個極深極重的喘息，像是溺水的人終於被拖上了岸。
他的手臂鬆了半寸。
就是這半寸，救了她一條命。
孟明珠從他懷裡掙出來，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砂紙打磨過一遍。
她撐著床褥坐起身，長發披散，寢衣領口歪斜，露出一小截鎖骨下方泛紅的勒痕。
那是被他手臂壓出來的印子，從脖頸根部一直延伸到肩膀，紅得觸目驚心。
曹文竑終於睜開了眼。
他的瞳孔還是散的，眼眶裡布滿血絲，像是剛從一場慘烈的圍獵中逃出來，還沒有完全分清眼前的她究竟是真實還是夢魘的殘影。
他的嘴唇翕動著，喉結滾了一下，發出一個沙啞的、含混的音節：「珠……」
後面那個「珠」字還沒來得及出口。
一記掄圓了胳膊、用盡了全力、帶著整個人的重量壓下去的一巴掌掄在他臉上。
掌心砸在他的左臉頰上，發出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寢殿裡炸開，像是誰把一隻瓷盞狠狠摔碎在大理石地面上。
曹文竑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整個人懵了一瞬，不是疼懵的，是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一片火辣辣的燙，掌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紅變腫，從他的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
「你——」
他的聲音被一個哽咽打斷。
不是他的哽咽。
孟明珠跪坐在床褥上，手掌還保持著扇完他之後的姿勢，五指張開，指根通紅，腕骨細細地發著抖。她的嘴唇也在抖，眼眶裡蓄滿了水霧，卻倔強地不肯讓它們落下來，只是撐著，撐著，心裡要罵一萬遍這個狗皇帝。
「你放開我。」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不像樣子，「你放開我——你放開——」
她抬手去掰他握在她肩頭的那隻手，掰不開，又改用指甲去摳他的手背，摳出一道道白印。
她的動作是混亂的、毫無章法的，像是溺水的人在撲騰，卻每一掌都打著他的手臂、他的胸口、他所有夠得著的地方。
說到最後，她幾乎是在尖聲嘶吼，聲音劈叉劈得不成樣子，哽咽和憤怒一起湧上來，把她的質問撕成碎片。
她咳起來，手撐在床褥上，整個人彎下腰，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脖子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在晨光里清晰得刺目。
曹文竑伸過手，把她從床褥上撈起來。
她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便就著這個姿勢把她整個人拖進懷裡，一隻手箍著她的腰不讓她亂動，另一隻手從她後腦勺一路撫下去，順著她散亂的長髮，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捋順一隻受驚過度的貓的毛。
「打得好，」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發頂，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種極輕極沉的自責，「用力打，朕不躲。你若是還沒消氣，那隻手也打，朕讓你打到消氣為止。」
她在他懷裡僵了一瞬，然後攥著他衣襟的手抬起來，捏成拳，砸在他胸口上。不是打情罵俏的小拳頭，是實打實的，悶悶的一聲，像在敲一扇沉重的門。她又砸了一下，再砸一下，一下比一下輕，一下比一下慢，最後停在那裡，拳頭擱在他心口的位置，隔著一層明黃色的中衣，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那顆心臟在跳。
「我差點以為我要死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哭腔終於壓不住了，眼淚洇在他的衣襟上，一小片溫熱，「你不知道，你根本不知道有多難受，我喘不上氣，我怎麼推你都不醒，我叫你，我一直在叫你——」
「朕知道。」他收緊手臂，下頜抵著她的頭頂，閉上眼，「是朕的錯。朕做了個噩夢，夢見你流了好多血，朕怎麼都找不到太醫，你在朕懷裡越來越涼……朕醒來就看見你在那兒，朕以為夢還沒醒。朕不是想傷你，朕只是……」
