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舊痕（二）
松本辦公室的門關了一個小時。
沈懷安在這一個小時裡翻譯了兩份電文，審核了一份華北運力的補充報告，給茶杯續了一次水，在去廁所的路上跟小林點了下頭，回來時在走廊里遇到中村拿著文件從她辦公室出來。中村看到他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是那種「渡邊在松本那邊」的提示，她用眼睛說完了。
沈懷安回了她一個「知道了」的眼神，然後擦肩而過。
下午四點一刻，松本辦公室的門開了。渡邊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比進去時慢了半拍，手裡仍然攥著那本法租界的卷宗。
他走過譯電室門口時，沒有停。
沈懷安坐在桌前，鉛筆在紙面上移動著。他聽到了渡邊走過去的腳步聲，聽到了他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又推門進去的聲響。
他不清楚渡邊進去後在幹什麼，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是直接來找他對質，還是先去核實外圍證據，還是去找一個跟「灰色西裝「有關聯的旁證？
不管做什麼，他都需要時間。
沈懷安在五點下班的時候，按正常時間收拾了桌面，關了檯燈，穿好外套走出了譯電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剛剛從辦公室出來的渡邊。兩個人在樓梯口擦肩而過的時候，渡邊突然側過身來。
「沈桑，你七月二號下午在哪兒？」
沈懷安在樓梯口站住了。他轉過身來面對渡邊，臉上是一種「突然被問這麼具體的問題」的略微驚訝。「七月二號？讓我想想……」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天下午我記得，好像是出去取了一份資料，滿鐵那邊送來的華北貨運統計資料。」
「你去了滿鐵？」
「嗯。還有——」他適當地猶豫了一下，「後來順路去了一趟法租界，買了幾本書。怎麼，有什麼事？」
渡邊的目光像一把細齒的梳子一樣從他臉上梳過去。「買書？在哪兒買的？」
「福煦路上有一家舊書店，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店面不大，夾在包子鋪和香燭店中間。後來聽說那家店被查封了，還挺可惜的，有幾本舊版的詩集不錯。」
沈懷安把這番話說得從容而自然。他提到了福煦路、提到了舊書店、提到了被查封，所有這些都跟他作為「一個普通的愛書人」的身份一致。他承認了自己去過那家書店，主動說了出來，主動承認一件渡邊正在查的事，就等於把「嫌疑」轉換成了「坦蕩」。
「工作久了，習慣了記東西。」沈懷安走下兩級樓梯，回過頭來，「渡邊君如果對那家書店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不過現在已經被封了。」
「不用了。」渡邊說。
沈懷安點了點頭，繼續走下了樓梯。他走出了機關大門，走進了傍晚的街道里。陽光斜斜地照著他，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他走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巷子，在巷子中間的陰影里停了下來，後背靠著牆壁。
他在剛才那段對話里主動透露了去過那家書店的信息，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被被動揭穿的危機，但同時也暴露了一件事：他對那家書店的地址描述太精確了，夾在包子鋪和香燭店中間，一個只是「順路買書」的人應該不會記得這麼清楚，除非他真的認真看過那家店的位置，或者他在那裡有特殊的原因。
這個細節太小了，他覺得渡邊當時可能不會注意到。但又感到，經驗豐富的情報員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渡邊會不會在某個時候重新想起這句話，然後把它放到他收集的所有碎片中去比對。
沈懷安讓心跳慢慢降回正常的頻率，然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進弄堂口的時候，遠遠地看到自家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被切下來的黃昏。他加快了腳步上了樓。
推開門的時候，蘇瑾正在灶台前炒菜，油鍋的嗤啦聲在狹小的廚房裡迴蕩著。小棠趴在飯桌上用蠟筆畫畫，聽到門響就抬起頭來喊了一聲「爸爸！」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塗她的畫。
沈懷安站走到飯桌邊坐下，看著小棠畫畫。她畫了一隻很大的貓，貓身上有彩色條紋，尾巴翹得老高，像一面旗子。
「這隻貓叫什麼名字？」他問。
「叫'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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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叫胖胖？」
「因為隔壁阿毛的貓很胖，我畫的就是它。」
沈懷安看著那隻畫在紙上的彩色條紋胖貓，它的臉被塗成了黃色，眼睛一大一小，尾巴上還有一圈一圈的紅色和藍色。他伸手摸了摸小棠的頭，手掌覆在她柔軟的頭髮上，暖而輕。
晚飯後蘇瑾帶小棠去洗澡。沈懷安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後巷的天空。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但巷口那盞路燈亮著，把一小片橘黃色的光投在對面牆上，牆上的青苔被光照成了暗綠色的絨毛。
