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江上風波(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沈懷安在船艙里半睡半醒地躺著,船身的每一次顛簸都把他從淺睡中搖醒,又搖回另一層淺睡里去。艙外是漆黑的水聲,渾厚而持續,像一頭巨大的獸在喘息。偶爾有夜航船的汽笛從遠處傳來,嗚——一聲長鳴,拖尾在江面上慢慢散開,沉進夜色里就沒了。

  凌晨四點多鐘,艙口透進來的光線從墨黑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一種灰濛濛的蟹殼青。沈懷安睜開眼,看到艙頂板上一道細窄的天光,像一條銀灰色的綢帶橫在那裡。

  有人從艙口探進半個身子來,是那個穿藍布短褂的漢子。他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塊干餅和一壺水從艙口遞下來,然後朝南邊指了指,又伸出兩根手指。

  意思大概是,兩個小時後到鎮江。

  沈懷安坐起來,接過干餅咬了一口。餅硬得像瓦片,但他在上海那幾年已經習慣了任何能入口的東西,包括涼透的陽春麵、硬到硌牙的干餅,等等。他把餅掰成小塊泡在水壺裡,等軟了再吃。


  他摸了摸內袋裡的派克鋼筆,還在。然後他又摸了摸胸口的口袋——小棠那幅畫還在,但紙已經折出了毛邊。

  藍布漢子又從艙口探下來,這次伸出一隻手,手裡拿著一頂破舊的草帽。沈懷安接過草帽戴上,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漢子用拇指指了指岸邊方向,意思是:準備上岸。

  鎮江碼頭比南京小得多。一條不寬的江汊子伸進內陸,兩岸種著密密的蘆葦,蘆花還沒有完全開,只在杆頂冒出一些灰白色的絨毛尖,在晨風裡微微地顫動著。碼頭用青條石壘成,舊舊的,石縫裡長著青苔和一種葉片厚實的小野草。

  運沙船靠岸的時候,天剛亮透。碼頭上已經有人走動——幾個挑著菜擔子的鄉下人、一個蹲在岸邊刷馬桶的老婦、兩個穿著灰制服的人正在一條小貨船旁邊跟船老大說話。

  沈懷安在船艙里通過艙板的縫隙觀察那兩個人。灰制服,沒有明顯標識,但在江邊碼頭上穿制服的人通常有兩種:一種是水警,負責查走私和治安;另一種是憲兵隊外勤,負責查人員和身份。他從那兩個人站立的位置和與船老大說話時的姿態來判斷——左手那個叉著腰,右手那個手裡拿著一張紙,不時抬起來看兩眼,像是在核對什麼名單。

  藍布漢子走到船艙口,低聲說:「從東側跳板下去。貼著蘆葦走。下游不遠有一條小烏篷船,船頭掛一盞綠燈籠。上去之後別說話。」

  沈懷安沒有問「如果那兩個人攔我呢」。他什麼也沒問,從艙口翻出去,跳上了岸邊的泥灘。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濕漉漉的蘆葦叢上。

  他沿著江岸往下遊方向走,步速不快不慢,像任何一個剛下船的乘客。草帽壓得很低,遮住了臉的上半部分,剩下半張臉藏在草帽的陰影里。他用餘光瞥了一眼那兩個灰制服的方向——他們還在跟船老大說話,其中一個人的目光朝他這邊掃了一下,但很快就移開了。一個戴著破草帽的瘦高個兒在岸邊走,沒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

  果不其然,走到不到兩百米,沈懷安看到前面泊著一條小烏篷船。他走到船邊。船里坐著一個穿灰布衫的駝背老漢,正在抽菸袋。看到有人走近,老漢抬了抬眼皮,朝船艙里歪了一下頭。沈懷安跨上船,彎腰鑽進烏篷里。篷很低,他只能坐著,膝蓋頂到對面的艙壁。

  駝背老漢磕了磕菸袋,把船撐離了岸。竹篙插進水裡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船身輕盈地轉了個方向,沿著一條窄窄的水道往南去了。

  沈懷安在烏篷里從篷布的縫隙往外看。岸上的兩個灰制服已經走遠了,正在碼頭另一端跟另一個船老大說話。蘆葦叢密密地立在岸邊,把來路遮得嚴嚴實實。

  他吁出一口長氣。胸口那口憋了很久的氣松下來的時候,他才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粘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駝背老漢在船尾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他沒聽清,但那語氣像是自言自語。烏篷船繼續往前行,水聲輕輕的,槳葉划水的聲音像魚在翻身。兩岸的蘆葦越來越密,天光從蘆葦尖頂上照下來,把整條水道變成了一條綠色的窄巷子。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