曹文竑沒有辯解。
他就那麼抱著她，讓她把眼淚蹭在他的明黃色中衣上，讓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擰得發白，讓她悶在他胸口的聲音從尖銳的嘶吼變成含混的嗚咽，最後歸於一片潮濕的沉默。
等她終於不再發抖了，他才慢慢鬆開手臂，低頭看了她一眼。
她垂著眼，睫毛上掛著碎淚，鼻尖通紅，脖頸上那道青紫色的勒痕在晨光里愈發觸目。
他的喉結滾了一下，想說什麼，到底心虛得厲害，終究沒有說出口，也沒怪罪她。
他起身下床，赤著腳踩在絨毯上，走到多寶閣前。
那隻鎏金博山爐里的香已經燃盡了，只剩爐底一層冷灰色的餘燼。他伸手在香盒旁邊摸了一下，指尖觸到一隻極小的瓷瓶。
那隻甜白釉小罐，冰涼的瓷壁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微光。
他把它拿起來，湊到鼻尖聞了聞，什麼也沒聞出來。然後他把它放回原處，轉身朝門外走去。
「來人，更衣。」
御前伺候的太監早已端著銅盆、捧著朝服在外間候了半宿。聽到這一聲，七八個人魚貫而入，打頭的孫德海弓著腰端著一盆溫水，抬眼一瞧曹文竑的臉，整個人僵在原地，手裡的銅盆差點砸在腳背上。
曹文竑的左臉頰上，赫然印著一個巴掌印。
不是那種模糊的、可以被解釋為「睡姿不對壓出來的」紅印。是五根手指清晰可辨、從顴骨一直延伸到下頜、邊緣已經開始泛青紫的巴掌印。腫倒是不算太腫，但勝在輪廓分明，像是有人拿硃砂筆在他臉上畫了半個手掌，連食指和中指的間距都看得清清楚楚。
孫德海端著銅盆的手抖了一下，水面泛起一圈極細的漣漪。他低下頭，假裝在研究銅盆底部刻著的「內府監造」四個字。
他身後的小太監沒這份眼力，端著一疊嶄新的朝服走上前，習慣性地抬眼往皇帝臉上掃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那裡，手裡的漆盤「咯噔」一聲晃了一下。
「陛陛陛……陛下……」小太監的聲音尖細發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您、您的臉——」
「朕的臉怎麼了。」
孫德海當機立斷，一把拽住小太監的後領，把他往後一拖，自己端著銅盆穩穩地走上前，把盆擱在架子上，擰了條熱帕子，雙手呈上，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尖，聲音四平八穩：「陛下，請淨面。」
曹文竑接過帕子，在臉上敷衍地抹了兩下。熱帕子擦過左臉頰的時候，他的眉心動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把帕子扔回盆里，水花濺在孫德海的袖口上，孫德海紋絲不動。
「朝服。」
孫德海趕緊接過小太監手裡的漆盤，親自抖開那件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的朝袍，伺候曹文竑穿上。系腰帶的時候，他不可避免地靠近了皇帝的臉，不可避免地看見了那道巴掌印在晨光里愈發鮮明的輪廓。
指尖印朝上，掌根印朝下，角度刁鑽，發力均勻，一看就是被人正面扇的。
我的乖乖呀。
孫德海把腰帶系好，退後一步，低下頭的瞬間，不動聲色極其迅速地朝床榻的方向瞥了一眼。
孫德海把目光收回來，臉上波瀾不驚，心裡已經給自己的嘴巴貼了五道封條。
皇帝臉上的巴掌印，殿下脖子上的勒痕。
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存在於他的記憶里。他從現在開始就是一個沒有記憶的人。
孟明珠站在床榻邊，赤著腳，月白色的寢衣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口歪斜，露出一小截鎖骨和脖頸上那道觸目驚心的青紫勒痕。
她的眼睛還紅著，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珠，鼻尖也是紅的，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剛從一場暴風雨里撈出來的落湯雀，狼狽、可憐，又帶著一種被惹毛了的倔強。
可她此刻心裡沒有半分委屈。
她心裡只有冷。
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一寸一寸往上漫的冷，把方才所有的眼淚、所有的顫抖、所有砸在他胸口上的拳頭都凍成了笑話。
