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翻譯官的秘密（三）
三
譯電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時，沈懷安已經收回了思緒。
這一次進來的是松本健次郎。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鬆了半截，臉上帶著酒後的微紅，但那雙眼睛依然清醒得像冬天的冰。
「懷安君，還沒走？」松本用中文說，帶著一點東北口音——他在滿洲待過七年。
「松本先生，我剛把華北區的數據整理完。」沈懷安站起來，把《華北經濟季報》合上，「您酒會還順利嗎？」
「都是些沒意思的人。」松本擺擺手，走到文件櫃前，隨意翻了翻今天到的抄本，「甲字第十七號……看過了？」
「看過了。是憲兵隊關於租界報刊的查抄進展，沒什麼特別的信息。」
松本「嗯」了一聲，關上櫃門。他轉過身，靠在柜子邊，看著沈懷安。
「懷安君，來機關幾年了？」
「四年三個月。」
「四年多了。」松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日語還帶著一點早稻田的口音。現在幾乎聽不出來了。」
沈懷安笑了笑：「環境逼人進步。」
松本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那笑容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不清裡面的東西。「懷安君，你覺得我們這場戰爭，能打贏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沈懷安心裡翻了一下，但臉上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松本先生，這個問題……我不好說。」
「隨便說說。我當你是朋友。」
沈懷安沉默了幾秒，然後道：「從資源的層面看，大日本帝國如果要長期支撐，需要穩定的資源供給。華北雖然富庶，但運輸線太長，沿途消耗太大。如果能夠打通南方的通道……」
他沒有說下去。松本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沉靜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懷安君的分析很透徹。你去做過經濟研究就是不一樣，看問題比那些軍校出身的武夫強多了。」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沈懷安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有會，別遲到。」
「是。」
沈懷安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走出譯電室。走廊里燈光昏暗，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走到樓梯口時，他餘光瞥見拐角處有一道影子——藏青色套裙的一角，在牆邊一閃而過。
沈懷安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他走下樓梯，推開機關的大門，走進上海六月底悶熱的夜風中。街道上不知從哪裡飄來一股梔子花的香氣，膩膩的，混著梧桐樹葉子被熱氣蒸出來的青澀味道。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著法租界的方向走去。
譯電室的門再次被推開時，沈懷安已經收回了思緒。
這一次進來的是松本健次郎。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鬆了半截，臉上帶著酒後的微紅，但那雙眼睛依然清醒得像冬天的冰。
「懷安君，還沒走？」松本用中文說，帶著一點東北口音——他在滿洲待過七年。
「松本先生，我剛把華北區的數據整理完。」沈懷安站起來，把《華北經濟季報》合上，「您酒會還順利嗎？」
「都是些沒意思的人。」松本擺擺手，走到文件櫃前，隨意翻了翻今天到的抄本，「甲字第十七號……看過了？」
「看過了。是憲兵隊關於租界報刊的查抄進展，沒什麼特別的信息。」
松本「嗯」了一聲，關上櫃門。他轉過身，靠在柜子邊，看著沈懷安。
「懷安君，來機關幾年了？」
「四年三個月。」
「四年多了。」松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我記得你剛來的時候，日語還帶著一點早稻田的口音。現在幾乎聽不出來了。」
沈懷安笑了笑：「環境逼人進步。」
松本也笑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很深的紋路，那笑容卻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看不清裡面的東西。「懷安君，你覺得我們這場戰爭，能打贏嗎？」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沈懷安心裡翻了一下，但臉上只是露出恰到好處的猶豫：「松本先生，這個問題……我不好說。」
「隨便說說。我當你是朋友。」
沈懷安沉默了幾秒，然後道：「從資源的層面看，大日本帝國如果要長期支撐，需要穩定的資源供給。華北雖然富庶，但運輸線太長，沿途消耗太大。如果能夠打通南方的通道……」
他沒有說下去。松本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沉靜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懷安君的分析很透徹。你去做過經濟研究就是不一樣，看問題比那些軍校出身的武夫強多了。」
他站直身體，拍了拍沈懷安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明天上午有會，別遲到。」
「是。」
沈懷安收拾好桌面，拿起外套，走出譯電室。走廊里燈光昏暗，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走到樓梯口時，他餘光瞥見拐角處有一道影子——藏青色套裙的一角，在牆邊一閃而過。
沈懷安沒有停步，也沒有轉頭。他走下樓梯，推開機關的大門，走進上海六月底悶熱的夜風中。街道上不知從哪裡飄來一股梔子花的香氣，膩膩的，混著梧桐樹葉子被熱氣蒸出來的青澀味道。
他站在台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著法租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