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修繕泥河窪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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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十一號,清晨六點十分。

  陳明從沙河別墅出發,沿河堤跑了十五公里,幾隻早起的野鴨從蘆葦叢里鑽出來,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往河心游去,他跑完回來沖了澡,換上件白襯衫,準備回老家接三爺去深圳。

  趙旭已經把車備好,站在門口:「明哥,今天回蓮花鎮,雷哥已經先過去探過路了。」

  陳明點頭:「行,那就出發吧。你也能到家裡瞅瞅。」

  上午九點,車隊拐進陳家老宅前的小路。

  三爺穿深藍色布衫坐在老槐樹下,手裡拄著金拐杖,收音機擱在膝蓋上,看到車停穩,他站起來往前迎了兩步,拐杖在地上戳出篤篤的響聲。

  陳明趕緊下車,幾步走過去扶住他的胳膊:「三爺,您慢點,我回來看您了。」

  三爺仰頭打量他,笑出一臉褶子,伸手在陳明小臂上捏了捏:「明明,瘦了,但精神頭足。跑那麼些步,也沒把你跑散。」

  他拉著陳明在槐樹下面坐下。石桌還是那張石桌,桌面被幾代人的茶壺底磨得發亮。

  趙旭從車上拎下大包小包——天葉煙、補品、牛肉、幾盒酥餅,一樣一樣碼在石桌旁邊。三爺掃了一眼,擺擺手:「人回來就行了,拿這麼多東西幹啥。我這身子骨,還能吃幾口?」

  「三爺,這是給您的,慢慢吃,我爸讓我帶的,說您要是不要,他回頭自己送過來。」

  三爺看著陳明,忽然說起潁川大學,他把收音機關了:「我在電視機里聽了,說校董會開得好,你這個校長找得對,是個干實事的人,我活了這麼多年,看人准——那個鄭校長,靠得住。」

  「三爺,鄭校長確實靠得住,他是那種把學校當命的人,把學生當孩子的人。」

  三爺端起茶杯,咳嗽了一聲:「明明,你三爺一輩子沒求過你什麼,今天想跟你提一件事。」

  陳明把身子坐正,兩條腿從石凳上收回來,膝蓋朝著三爺的方向:「三爺,您有事就說。」

  三爺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目光越過陳明的肩膀,望向北邊。

  「咱們蓮花鎮北邊那片泥河窪,就是沙河和澧河中間那大片窪地,那年發大水,水漫過堤壩衝進村里,你太爺爺就是那年被水衝垮了身子,回來沒撐過半年就走了。」

  他的聲音開始變慢,每個字都像從河底淤泥里一點點撈出來的:「後來政府修了滯洪區,叫泥河窪,那是保命的地方,能蓄水兩億多方,水來了存住,水退了再放走。這地方救了多少人,數不清。」

  陳明點頭:「我知道那個工程,小時候老去泥河窪玩耍。」

  三爺嘆口氣:「這工程好是好,可時間久了,河道也淤了,閘門也舊了,要是再來場大水,怕頂不住,上游的沙河澧河本來就能鬧騰,一到汛期,兩條河一起漲,漯河城區、京廣鐵路、京港澳高速,還有下游的周口,全靠它擋著呢。」

  他把手搭在拐杖上,指節凸起,青筋像幾條小小的河流盤在手背上:「你三爺活了大半輩子,最怕水,年輕的時候一夜一夜地守著河堤,聽見水響就睡不著,這毛病到現在都沒改。」

  陳明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了剛發生的廣西洪災里看到的畫面——洪水漫過村莊,莊稼毀了,房子塌了,一個老人抱著棵泡了半截的樹等人來救,他捐了錢,人遠在千里之外,能做的只是一串轉帳數字。

  現在三爺說的是自己家門口的事,是把他從小看到大的那條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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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出手機撥通溫予慈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溫主任,家族慈善基金會有個新項目。」

  他把三爺的話轉述了一遍,說得詳細,每一個數字都咬得清楚:泥河窪滯洪區,位於舞陽縣境內,橫跨北舞渡鎮、蓮花鎮、姜店鄉、馬村鄉,設計蓄洪容積二點三八億立方米,承擔沙河、澧河超量洪水的分蓄任務。現在河道淤積、設施老化,需要修繕。

  「你安排專業團隊去做評估,三天內給我一份可行性報告,要細化到每一段河道的清淤量,每一座閘門的檢修標準,每一筆錢都要落到實處,不能出了錢,水來了還是擋不住。」

  溫予慈在電話那頭一句句應下:「老闆,我馬上聯繫水利部門和河務局,下午就帶人去實地勘測,最遲三天出報告,資金方案同步配套,這件事基金會會當最高優先級來做。」

  掛了電話,三爺在旁邊聽完,手搭在拐杖上,手指來回摩挲著拐杖的彎頭。

  他抬頭看陳明,眼眶有點濕。

  「明明,這事成了,功德比建大學還大,大學是教人的,河堤是救人的,自古以來修橋鋪路都是積德的事,這件事辦完了,你一件都沒落下。」

  「三爺您放心吧,工程會及時修好,下次再漲水,穩如泰山,您就坐在家裡喝茶不用再一夜一夜地睡不著了。」

  中午,陳明在三爺家吃了飯。

  鄰居幾個嬸子幫著張羅了一桌——炒雞蛋黃澄澄的,燒茄子軟糯,菠菜豆腐湯清亮,紅燒肉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散。