她看著那七八個太監魚貫而入，看著孫德海端著銅盆弓著腰擰帕子，看著那個小太監差點砸了漆盤又被拽回去，看著那件明黃色繡五爪金龍的朝袍在她面前被抖開、穿上、系好。
每一道工序都井然有序，每一個動作都訓練有素，像是排練過千百遍。
他根本沒打算偷偷走。
昨夜他躺在她床上的時候，滿口愧疚，滿口「朕一個人來的，你不用擔心」。
她信了一半，不是全信，她沒那麼蠢，但她至少以為他會在天亮之前悄悄離開，至少會給她留一點體面，至少不會讓全天下都知道昨夜皇帝又宿在了琅琊公主的寢殿裡。
可他不但沒走，他還叫了人進來伺候。七八個人。端著銅盆、捧著朝服、舉著漆盤，浩浩蕩蕩地站在她寢殿裡，把她昨晚點過香的多寶閣、她赤腳踩過的絨毯、她躺過的床、她哭過的枕頭、她脖子上被他勒出來的那道淤痕，全都看了個清清楚楚。
那道勒痕。
她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頸。指尖觸到一片火辣辣的疼，那道青紫色的壓痕從脖頸根部一直延伸到肩膀，在晨光里清晰得像是有人拿毛筆在她皮膚上畫了一道。
寢衣的領口本來就歪了，遮不住，再怎麼拉也遮不住。
而她剛才還站在這裡，站在七八個太監面前，頂著一脖子被皇帝勒出來的淤痕，讓他們看，讓他們想，讓他們把消息帶回乾清宮、帶到御膳房、傳遍後宮每一個角落。
「琅琊公主昨夜侍寢，脖子上傷成那樣，陛下臉上還挨了一巴掌。」
這話不出午時就能傳遍六宮。
到傍晚就能傳到宮外。
到明天，民間的話本子裡大概就會多出一段「皇帝夜御公主，二人互毆」的香艷段子。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上來的噁心壓了下去。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赤著腳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曹文竑面前，仰起頭，把脖子上的那道淤痕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晨光里，暴露在所有太監的餘光里，暴露在他必須面對的位置。她沒有拉衣領，沒有側身，沒有低頭。她就那麼站著，眼睛看著他，不哭，不鬧，不說話。
沉默比任何控訴都響亮。
曹文竑正在系龍袍領口的盤扣，手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她脖頸上。
他的喉結微微滾動，手指在盤扣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扣下去，動作比方才慢了半分。
「孫德海。」
孫德海的腰彎得更深了：「奴才在。」
「去把朕私庫那盒雪肌膏取來。還有年前滇南進貢那幾匹雲錦，素色的，一併送到榴宮來。另外——」他頓了頓，手指在龍袍袖口的緙絲鑲邊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傳朕的話，朕今日身子不適，早朝推遲一個時辰。」
推遲早朝。
就為了臉上那巴掌印，等淤腫消退了再上朝。
他都沒怪罪她，兩人各退一步吧。
整個寢殿安靜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
太監們退出去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安靜，最後那個小太監差點被門檻絆倒，被孫德海一把拎住後領拖了出去。
殿門合上的那一刻，孫德海抬起頭，最後一次朝殿內瞥了一眼，不是看皇帝，是看那個赤腳站在絨毯上的女人。
曹文竑站在多寶閣前，把那件朝袍的最後一隻袖子套上，拉平下擺，然後轉過身看著她。
他的左臉還腫著，那個巴掌印的邊緣已經開始從青紫轉成暗紅，像一片被壓在皮膚底下的楓葉，隱隱約約還能看出食指和中指的間距。他頂著這樣一張臉，語氣卻是四平八穩的。
「朕早上有個要緊的摺子要批，兵部那邊急等著用印。批完了就回來陪你用早膳。」
孟明珠沒有說話。
「你想吃什麼，讓御膳房提前備上。」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歪斜的衣領拉了拉，指尖碰到她脖頸上的淤痕時，她的皮膚微微縮了一下。他的手頓了頓，然後極輕極慢地把那片衣領翻上來，遮住了那道淤痕。
「朕知道你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