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他眼中種下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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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賓歡宴,高朋滿座。

  席上一人身形高闊,白衣黑裳,形容冷肅,劍眸始終噙著疏離與淡漠,即使未有一句言語,亦未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其出塵清貴氣質也極難掩下。

  梁小公子坐在他旁坐,衝著畫指指點點。

  北煦偶爾抬眸一瞥,蔥白的指尖握著茶盞,湊近唇邊淺啜,旋即收回透著些無聊的目光,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羽扇。

  直到畫架換了,他眸光才略往新畫上駐了駐。

  左上一幅繪著桃枝與山水。

  左下一幅斜刺里生出一支梅花,遒枝傾斜延伸,花團絨絨,氣韻不俗,大片留白,猶花枝緩慢生長之勢。

  右上一幅繪翠竹生於崖上,節節攀高,勁道竟如男子執筆,黃鳥小爪斜勾枝頭,搖搖欲落,恍如要振翅而飛。

  右下一幅繪雙紅頂仙鶴並游於澤,蘆葦蕩蕩。

  中央一幅最為醒目,繪緋衣女子,一張小臉堪稱絕世,輪廓完美。

  清純與嫵媚本是相斥,卻在她的臉上巧妙融合,娉婷裊娜,身姿綽約,素手輕撫鎖骨,溫婉可人,側對畫面。

  背後是高聳山峰,此種山形眾人從未見過,山巒是奇異的紫色。

  北煦眸光釘在那山形上,說不上熟悉,但總覺此山不應在人間。

  又見畫中女子,虛實相映,氣韻全出,生動如真人入畫。

  他不禁暗感,凡人之手,宣紙毛筆,能達到此種境界,必然是多半光景埋在筆墨之中。

  這大抵是崇親王收的哪位名家大師的畫作。

  「桃花在近處,山水在遠處,一近一遠,有了空間的縱深啊。」

  「幾點白墨,畫出了梅花高潔,雙鶴也繪得極有仙氣。」

  「中間那一幅才是妙絕,不知這畫中人系誰,又不知這畫中景系何地?」

  「這一架,全然比方才兩架更勝一籌啊。」

  有老臣皺眉,「當今世人喜愛的便是這些山水花木鳥蟲之類,作畫之人技藝雖高超,卻是追著時興而畫,我看仕女圍獵圖就更有想法。」

  一位白須老人向親王拱手道:「不知這一架畫作,出自晟國哪一位人士之手?」

  「不知他手上,可還有現成畫作?」

  一眾賓客看向崇親王。

  崇親王得意之色上了眉梢,「此皆為犬女崇燕雪所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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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皆驚異,梁公子一干早聽聞傻姑娘大名的公子更是驚得大呼一聲。

