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滿鐵舊人與書店驚魂（四）
第二天一早，沈懷安在機關里正常辦公。
他審了三份報告，翻譯了兩封日文信函，參加了松本主持的一個短會。整個上午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人提法租界書店的事，沒有人問「沈桑昨天下午去了哪裡「。松本看他的眼神跟平時一模一樣——那種略帶審視的、溫和的關注，像在打量一棵養了四年的盆栽，看它今天有沒有長新葉子。
中午休息的時候，沈懷安去了周世培開的那家茶葉鋪。老闆娘認得他，給他包了半斤龍井，用牛皮紙裹好，紮上細麻繩。沈懷安接過茶包時，看到紙包底部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午「字和一個「人「字。
午。人。中午，找人。周世培約他當面談。
下午兩點鐘，沈懷安以「外出取資料「為名離開了機關。他穿過三條街，進了一家叫「老正興「的本幫菜館，二樓靠窗的卡座里，周世培已經坐在那裡了。桌上擺著一碟熏魚、一碟糟雞、兩碗陽春麵——面是熱的，還在冒氣。
周世培五十多歲，圓臉，短寸頭，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香雲紗短褂，手腕上一串油潤的翡翠珠子。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富商，但他確實是「通「字輩里最吃得開的一個——碼頭的苦力叫他「周爺「，巡捕房的探長叫他「周先生「，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看到他也要點頭致意。他在灰色地帶經營了三十年，知道什麼人可以打交道，什麼人必須敬而遠之。
「坐下吃。「周世培用筷子點了點對面的碗，「面要坨了。「
「你昨天問的那個開明書社，「周世培夾了一塊熏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我替你打聽過了。書店老闆姓董，關在巡捕房東翼地下三號牢房，目前還沒上過堂。巡捕房那邊說等日本人來提人，但日本人那邊一直沒來函。「
「什麼時候移交？「
「說是三天之內。法租界巡捕房不想長時間扣著日本人要的人，燙手山芋，早點送出去早乾淨。「周世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沈老弟，你跟那個董老闆到底什麼交情？「
沈懷安也放下了筷子。他看著周世培的眼睛，他知道這個人可以信任——周世培在青幫的規矩里認了「義「字，他救過周世培的命，周世培欠他的。但「可以信任「和「可以全部告訴「之間有很大的距離。他決定只說一半。
「他手裡有我的東西。「沈懷安說，「一本書，我借給他的。那本書對我不太要緊，但日本人如果翻到了會拿來做文章。「
周世培眯起眼睛：「什麼書？「
「幾頁筆記。「
周世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懂得「幾頁筆記「後面的意思——有些話不必說穿，說穿了大家都難做。「你想見他一面？「
「想。「
「難。「周世培用拇指和食指捻著翡翠珠子，「巡捕房地下三號牢房在深區，不是隨便能進的。不過——「他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我有個門路。東翼那邊有個探長姓朱，跟我是老交情。他明天值夜班。如果你能弄到一份松本機關的介紹信，以'提審涉案人員'的名義去，他可以替你安排單獨提審。「
「介紹信我能開。「
「那我幫你約朱探長。「周世培伸出三根手指，「明晚十點。巡捕房後門。你一個人來。「
沈懷安端起面碗把湯喝完了。碗底剩下兩片蔥花和一點油星，他用筷子撥了撥，吃了。
「多謝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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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謝。「周世培站起來，把一碟剩下的熏魚往他面前推了推，「打包帶回去給弟妹嘗嘗。「
沈懷安把熏魚包好，走出了「老正興「。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他眯著眼往機關的方向走，心裡在盤算明晚的每一步。松本機關的介紹信他可以開——他值班的時候用打字機打一張，蓋上值班章，不需要經過松本本人審批。朱探長那邊有周世培的擔保，應該不會有問題。剩下的變數是：老董見到他的時候會是什麼狀態，能不能趁那幾分鐘的機會傳遞或接收什麼信息。
他回到機關時，在門口遇到了中村幸子。她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看到他迎面走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桑下午出去了？「
「去取一份資料。「沈懷安揚了揚手裡的茶葉包，「順便買了點茶葉。中村小姐喜歡喝茶嗎？「
「平時喝紅茶。「中村的目光在他手裡的茶葉包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沈桑很會過日子。「
「日子總是要過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機關大樓。沈懷安在她身後兩三步的距離走著，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香味——不是梔子了，今天是茉莉花的味道。她今天換了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苟，但左耳上換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釘。
沈懷安走進譯電室，把茶葉包放在桌上，坐下來。他打開抽屜取出值班章和空白介紹信紙，想了幾秒鐘，開始打字。介紹信的內容很簡單：松本機關茲有要務需提審法租界巡捕房關押人員董某一名，請予協助。時間填的是明天晚上的日期，落款是他簽的字和值班章。