  三爺從柜子里摸出一瓶老酒,酒瓶灰撲撲的,標籤都看不清了只能隱約辨出「寶豐」兩個字,他給陳明倒了一小盅,自己的那盅只倒了半滿。

  「這是你爸前幾年送我的,捨不得喝,今天你回來,咱爺倆喝了它。」

  陳明雙手接過,抿了一口,酒味醇厚,這味道像把整個童年都咽了下去——槐樹下的夏天、收音機里的豫劇、河風裡的水汽,都溶在這一小盅里了。

  三爺喝了兩盅,話更多了,他說老陳家幾輩人都在蓮花鎮種地,土裡刨食,水裡避險,一代一代把根扎在這裡,到陳明這一代,總算出了個出人頭地的人,修橋、鋪路、辦學、捐款,他說到激動處,用拐杖在地上篤篤地點著,像在給這些話打拍子,他還說等潁川大學開學了,他要拄著拐杖去校門口坐坐,看看那些從各地來的孩子。

  「好,到時候我陪您去,您坐在校門口,比任何一塊校訓石都管用。」

  當天晚上,陳明在老宅住了一晚。

  他睡在靠窗的木板床上,床板硬,但被褥曬得蓬鬆,有一股陽光和樟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夜裡聽見沙河的風聲遠遠傳過來,有幾聲狗叫,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還有誰家嬰兒的啼哭,短促地響了幾聲就停了。

  他很快睡著了,連個夢都沒做。

  第二天一早,陳明給三爺收拾行李。

  三爺說帶幾件換洗衣裳就行,別拿太多,趙旭把三爺的藤椅搬上車,那把藤椅跟了三爺二十多年,椅背上的藤條磨得溜光水滑。

  三爺坐進車子後排,陳明坐在旁邊,車隊緩緩駛出蓮花鎮,鄉親們送到村口,有人喊「三爺去深圳享福了」,有人喊「等您回來過年」。三爺搖下車窗,沖大家揮揮手,嘴裡還嘟囔著:「等過年再回來,給你們帶深圳的糖。」

  回到深圳純水岸已是下午。

  陳建國和王芳早就等在牌樓下面。王芳踮著腳往路口望,看見車隊過來,小跑兩步迎上去,眼圈發紅:「三叔,一路上累不累?餓不餓?我讓廚房燉了湯,一直溫著。」

  三爺拍拍她的手,連說「不累,不累,這車像坐船一樣穩當」。

  陳建國接過三爺的拐杖,另一隻手扶著三爺的胳膊,那個動作做得自然極了,已經做了幾十年。

  林晚也迎了出來,小腹已經很明顯,走路時身體微微後仰,她走到三爺面前,喊了聲「三爺爺」,三爺看著她的肚子笑得合不攏嘴:「晚晚,你可得給老陳家生個帶把的。」

  林晚笑著說:「男孩女孩您都心疼。」

  三爺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響:「那倒是,生個閨女也好,貼心,像你這樣,多好。」

  陳霞從後面擠過來,嘴裡喊著「三爺爺」,手裡還捧著剛從時光咖啡帶回來的可頌,她把可頌遞到三爺嘴邊,三爺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下來。

  他嚼了嚼:「這洋饃饃還行,比饃軟和,就是貴吧?」

  「三爺,這不貴,咱家自己的店,您隨便吃。」

  陳舒帶著張屹川也趕了過來,張屹川給三爺爺鞠了一躬,腦袋低得差點碰到膝蓋,脆生生地叫了聲「太爺爺」。

  三爺摸摸他的頭,手掌在孩子後腦勺上停了好幾秒:「又長高了,上回見你才到這兒。」他用手在腰間比了比。

  晚飯時,一大家子圍坐一桌。

  陳建國拿出聽書機放豫劇,還是三爺愛聽的老段子,三爺聽了一段用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節奏:「還是家裡的調正,深圳這邊放的全是流行歌,鬧得慌。」

  王芳給三爺盛了碗排骨湯,湯色清亮,排骨燉得脫了骨,陳蕊不在,但發了視頻過來,視頻里趙硯舟和果果擠在鏡頭前面,爭著喊「太姥爺爺好」,背景里能聽見陳蕊說「快別擠了」。

  三爺把手機湊到眼前看,笑得露出兩排雖稀卻白的牙,陳蕊說等放寒假了帶硯舟和果果回來看太爺爺,三爺連說了三個「好」。

  飯後,陳明讓趙旭架好三腳架,全家人在牌樓下面拍了一張合影。

  三爺坐在正中,金拐杖橫放在膝頭,陳建國和王芳站在他身後,陳明和林晚站他兩側,林晚扶著腰。陳舒帶著張屹川站在右邊,張屹川的手被陳舒攥著,陳霞蹲在前面,兩隻手比著剪刀。

  趙旭按了幾次快門,最後選定一張,照片裡三爺笑著,眼睛彎成兩條縫,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陳明把合影發給陳蕊。陳蕊回了條語音,聲音裡帶著笑:「這張要衝洗放大,掛老宅堂屋,等潁川大學開學的時候,我也帶硯舟和果果去校門口看看,拍一張和今天一樣的。」

  陳明說:「好。到時候全家一起去,一個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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