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雞鳴寺的暗影（一）
七月八日，南京。天是灰的。
沈懷安從東亞旅舍二樓的窗口望出去，看到大石壩街對面的青瓦屋頂上站著一隻灰鴿子，歪著頭啄著自己的翅膀。街道上穿黃軍裝的日本兵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一個賣糖芋苗的小販推著車慢悠悠地經過窗下。
他上一次來南京還是去年的秋天，那時候梧桐葉子正黃得厲害。今天的天是灰濛濛的，梧桐樹上的葉子倒是肥厚墨綠，密密地遮著街道，投下來的影子又濃又重。空氣里有一種悶悶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潮氣，貼著人的皮膚，很是難受。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然後轉過身，把皮箱打開。兩套換洗衣服疊得很整齊，一個筆記本放在箱子的一側，牛皮紙信封里的「統計摘要」原封未動。他伸手探了一下箱子夾層的暗扣——扣著，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支派克鋼筆，擰開筆帽檢查了一下筆桿尾端的夾層，裡面的密寫紙條還在——那是他在上海就已經準備好的「南攻北剿」框架性分析的複本，作為備用。如果今天接頭順利拿到山田的原文，他就可以把這份複本銷毀；如果接頭出了意外，這至少是一個保底的備份。
合上箱子，他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十分。
從大石壩街到雞鳴寺，步行大約要二十多分鐘，他還有四十分鐘的餘量，足夠慢慢地走過去，路上還能順便觀察有沒有尾巴。
沈懷安拎起皮箱下了樓。東亞旅舍的前台坐著一個穿灰布衫的瘦老頭，正在用竹籤挑牙縫裡的殘渣，看到客人下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沈懷安打個招呼：「晚點回來。」
「要不要留門？」
「留。」
南京的午後比上海悶熱，街道上黏稠的空氣裹在身上，走了不到五分鐘襯衫領口就潮了。他不急不慢地走著，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攤——賣茉莉花串的老太太、修鋼筆的小鐵皮亭子、晾著乾果的雜貨鋪——借這些「遊客式「的停頓用餘光掃視身後的街道。
他沒有發現明顯的尾巴，但仍不敢掉以輕心。南京是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駐地，街面上的便衣密度比上海只會高不會低。那些穿便服拎公文包的「公司職員」，說不定有一半可能是憲兵隊的外勤。
他拐進了一條滿是梧桐樹的窄路，兩側都是高牆，牆上爬滿爬山虎和薔薇，薔薇開了敗、敗了開，殘花落在牆根下積了一小堆暗紅色的碎瓣。沈懷安走在這條路上時，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輕輕地迴蕩。走到三分之一處，他停了下來，繫鞋帶——這是確認「尾隨間距「的標準動作。半蹲下去的時候，他用餘光掃向身後三十米的巷口。
沒人。
他繼續走。穿過這條窄路，前方就是雞鳴寺的山門了。
雞鳴寺的山門不算氣派，青灰色的磚牆上爬滿了老藤，門額上的字在歲月的風吹雨打里，剝蝕得只剩依稀的輪廓。門口有賣香燭的小攤，一個穿藍布衫的胖女人坐在攤後打瞌睡。
沈懷安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第一次來參觀的遊客那樣抬頭看了看山門上的匾額，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寺內的古柏遮天蔽日，把午後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點灑在青石板路上。空氣里飄著線香的味道，混著古舊木料在潮濕天氣里散發出的那種陳年的、幽幽的香氣。前殿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人在拜佛，其中兩個穿軍裝，軍銜不高。沈懷安沒有看他們，徑直穿過前殿，沿著石階往上走。
古鐘樓在寺院的西北角，靠近後山的方向。鐘樓是一座磚木結構的兩層小樓，底層四面通透，立著六根粗大的朱漆木柱，柱子上斑斑駁駁地留著歷年香客刻下的字跡。樓里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鑄著密密麻麻的銘文，鐵黑色的鐘身在午後的偏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鐘樓北側有六根石柱。沈懷安走過去的時候數了一遍——從東到西，第三根。