  一位仙衣道袍的公子起身,移步正中。

  他一拱手,「見過王爺。在下滄浪派榮熙,傾慕令愛之才,對其中一畫有些許困惑,不知是否有機會與令愛隔屏一敘。」

  北煦眸光動了動,亦望向堂座上首。


  眾人聞言大喜。

  崇蓮端坐屏風後,一曲是仿的百鳥歡啼,彈得一音不落,卻唯獨彈不出爭鳴歡鬧之活潑。

  崇香玉獻上另一曲,講的是讀書郎中狀元,琴音由艱澀變得鏗鏘,感染眾賓,靠科考做官的幾個官人感同身受,頗有欣慰。

  輪到六小妹,尚不會彈完整的曲,大家權當助興。

  最後一位女子落座,牡丹屏風後人影憧憧。

  清影窈窕,雙肩舒展,竟比前三個更有郡主的矜貴氣。

  「這位有些陌生,莫非是王爺膝下三姑娘崇燕雪?」

  「相傳,她不是個傻子嗎……」

  「是啊,姑娘們貴為皇上侄女,求親隊伍排到京城,只是,大家都不約而同繞開了這位主。」

  屏風後聽不到這些雜音,信鈴將冰月琴抱來,輕輕置於桌上。

  崇香玉瞥見三姐的貼身丫鬟來至此處,給了心腹丫頭一個眼色,丫頭便去了。

  琴音先是響起幾聲,空靈急促,如深閨女孩兒的嗽聲。

  隨著琴音一止,大堂徹底靜下,眾賓屏息凝神。

  旋即又是一聲脆響,似是直擊在座每一人的心上,幾位老臣正襟危坐。

  空了好一會兒,正當眾人要松懶時,一顆顆琴音如斷線的珠串落下,琴音錚錚,氣勢恢宏,有鐵血男兒縱馬疆場意氣風發,又有婦人獨守空房掩面思君哀哀戚戚。

  兩種樂聲竟輪轉得沒有一絲破綻,如行雲流水般奏出。

  眾人皆稱好。

  這時,一個小廝來至仙師榮熙身旁,低聲遞了消息,榮熙兩眼冷了下來,悄然離席。

  忽而,琴音似跌入冰中凝滯,只如一股早春剛化出的水流,樂聲漸低,節奏舒緩,賓客一半向後靠了靠身。

  同樣的調子重複了三遍,越加高昂起來,進入了高潮部分。

  將軍大破敵軍,凱旋歸來,皇上給他加官進爵,厚賞重重。

  將軍歸家,離人重逢,滿面風霜,卻拂不過團聚的喜悅。

  曲聲戛然而止,眾賓皆起身拍掌,稱讚如雷。

  「好!好!這位姑娘果然琴技高超。」

  幾個位高權重的官人爭著上前拱手,「王爺,不知令愛可曾定了夫婿?」

  崇親王樂得合不攏嘴,王妃也自是大喜,當眾豐賞了崇燕雪。

  王妃開金口,「雪兒,你素來深藏不露,可有什麼心愿?」

  屏風內傳來嬌音,「女兒並無雄心,只想著此曲單薄,若有滿腹文墨之人為之填詞,方更有韻致。」

  一眾賓客復感慨一番,「這才是個好的,不慕名利,只對高雅之事苛求非常。」

  王妃展顏,「看上哪個文人,直接收來府中便是。」

  大堂內又換上親王府養的女樂來,歌伎舞伎,妍麗嬌態,樂聲華靡,全然由高雅斷崖式跌入媚俗。

  賓客也順著氣氛,繼續吃酒歡鬧。

  崇親王酒酣,「方才哪位貴客要去一敘的,差點忘了,請自便吧。」

  榮熙早已不在,北煦緩緩起身,步出了堂屋。

  那些個醉眼方注意到宴上還有如此一風度翩翩、清雅出塵的人物,皆啞然靜觀。

  頎長之影消失在門扉外的黑暗中,華燈徹明的堂內立即恢復了喧囂。

  院子裡黯淡些,小廝提燈將北煦引到一扇月洞門外。

  門內樹影重重,一道素衣倩影依稀穿在浮動的枝葉後,如清池下的白鯉,忽而遠去,忽而游近。

  兩方皆不能見到彼此。

  「見過三姑娘。」

  崇燕雪一聽聲音,甚是年輕,便道:「見過公子,公子有什麼疑惑之處,但問無妨。」

  「姑娘可曾見過《紫山女》一圖中的山巒?」

  她當時一心想畫些奇偉瑰怪的景物拔得頭籌,沒想把西域的山畫進去了,引得了宴上的修士起疑,但這解釋起來倒也不難。

  「藏書閣中藏了些仙師游六界的記載,圖文並茂,我見這紫山,仙霧氤氳,自覺喜歡,故當作背景。」

  「如此。」北煦又道,「姑娘對修仙一途有興致否?」

  她笑了,笑聲極微,極是動聽,卻被門外那人捕到了。

  「修仙談不上興濃,只是愛看些六界異文罷了。」

  北煦也笑,「姑娘看了些什麼?」

  「六界奇觀、四海神獸、六族歷史之類。」她又不禁慨嘆一聲,「六族制衡的局面沒什麼不好,倘若某族能收住野心,不貪大統之權,六界便不會幾度生靈塗炭。」

  黑暗的夜色中,無人察覺北煦眸中掀起的浪。

  他何嘗不是這樣認為,深居天宮,冷眼看著六界鬥來鬥去,沒有定數,雖心向和平,卻職在護衛仙族,幾度不得不投身於紛亂之中。

  此度下凡,耗力費時修復大陣,便是補上古大戰的殘漏。

  倘若仙、魔二族沒有舊恨,他至交的那一位友人,也不會消逝……

  須臾,眸中波紋平復,聲音也亦如方才,似從未有過變化。

  「可憐姑娘深居閨中,不曾親眼看過六界山水,待……」

  他一想她是個凡人女子,生命短暫,還是晟國未來郡主,重任在身,定不會久心系六界,語聲戛然而止。

  「再會。」

  寒聲說罷,轉身離去。

  崇燕雪在庭院內望著那道神秘而斑駁的高影漸淡,也轉身上了遊廊,向碧蘿居去了,未將對方最後幾分難得的猶豫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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