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暗流之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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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十二日清晨,上海。福煦路後巷二十六號二樓的窗口裡,沈懷安對著鏡子系好了領帶。

  新住處的鏡子比老房子的小,橢圓形的鏡面裝在洗臉架上方,邊緣有一圈細細的鐵鏽。鏡子裡的人比十天前瘦了一圈,顴骨下面的臉頰塌下去了一點,眼窩也深了些許。他用手掌按了按下巴,鬍子刮乾淨了,但皮膚底下透出一種青灰色的、長期睡眠不足的底色。

  他對著鏡子微微調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要太松垮,也不要太緊繃——然後穿上了那件灰色西裝外套。西裝還是原來那件,但肩膀那裡鬆了半指寬,這說明他確實瘦了。

  蘇瑾從他身後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她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把粥碗放在桌上:「先吃了再走。」

  沈懷安轉過身來坐下來喝粥,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經開花了,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旁邊有一小碟醬菜,切的細絲,淋了幾滴麻油。他低頭喝了兩口,熱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胸口蔓延到四肢。這大概是過去十天裡他吃的第一頓像樣的早飯。

  「你吃完把碗放池子裡就行。」蘇瑾在收拾小棠的書包——她給女兒找了一間新的託兒所,在弄堂東頭,走路五分鐘就到。她彎著腰往書包里塞換洗衣服的時候,沈懷安看到她後頸上有一粒紅痣,在晨光里小小的、圓圓的,像一顆藏在水裡的硃砂。

  「我今天去機關。」沈懷安說。

  蘇瑾沒有抬頭:「嗯。」

  「面我給你留著,」蘇瑾說,「中午熱了就能吃,晚上我買菜。」

  她說完轉過身去整理灶台了。沈懷安坐在桌前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了放回瀝水架上。他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小棠從裡屋跑出來,手裡攥著一塊咬了一半的燒餅,塞到他手裡:「爸爸,你路上吃!」

  他蹲下來親了一下她的額頭,把那半塊燒餅放進口袋。然後他推開門走出了新家。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每一級都跟老房子不一樣。他一邊下樓一邊在心裡默記著這些聲響的節奏——二樓半那級台階會多響半聲,一樓拐角那塊木板踩上去有輕微的下陷。這些細節他在老房子時用了三天就全部記住了,新家他也要用同樣的時間來熟悉。

  他走出弄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窗戶後面,蘇瑾的身影在窗簾後面站著,手裡還端著那隻空粥碗。隔著玻璃,她看到他回頭了,輕輕點了一下頭。

  沈懷安也點了一下頭,然後轉過身,走進了清晨的街道。

  松本機關的灰色建築出現在街角的時候,沈懷安放慢了腳步。

  他在心裡做了最後一次自查:口袋裡的東西——一包煙、一盒火柴、一支派克鋼筆、兩角零錢、一塊手帕。鋼筆的夾層是空的——山田的紙條他已經交給了林墨軒,備用複本已經燒掉了。身上沒有任何可以讓人做文章的東西。

  他推開了機關的大門。

  大堂里的氣味還是老樣子——地板蠟、舊紙張、線香殘留的檀木氣。前台的小林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沈桑?你回來了?」

  「回來了。南京那邊的事辦完了。」沈懷安笑了笑,「這幾天機關里沒什麼大事吧?」

  「還行。」小林的眼神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松本先生在辦公室。他說你回來了去一趟他那邊。」

  沈懷安點了點頭,走上樓梯。木樓梯在腳下發出熟悉的聲響,每一級都踩得跟以前一樣——第三級稍微鬆動了,第七級的漆面有個缺角。他一邊上樓一邊用餘光掃過走廊里每一個他能看到的角落:渡邊的辦公室門關著,中村的辦公室門開著半扇,松本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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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松本辦公室門口,敲了三下。

  「進。」

  松本健次郎坐在辦公桌後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頭來看到沈懷安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大約兩秒。那兩秒里沈懷安感覺到一種無聲的、像是尺子一樣的東西在量他的臉——瘦了多少?氣色怎麼樣?眼睛裡有沒有躲閃?

  「懷安君,回來了。」松本放下文件,靠進椅背里,「南京之行怎麼樣?」

  「還算順利。統計摘要送到司令部了,佐佐木聯絡官收的。酒會我也參加了,領事館那邊的人挺客氣的。」沈懷安在松本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姿態自然從容。

  「雞鳴寺去了?」

  沈懷安的心跳頓了一拍。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早在回來的路上就推演過所有可能被問及的問題,包括這個。「去了。聽說雞鳴寺的古鐘是南朝時候鑄的,順路看了看。」


  沈懷安站起來走出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時,他聽到松本在裡面打了一個電話——用日語跟對方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平淡,像是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會議。但那個電話的時間點太巧了,像是他剛走出門就撥出去的。

  他回到譯電室。桌上的東西都還在原位——那本《華北經濟季報》、那支普通的鉛筆、那隻搪瓷杯——但擺放的位置跟他走之前有極細微的差別。他在南京的這幾天裡,這間譯電室被人搜查過,然後所有東西被按照「儘量還原「的方式擺了回來。搜查的人很仔細,但不夠仔細。那隻搪瓷杯的把手原本是朝右的,現在是朝左的。

  沈懷安沒有去調整那隻杯子。他把外套掛上衣帽架,在藤椅上坐下來,翻開《華北經濟季報》的第一頁。鉛筆握在指間,他在紙邊畫了一條波浪線,然後開始閱讀已經被人翻看過的、他不在時別人接手了的那份運力報告。

  一切正常。至少看上去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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