他站在第三根石柱旁邊，面對著鐘樓，背靠著石柱。這個位置能看到整個寺院的北半部分，包括通往鐘樓的唯一石階。如果有人靠近，他能在十步之外就看見。
手錶指向下午兩點五十六分，他早到了四分鐘。
他站在那裡，像任何一個在古蹟里駐足的遊人。他的眼睛在看古鐘的銘文，他的耳朵在收集周圍的聲響：前殿方向有香客低語的聲音、山門外街道上車馬轆轆的響動、頭頂松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還有——一陣皮鞋踏在石階上的聲音。從南邊來，不緊不慢，像是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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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的身體沒有轉過去，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腳步聲的節奏、重量和間距。一步大約半米，體重適中，步伐平穩，不像軍人那樣落地時腳跟先著力——是文職的走法。
腳步聲在靠近，到距離他三四米地方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一陣翻書頁的沙沙聲在他身後響起。沈懷安微微側過頭，餘光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第四根石柱旁邊，低著頭翻看一本薄薄的冊子。
山田。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圓框眼鏡在午後的光線里反著一層薄薄的白光。他手裡那本冊子的封皮上印著幾個漢字——沈懷安看不清是什麼，但他看到了一個暗號：山田的左手指尖在書頁的右上角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合上了書。
沈懷安也合上了手裡的《杜工部集》——他是從旅舍帶來的，作為「遊客」的偽裝。他走到山田旁邊，距離拉到了三步。兩個人並肩面對鐘樓，像兩個各自在參觀的普通遊人。
「蘇州的菊花開了嗎？」沈懷安用日語問了一句。
山田的目光沒有離開鐘樓的銅鐘：「蘇州的菊花要到九月才開。不過蘇州的桂花快開了。」
暗號對上了。沈懷安的身體保持著面朝鐘樓的姿態，手上的《杜工部集》翻到了第七十五頁，夾在書頁間的一小張紙在午後的光線里露出一角。
「東西呢？」
山田的手從西裝內袋裡伸出來，指尖夾著一張疊成小方塊的薄紙，紙張的顏色微微泛黃，是軍用便簽紙的質地。他把那張紙在翻書的動作掩護下，塞進了沈懷安書頁間的縫隙里。
「板垣講話的摘要，我長話短說。」山田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幾乎是嘴唇在動而沒有發出真正的聲波，「四段核心內容。第一段確認南進方向已經內定。第二段是時間框架——秋冬之交，最晚不超過十二月。第三段涉及蘇南清鄉的配合部署。第四段——」
他停了一下。
「第四段是什麼？」
「第四段涉及對上海地下情報網的追查。」山田的聲音更低了，「板垣說目前上海方面有'高級內線'泄露了重要信息，要求總司令部配合松本機關進行清剿。他沒有點名，但松本機關三個字出現在司令部的會議記錄里了。」
沈懷安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松本機關正在被總司令部點名追查高級內線，意味著他此刻站在南京的土地上，而在上海的松本機關里，有一個針對「內鬼「的專項調查已經在正式運轉。渡邊一郎的告密、中村幸子的報告、松本的緘默——所有這些拼在一起，像一張正在逐步收攏的大網。
「你現在的處境比我還危險。」沈懷安說。
山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算不上一個笑。「我知道。我的調令是三天前下來的——下個月去滿洲，名義上是升職。實際上是他們想讓我離開南京的核心層。我在這邊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個星期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見我？」
山田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塞進西裝側袋。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沈懷安——這是他們接頭開始以來他第一次正面看他。那雙眼睛是典型的日本人的眼形，細長，深褐色的瞳仁，但裡面有一種超越了國籍的東西——沈懷安在七年前那座廢棄教堂里從林墨軒眼睛裡看到過同樣的光。
「因為我來中國的這些年，」山田說，「就為了這件事情。」