他在想明天，明天渡邊會做什麼？他會去法租界走訪那家書店周邊的人嗎？他會去找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瘦高男人」的外圍目擊者嗎？沈懷安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持正常。繼續正常上班、正常翻譯、正常微笑、正常跟渡邊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每多正常一天，那道灰色西裝的舊痕就會在時間的沖刷下暗淡一分。
沈懷安在這一個小時裡翻譯了兩份電文，審核了一份華北運力的補充報告，給茶杯續了一次水，在去廁所的路上跟小林點了下頭，回來時在走廊里遇到中村拿著文件從她辦公室出來。中村看到他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是那種「渡邊在松本那邊」的提示，她用眼睛說完了。
沈懷安回了她一個「知道了」的眼神，然後擦肩而過。
下午四點一刻，松本辦公室的門開了。渡邊走出來的時候，步子比進去時慢了半拍，手裡仍然攥著那本法租界的卷宗。
他走過譯電室門口時，沒有停。
沈懷安坐在桌前，鉛筆在紙面上移動著。他聽到了渡邊走過去的腳步聲，聽到了他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停了一下又推門進去的聲響。
他不清楚渡邊進去後在幹什麼，也不知道他下一步會做什麼？是直接來找他對質，還是先去核實外圍證據，還是去找一個跟「灰色西裝「有關聯的旁證？
不管做什麼，他都需要時間。
沈懷安在五點下班的時候，按正常時間收拾了桌面，關了檯燈，穿好外套走出了譯電室。他在走廊里遇到了剛剛從辦公室出來的渡邊。兩個人在樓梯口擦肩而過的時候，渡邊突然側過身來。
「沈桑，你七月二號下午在哪兒？」
沈懷安在樓梯口站住了。他轉過身來面對渡邊，臉上是一種「突然被問這麼具體的問題」的略微驚訝。「七月二號？讓我想想……」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憶，「那天下午我記得，好像是出去取了一份資料，滿鐵那邊送來的華北貨運統計資料。」
「你去了滿鐵？」
「嗯。還有——」他適當地猶豫了一下，「後來順路去了一趟法租界，買了幾本書。怎麼，有什麼事？」
渡邊的目光像一把細齒的梳子一樣從他臉上梳過去。「買書？在哪兒買的？」
「福煦路上有一家舊書店，叫什麼名字我忘了，店面不大，夾在包子鋪和香燭店中間。後來聽說那家店被查封了，還挺可惜的，有幾本舊版的詩集不錯。」
沈懷安把這番話說得從容而自然。他提到了福煦路、提到了舊書店、提到了被查封，所有這些都跟他作為「一個普通的愛書人」的身份一致。他承認了自己去過那家書店，主動說了出來，主動承認一件渡邊正在查的事，就等於把「嫌疑」轉換成了「坦蕩」。
「工作久了，習慣了記東西。」沈懷安走下兩級樓梯，回過頭來，「渡邊君如果對那家書店有興趣，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不過現在已經被封了。」
「不用了。」渡邊說。
沈懷安點了點頭，繼續走下了樓梯。他走出了機關大門，走進了傍晚的街道里。陽光斜斜地照著他，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身後。他走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巷子，在巷子中間的陰影里停了下來，後背靠著牆壁。
他在剛才那段對話里主動透露了去過那家書店的信息，一定程度上化解了被被動揭穿的危機，但同時也暴露了一件事：他對那家書店的地址描述太精確了，夾在包子鋪和香燭店中間，一個只是「順路買書」的人應該不會記得這麼清楚，除非他真的認真看過那家店的位置，或者他在那裡有特殊的原因。
這個細節太小了，他覺得渡邊當時可能不會注意到。但又感到，經驗豐富的情報員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渡邊會不會在某個時候重新想起這句話，然後把它放到他收集的所有碎片中去比對。
沈懷安讓心跳慢慢降回正常的頻率，然後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他走進弄堂口的時候，遠遠地看到自家二樓的窗戶亮著燈。橘黃色的光從玻璃後面透出來，暖融融的，像一小片被切下來的黃昏。他加快了腳步上了樓。
推開門的時候，蘇瑾正在灶台前炒菜，油鍋的嗤啦聲在狹小的廚房裡迴蕩著。小棠趴在飯桌上用蠟筆畫畫，聽到門響就抬起頭來喊了一聲「爸爸！」然後又低下頭繼續塗她的畫。
沈懷安站走到飯桌邊坐下，看著小棠畫畫。她畫了一隻很大的貓，貓身上有彩色條紋，尾巴翹得老高，像一面旗子。
「這隻貓叫什麼名字？」他問。
「叫'胖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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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叫胖胖？」
「因為隔壁阿毛的貓很胖，我畫的就是它。」
沈懷安看著那隻畫在紙上的彩色條紋胖貓，它的臉被塗成了黃色，眼睛一大一小，尾巴上還有一圈一圈的紅色和藍色。他伸手摸了摸小棠的頭，手掌覆在她柔軟的頭髮上，暖而輕。
晚飯後蘇瑾帶小棠去洗澡。沈懷安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透過半開的窗戶看後巷的天空。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但巷口那盞路燈亮著，把一小片橘黃色的光投在對面牆上，牆上的青苔被光照成了暗綠色的絨毛。
他在想明天，明天渡邊會做什麼？他會去法租界走訪那家書店周邊的人嗎？他會去找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瘦高男人」的外圍目擊者嗎？沈懷安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保持正常。繼續正常上班、正常翻譯、正常微笑、正常跟渡邊在走廊里擦肩而過。每多正常一天，那道灰色西裝的舊痕就會在時間的沖刷下暗淡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