他把介紹信折好放進口袋，重新鎖上抽屜。
窗外，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層灰濛濛的雲在慢慢堆積——蘇瑾昨天說的「預報有雨「，看來是真的。
他審了三份報告，翻譯了兩封日文信函，參加了松本主持的一個短會。整個上午沒有任何異常。沒有人提法租界書店的事，沒有人問「沈桑昨天下午去了哪裡「。松本看他的眼神跟平時一模一樣——那種略帶審視的、溫和的關注，像在打量一棵養了四年的盆栽，看它今天有沒有長新葉子。
中午休息的時候，沈懷安去了周世培開的那家茶葉鋪。老闆娘認得他，給他包了半斤龍井，用牛皮紙裹好，紮上細麻繩。沈懷安接過茶包時，看到紙包底部用鉛筆寫了一個很小的「午「字和一個「人「字。
午。人。中午，找人。周世培約他當面談。
下午兩點鐘，沈懷安以「外出取資料「為名離開了機關。他穿過三條街，進了一家叫「老正興「的本幫菜館，二樓靠窗的卡座里，周世培已經坐在那裡了。桌上擺著一碟熏魚、一碟糟雞、兩碗陽春麵——面是熱的，還在冒氣。
周世培五十多歲，圓臉，短寸頭，穿著一件銀灰色的香雲紗短褂，手腕上一串油潤的翡翠珠子。他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富商，但他確實是「通「字輩里最吃得開的一個——碼頭的苦力叫他「周爺「，巡捕房的探長叫他「周先生「，日本憲兵隊的翻譯官看到他也要點頭致意。他在灰色地帶經營了三十年，知道什麼人可以打交道，什麼人必須敬而遠之。
「坐下吃。「周世培用筷子點了點對面的碗，「面要坨了。「
「你昨天問的那個開明書社，「周世培夾了一塊熏魚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我替你打聽過了。書店老闆姓董，關在巡捕房東翼地下三號牢房，目前還沒上過堂。巡捕房那邊說等日本人來提人，但日本人那邊一直沒來函。「
「什麼時候移交？「
「說是三天之內。法租界巡捕房不想長時間扣著日本人要的人，燙手山芋，早點送出去早乾淨。「周世培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沈老弟，你跟那個董老闆到底什麼交情？「
沈懷安也放下了筷子。他看著周世培的眼睛，他知道這個人可以信任——周世培在青幫的規矩里認了「義「字，他救過周世培的命，周世培欠他的。但「可以信任「和「可以全部告訴「之間有很大的距離。他決定只說一半。
「他手裡有我的東西。「沈懷安說，「一本書，我借給他的。那本書對我不太要緊，但日本人如果翻到了會拿來做文章。「
周世培眯起眼睛：「什麼書？「
「幾頁筆記。「
周世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懂得「幾頁筆記「後面的意思——有些話不必說穿，說穿了大家都難做。「你想見他一面？「
「想。「
「難。「周世培用拇指和食指捻著翡翠珠子，「巡捕房地下三號牢房在深區，不是隨便能進的。不過——「他停下來想了一會兒，「我有個門路。東翼那邊有個探長姓朱，跟我是老交情。他明天值夜班。如果你能弄到一份松本機關的介紹信，以'提審涉案人員'的名義去，他可以替你安排單獨提審。「
「介紹信我能開。「
「那我幫你約朱探長。「周世培伸出三根手指，「明晚十點。巡捕房後門。你一個人來。「
沈懷安端起面碗把湯喝完了。碗底剩下兩片蔥花和一點油星，他用筷子撥了撥，吃了。
「多謝周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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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說謝。「周世培站起來，把一碟剩下的熏魚往他面前推了推，「打包帶回去給弟妹嘗嘗。「
沈懷安把熏魚包好，走出了「老正興「。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他眯著眼往機關的方向走，心裡在盤算明晚的每一步。松本機關的介紹信他可以開——他值班的時候用打字機打一張，蓋上值班章，不需要經過松本本人審批。朱探長那邊有周世培的擔保，應該不會有問題。剩下的變數是：老董見到他的時候會是什麼狀態，能不能趁那幾分鐘的機會傳遞或接收什麼信息。
他回到機關時，在門口遇到了中村幸子。她剛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隻公文包，看到他迎面走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桑下午出去了？「
「去取一份資料。「沈懷安揚了揚手裡的茶葉包，「順便買了點茶葉。中村小姐喜歡喝茶嗎？「
「平時喝紅茶。「中村的目光在他手裡的茶葉包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沈桑很會過日子。「
「日子總是要過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機關大樓。沈懷安在她身後兩三步的距離走著，聞到了一股極淡的香味——不是梔子了，今天是茉莉花的味道。她今天換了一套淺灰色的西裝套裙，頭髮還是盤得一絲不苟，但左耳上換了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釘。
沈懷安走進譯電室，把茶葉包放在桌上，坐下來。他打開抽屜取出值班章和空白介紹信紙，想了幾秒鐘，開始打字。介紹信的內容很簡單：松本機關茲有要務需提審法租界巡捕房關押人員董某一名，請予協助。時間填的是明天晚上的日期，落款是他簽的字和值班章。
他把介紹信折好放進口袋，重新鎖上抽屜。
窗外，天色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層灰濛濛的雲在慢慢堆積——蘇瑾昨天說的「預報有雨「，看來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