他轉過身，往石階的方向走了兩步。沈懷安也轉過了身，兩人之間隔著一根石柱的距離，像兩個各自看完古蹟準備離開的遊人。但沈懷安在轉身的瞬間，餘光掃到了鐘樓南側那片柏樹林的邊緣——一個穿黑衫的男人站在一棵柏樹後面，帽子壓得很低，正在看著這邊。
沈懷安迅速作出反應，他把《杜工部集》合攏夾在腋下，低聲對山田說了一句話——「你左後方柏樹那邊有人。」
山田的腳步聲沒有停。他的步幅、速度、身體的朝向都沒有變化。但沈懷安在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聽到了山田用氣聲說的一句話。
「你往前走，不用管我。」
沈懷安繼續朝石階走去。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態隨意從容。經過那片柏樹林的時候，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的後背感覺到了某種緊繃的空氣的變化——山田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然後他聽到了山田用日語說了一句大聲的話：「請問，您是不是同盟社的同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那個黑衫男人愣了一下。沈懷安已經走出了柏樹林的範圍，踏上了通往山門的下行石階。身後傳來幾句模糊的對話，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朝著他的方向，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的。
山田在拖住那個人，用他日本記者的身份製造一場「認錯人「的誤會，給沈懷安爭取了脫身時間。
沈懷安沒有回頭。他走下了全部石階，穿過了雞鳴寺的山門，走出了一段路之後才稍稍加快了步伐。那本書里的紙條貼著他的肋骨位置，紙的邊角硌在胸口，每走一步就輕輕戳一下。
他走到大石壩街的路口時，身後有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是重物撞在木頭上，又像是一扇門被猛然摔上。沈懷安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回到東亞旅舍，關上房間的門，把那張紙條從書頁間取出來展開。紙是軍用便簽紙的質地，上面用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山田的筆跡。
他快速掃了一遍。第一段，「南進方針已定，年內實施」。第二段，「時間窗口為十月至十二月，具體日期待海軍省最終確認」。第三段，「蘇南清鄉行動與南進同步配合，清鄉時間為九月中旬至十月底」。第四段，是山田自己加的一行批註：「上海方面松本機關已被點名，建議相關同志立即撤離或轉入靜默。」
沈懷安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把它疊好，塞進派克鋼筆的筆桿夾層里。他的手很穩，但內心極不平靜：山田用「不用管我「送他離開了雞鳴寺，這在情報行當里只有一種解釋，意味著為同志們的犧牲。
他蹲在皮箱旁邊，重新打開箱子夾層的暗扣，把備份紙條取出來，對著燈看了一遍，然後劃了根火柴燒掉了。灰燼落在菸灰缸里，一碰就散了。
現在他手裡的情報有兩份：第一份是山田摘錄的板垣講話原文，在鋼筆里；第二份是他自己根據所有信息綜合寫成的分析報告，已經由林墨軒送出。兩份東西互為印證，即使丟了其中一份，另一份也能支撐著相關結論。
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沈懷安把菸灰缸推到了桌子內側，皮箱合上了，人站在了窗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點著的煙。
「沈桑？您在裡面嗎？」
說的是日語，聲音很陌生。
沈懷安叼著煙走到門口，用帶著一點困意的語氣應道：「誰？」
「南京陸軍司令部的。松本先生來電話問您是否已經到了南京，讓您去一趟司令部。」
沈懷安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軍便裝的年輕日本軍官，手裡拿著一封信函，帽檐壓得很低。他的目光越過沈懷安的肩膀掃了一眼房間內部——皮箱放在床邊，菸灰缸在桌上，窗戶開著半扇透風。一切正常。
「松本先生讓我去司令部？」沈懷安用一種「被打擾了午睡」的輕微不快語氣問道。
「是的，請您現在就去，車子正在樓下等著。」
沈懷安在心裡把所有變量飛快地推演了一遍。松本突然來電讓他提前去司令部——是真的有變故，還是南京這邊已經收到了雞鳴寺「有人接觸」的報告？如果是後者，這輛「等候的車」就是一張單程票。
他迅速作出判斷：如果是抓捕，不會派一個單獨來的低級軍官站在門口禮貌地請他下樓。這更像是普通的、有點突然的日程變動。
