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燈下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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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四日,上海。虹口憲兵隊地牢。

  高橋已經在審訊椅上坐了整整六十三個小時。

  他的眼睛腫成了兩條縫,嘴角裂著乾涸的血痂,左手無名指的指甲蓋少了一個——被鉗子拔掉的。但他身上最深的傷痕不在皮肉上,在他的腦子裡。六十三個小時不睡覺,不斷重複同樣的問題,不斷被冷水潑醒,不斷聽到隔壁牢房裡傳來的慘叫。一個人的意志在這種環境裡會像一根被反覆彎折的鐵絲,慢慢出現裂紋,然後嘎嘣一聲斷裂。

  高橋斷裂的時間,大約是二十四日凌晨三點二十分。

  審訊室里只有一盞高瓦數的白熾燈,光線直直地打在高橋臉上,把他凹陷的眼窩和乾裂的嘴唇照得明晃晃的。對面坐著一個穿黑制服的中年憲兵,他的臉藏在燈罩後面的陰影里,聲音平穩得像一條沒有起伏的直線。

  「高橋君,那張紙條上的數字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高橋的聲音像一把被砂紙磨過的鋸片,嘶啞破碎。

  「你每天下午三點經過那個拐角,去文印室,是為了什麼?」

  「取文件……松本先生的文件……」

  「那你為什麼要停在那裡?」

  「我沒有停……我只是路過……」

  「可窗台上發現了你的打火機。金色打火機,上面刻著你的名字縮寫。」

  高橋顫抖了一下。「打火機……我……丟了很久了……」

  「丟了?還是放在窗台上傳遞情報的時候遺落的?」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審訊員站起來走到高橋身後,雙手搭在椅背上,俯下身在高橋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但高橋的肩胛骨猛地縮緊了。

  「高橋君,我們已經查到了你七月初跟一個住在法租界的人有過接觸。那個人是做什麼的?」

  高橋的腦子裡一團漿糊。他在機關里每天接觸少說十幾個人,中文翻譯、憲兵聯絡官、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長、滿鐵送報告的職員、甚至食堂打飯的大嬸。但他的大腦在長時間不睡之後已經喪失了精確檢索的能力,它只能抓取第一個浮上來的、沾著記憶碎片的名字。

  他嘴裡說出一個地址,一個名字。

  「福煦路……老弄堂……我……我去收過一次文件……那個……那個姓董的……」

  審訊員的臉從燈罩後面的陰影里微微露出來。他皺眉看了一眼桌上的記錄本,姓董的人名在七月初確實出現在法租界巡捕房的移交名單里,是個開書店的,已經死在了牢房裡。但這個地址……福煦路老弄堂,在松本機關的檔案里還有另一個關聯。那個關聯的名字,寫著沈懷安。

  審訊員沒有出聲。他在記錄本上劃了一筆,合上本子,走出了審訊室。

  七月二十四日清晨,松本機關譯電室。

  沈懷安到辦公室的時候,走廊里比平時更安靜。那種安靜像一根繃緊了的琴弦,不響,但你能感覺到它在抖。他坐下之後翻開卷宗,鉛筆握在指間,眼睛盯著紙上的電文。但他的耳朵在捕捉走廊里的一切聲響——腳步聲、開關門聲、電話鈴聲。

  八點四十分,渡邊一郎從走廊里快步走過,手裡攥著一份文件,臉色是一種「剛剛挖到了什麼」的興奮,壓著但兜不住。他敲了松本辦公室的門,進去了。

  沈懷安的眼睛沒有離開電文。但他握鉛筆的右手拇指指腹在筆桿上微微施了一點力。

  松本辦公室的門關了一個小時才重新打開。渡邊出來的時候,他手裡那份文件已經翻過了好幾頁,頁角卷了,說明他在裡面跟松本討論了很久。他走過譯電室門口時沒有停步,但沈懷安從門縫裡看到他的側臉,嘴角有一絲似有若無的、像是獵犬聞到了氣味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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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點,沈懷安去文印室送文件。回來的路上,他經過中村辦公室門口時,門開了一條縫。中村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沈桑?」

  他停住腳步。中村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隻茶杯。她看了看走廊兩頭,確認沒有人,然後說了一句話。

  「今天早上渡邊從虹口那邊拿到了新口供,高橋提到了一個法租界的地址。」

  沈懷安的呼吸節奏沒有變。他的目光平視著中村的眼睛。「什麼地址?」


  「那個弄堂我住過。」

  中村沒有接話。她只是看著他,像在確認他是否明白了她剛才那句話的分量。她告訴了沈懷安地址被提到了的事實——這本來應該是一個「等你被傳喚時才知道」的信息。她提前告訴了他。

  「中村小姐,」沈懷安說,「你為什麼告訴我這個?」

  中村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因為如果你被查出來,我會很難受。機關里能一起看數據的人不多。」

  她說得很輕,像是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關於同事關係的閒話。但沈懷安聽懂了。

  「謝謝你。」

  中村端著茶杯側身讓開了門縫。「沈桑今天下午請假吧,就說身體不舒服。」

  沈懷安點了一下頭,轉身走開了。他走回譯電室坐下來,把剛才那段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中村告訴他地址被提到了,也告訴他渡邊今天拿到了這個口供。這意味著松本機關的法務流程會在今天某個時刻正式啟動,一個與高橋口供相關的地址會出現在調查案的附頁里,而那個地址正好指向沈懷安曾居住過的老弄堂。但問題在於:高橋為什麼提到了那個地址?他真的去過老弄堂收文件嗎?還是六十三個小時不睡的審訊讓他從一個模糊的「收文件」記憶里抓取了一個恰好撞上的地址?

  如果是後者,沈懷安就面臨一個更危險的局面——完全是無心的「誤撞」,卻比刻意的陷害更難以預測。

  他在桌前坐了三分鐘。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松本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

  沈懷安推門走進去。松本正在看一份文件,面前放著一隻空茶杯。沈懷安在桌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松本先生,我身體不太舒服,想下午請個假。」

  松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不舒服?怎麼回事?」

  「可能天太熱了。有點頭暈。」

  松本點了一下頭:「那你回去休息吧。明天要是還不舒服,去醫務室看看。」

  「謝謝松本先生。」

  沈懷安走出松本辦公室時,從半開的門縫裡看到了渡邊放在松本桌角的那份文件。封面上用鉛筆寫著「福煦路」三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他收回目光,走出機關大門。

  陽光白晃晃地砸在街面上,熱浪從柏油路面蒸騰上來,扭曲了遠處的人影輪廓。他沿著街邊樹蔭走了一段,確認身後沒有尾巴,然後拐進了恆豐文具店的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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