「好，等我穿一下外套。」
他轉身拿起床上的外套披上。在穿外套的瞬間，他的右手已經伸進了內袋，把那支派克鋼筆從內袋取出來，塞進了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的花盆裡——土是松的，輕輕一按就沒了進去。如果他回不來，至少這份情報不會被搜走。
然後他拿起皮箱，跟著那個年輕軍官下了樓。樓下的街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司機穿著同樣的軍便裝，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沈懷安出來，他掐了煙，拉開了後車門。
沈懷安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的那一聲響很輕，但他感覺像一道鐵閘落上了鎖。
沈懷安從東亞旅舍二樓的窗口望出去，看到大石壩街對面的青瓦屋頂上站著一隻灰鴿子，歪著頭啄著自己的翅膀。街道上穿黃軍裝的日本兵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一個賣糖芋苗的小販推著車慢悠悠地經過窗下。
他上一次來南京還是去年的秋天，那時候梧桐葉子正黃得厲害。今天的天是灰濛濛的，梧桐樹上的葉子倒是肥厚墨綠，密密地遮著街道，投下來的影子又濃又重。空氣里有一種悶悶的、要下雨不下雨的潮氣，貼著人的皮膚，很是難受。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會，然後轉過身，把皮箱打開。兩套換洗衣服疊得很整齊，一個筆記本放在箱子的一側，牛皮紙信封里的「統計摘要」原封未動。他伸手探了一下箱子夾層的暗扣——扣著，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支派克鋼筆，擰開筆帽檢查了一下筆桿尾端的夾層，裡面的密寫紙條還在——那是他在上海就已經準備好的「南攻北剿」框架性分析的複本，作為備用。如果今天接頭順利拿到山田的原文，他就可以把這份複本銷毀；如果接頭出了意外，這至少是一個保底的備份。
合上箱子，他看了看表。下午兩點十分。
從大石壩街到雞鳴寺，步行大約要二十多分鐘，他還有四十分鐘的餘量，足夠慢慢地走過去，路上還能順便觀察有沒有尾巴。
沈懷安拎起皮箱下了樓。東亞旅舍的前台坐著一個穿灰布衫的瘦老頭，正在用竹籤挑牙縫裡的殘渣，看到客人下來只是抬了抬眼皮。沈懷安打個招呼：「晚點回來。」
「要不要留門？」
「留。」
南京的午後比上海悶熱，街道上黏稠的空氣裹在身上，走了不到五分鐘襯衫領口就潮了。他不急不慢地走著，不時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攤——賣茉莉花串的老太太、修鋼筆的小鐵皮亭子、晾著乾果的雜貨鋪——借這些「遊客式「的停頓用餘光掃視身後的街道。
他沒有發現明顯的尾巴，但仍不敢掉以輕心。南京是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的駐地，街面上的便衣密度比上海只會高不會低。那些穿便服拎公文包的「公司職員」，說不定有一半可能是憲兵隊的外勤。
他拐進了一條滿是梧桐樹的窄路，兩側都是高牆，牆上爬滿爬山虎和薔薇，薔薇開了敗、敗了開，殘花落在牆根下積了一小堆暗紅色的碎瓣。沈懷安走在這條路上時，腳步聲在兩面牆之間輕輕地迴蕩。走到三分之一處，他停了下來，繫鞋帶——這是確認「尾隨間距「的標準動作。半蹲下去的時候，他用餘光掃向身後三十米的巷口。
沒人。
他繼續走。穿過這條窄路，前方就是雞鳴寺的山門了。
雞鳴寺的山門不算氣派，青灰色的磚牆上爬滿了老藤，門額上的字在歲月的風吹雨打里，剝蝕得只剩依稀的輪廓。門口有賣香燭的小攤，一個穿藍布衫的胖女人坐在攤後打瞌睡。
沈懷安在門口站了片刻，像是第一次來參觀的遊客那樣抬頭看了看山門上的匾額，然後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寺內的古柏遮天蔽日，把午後的陽光篩成細碎的光點灑在青石板路上。空氣里飄著線香的味道，混著古舊木料在潮濕天氣里散發出的那種陳年的、幽幽的香氣。前殿有幾個穿和服的日本人在拜佛，其中兩個穿軍裝，軍銜不高。沈懷安沒有看他們，徑直穿過前殿，沿著石階往上走。
古鐘樓在寺院的西北角，靠近後山的方向。鐘樓是一座磚木結構的兩層小樓，底層四面通透，立著六根粗大的朱漆木柱，柱子上斑斑駁駁地留著歷年香客刻下的字跡。樓里掛著一口巨大的銅鐘，鑄著密密麻麻的銘文，鐵黑色的鐘身在午後的偏光里泛著暗沉沉的光。
鐘樓北側有六根石柱。沈懷安走過去的時候數了一遍——從東到西，第三根。
他站在第三根石柱旁邊，面對著鐘樓，背靠著石柱。這個位置能看到整個寺院的北半部分，包括通往鐘樓的唯一石階。如果有人靠近，他能在十步之外就看見。
手錶指向下午兩點五十六分，他早到了四分鐘。
他站在那裡，像任何一個在古蹟里駐足的遊人。他的眼睛在看古鐘的銘文，他的耳朵在收集周圍的聲響：前殿方向有香客低語的聲音、山門外街道上車馬轆轆的響動、頭頂松樹上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還有——一陣皮鞋踏在石階上的聲音。從南邊來，不緊不慢，像是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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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懷安的身體沒有轉過去，但他的耳朵捕捉到了那腳步聲的節奏、重量和間距。一步大約半米，體重適中，步伐平穩，不像軍人那樣落地時腳跟先著力——是文職的走法。
腳步聲在靠近，到距離他三四米地方停了一下，然後又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一陣翻書頁的沙沙聲在他身後響起。沈懷安微微側過頭，餘光看到一個人影站在第四根石柱旁邊，低著頭翻看一本薄薄的冊子。
山田。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西裝，沒打領帶，圓框眼鏡在午後的光線里反著一層薄薄的白光。他手裡那本冊子的封皮上印著幾個漢字——沈懷安看不清是什麼，但他看到了一個暗號：山田的左手指尖在書頁的右上角輕輕點了一下，然後合上了書。
沈懷安也合上了手裡的《杜工部集》——他是從旅舍帶來的，作為「遊客」的偽裝。他走到山田旁邊，距離拉到了三步。兩個人並肩面對鐘樓，像兩個各自在參觀的普通遊人。
「蘇州的菊花開了嗎？」沈懷安用日語問了一句。
山田的目光沒有離開鐘樓的銅鐘：「蘇州的菊花要到九月才開。不過蘇州的桂花快開了。」
暗號對上了。沈懷安的身體保持著面朝鐘樓的姿態，手上的《杜工部集》翻到了第七十五頁，夾在書頁間的一小張紙在午後的光線里露出一角。
「東西呢？」
山田的手從西裝內袋裡伸出來，指尖夾著一張疊成小方塊的薄紙，紙張的顏色微微泛黃，是軍用便簽紙的質地。他把那張紙在翻書的動作掩護下，塞進了沈懷安書頁間的縫隙里。
「板垣講話的摘要，我長話短說。」山田的聲音壓到了最低，幾乎是嘴唇在動而沒有發出真正的聲波，「四段核心內容。第一段確認南進方向已經內定。第二段是時間框架——秋冬之交，最晚不超過十二月。第三段涉及蘇南清鄉的配合部署。第四段——」
他停了一下。
「第四段是什麼？」
「第四段涉及對上海地下情報網的追查。」山田的聲音更低了，「板垣說目前上海方面有'高級內線'泄露了重要信息，要求總司令部配合松本機關進行清剿。他沒有點名，但松本機關三個字出現在司令部的會議記錄里了。」
沈懷安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松本機關正在被總司令部點名追查高級內線，意味著他此刻站在南京的土地上，而在上海的松本機關里，有一個針對「內鬼「的專項調查已經在正式運轉。渡邊一郎的告密、中村幸子的報告、松本的緘默——所有這些拼在一起，像一張正在逐步收攏的大網。
「你現在的處境比我還危險。」沈懷安說。
山田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幅度極小，算不上一個笑。「我知道。我的調令是三天前下來的——下個月去滿洲，名義上是升職。實際上是他們想讓我離開南京的核心層。我在這邊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兩個星期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見我？」
山田把手裡那本冊子合上，塞進西裝側袋。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沈懷安——這是他們接頭開始以來他第一次正面看他。那雙眼睛是典型的日本人的眼形，細長，深褐色的瞳仁，但裡面有一種超越了國籍的東西——沈懷安在七年前那座廢棄教堂里從林墨軒眼睛裡看到過同樣的光。
「因為我來中國的這些年，」山田說，「就為了這件事情。」
他轉過身，往石階的方向走了兩步。沈懷安也轉過了身，兩人之間隔著一根石柱的距離，像兩個各自看完古蹟準備離開的遊人。但沈懷安在轉身的瞬間，餘光掃到了鐘樓南側那片柏樹林的邊緣——一個穿黑衫的男人站在一棵柏樹後面，帽子壓得很低，正在看著這邊。
沈懷安迅速作出反應，他把《杜工部集》合攏夾在腋下，低聲對山田說了一句話——「你左後方柏樹那邊有人。」
山田的腳步聲沒有停。他的步幅、速度、身體的朝向都沒有變化。但沈懷安在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聽到了山田用氣聲說的一句話。
「你往前走，不用管我。」
沈懷安繼續朝石階走去。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姿態隨意從容。經過那片柏樹林的時候，他沒有往那個方向看。他的後背感覺到了某種緊繃的空氣的變化——山田朝著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然後他聽到了山田用日語說了一句大聲的話：「請問，您是不是同盟社的同事？我好像在哪裡見過您。「
那個黑衫男人愣了一下。沈懷安已經走出了柏樹林的範圍，踏上了通往山門的下行石階。身後傳來幾句模糊的對話，然後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朝著他的方向，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的。
山田在拖住那個人，用他日本記者的身份製造一場「認錯人「的誤會，給沈懷安爭取了脫身時間。
沈懷安沒有回頭。他走下了全部石階，穿過了雞鳴寺的山門，走出了一段路之後才稍稍加快了步伐。那本書里的紙條貼著他的肋骨位置，紙的邊角硌在胸口，每走一步就輕輕戳一下。
他走到大石壩街的路口時，身後有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是重物撞在木頭上，又像是一扇門被猛然摔上。沈懷安的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回到東亞旅舍，關上房間的門，把那張紙條從書頁間取出來展開。紙是軍用便簽紙的質地，上面用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山田的筆跡。
他快速掃了一遍。第一段，「南進方針已定，年內實施」。第二段，「時間窗口為十月至十二月，具體日期待海軍省最終確認」。第三段，「蘇南清鄉行動與南進同步配合，清鄉時間為九月中旬至十月底」。第四段，是山田自己加的一行批註：「上海方面松本機關已被點名，建議相關同志立即撤離或轉入靜默。」
沈懷安把紙條看了兩遍，然後把它疊好，塞進派克鋼筆的筆桿夾層里。他的手很穩，但內心極不平靜：山田用「不用管我「送他離開了雞鳴寺，這在情報行當里只有一種解釋，意味著為同志們的犧牲。
他蹲在皮箱旁邊，重新打開箱子夾層的暗扣，把備份紙條取出來，對著燈看了一遍，然後劃了根火柴燒掉了。灰燼落在菸灰缸里，一碰就散了。
現在他手裡的情報有兩份：第一份是山田摘錄的板垣講話原文，在鋼筆里；第二份是他自己根據所有信息綜合寫成的分析報告，已經由林墨軒送出。兩份東西互為印證，即使丟了其中一份，另一份也能支撐著相關結論。
門外走廊里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沈懷安把菸灰缸推到了桌子內側，皮箱合上了，人站在了窗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根點著的煙。
「沈桑？您在裡面嗎？」
說的是日語，聲音很陌生。
沈懷安叼著煙走到門口，用帶著一點困意的語氣應道：「誰？」
「南京陸軍司令部的。松本先生來電話問您是否已經到了南京，讓您去一趟司令部。」
沈懷安打開門。門口站著一個穿軍便裝的年輕日本軍官，手裡拿著一封信函，帽檐壓得很低。他的目光越過沈懷安的肩膀掃了一眼房間內部——皮箱放在床邊，菸灰缸在桌上，窗戶開著半扇透風。一切正常。
「松本先生讓我去司令部？」沈懷安用一種「被打擾了午睡」的輕微不快語氣問道。
「是的，請您現在就去，車子正在樓下等著。」
沈懷安在心裡把所有變量飛快地推演了一遍。松本突然來電讓他提前去司令部——是真的有變故，還是南京這邊已經收到了雞鳴寺「有人接觸」的報告？如果是後者，這輛「等候的車」就是一張單程票。
他迅速作出判斷：如果是抓捕，不會派一個單獨來的低級軍官站在門口禮貌地請他下樓。這更像是普通的、有點突然的日程變動。
「好，等我穿一下外套。」
他轉身拿起床上的外套披上。在穿外套的瞬間，他的右手已經伸進了內袋，把那支派克鋼筆從內袋取出來，塞進了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的花盆裡——土是松的，輕輕一按就沒了進去。如果他回不來，至少這份情報不會被搜走。
然後他拿起皮箱，跟著那個年輕軍官下了樓。樓下的街邊停著一輛黑色的豐田轎車，司機穿著同樣的軍便裝，正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沈懷安出來，他掐了煙，拉開了後車門。
沈懷安彎腰鑽進車裡。車門關上的那一聲響很輕，但他感覺像一道鐵閘落上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