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大潰退的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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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8章 大潰退的喪鐘

  倘若崖頂的防線上只有義大利守軍,憑藉極不穩定的抵抗意志,或許真的會被這群陷入絕境的英國步兵用屍體強行填平。

  但隆美爾在出發前,就已經預料到,絕不能將勝負完全寄托在這群義大利人身上。

  早在第五輕裝師切斷英軍後勤動脈的那一秒,他的指揮車便已經通過大功率電台,向軸心國的野戰機場發出了對地打擊的請求。

  高空的雲層發生了詭異的擾動。

  前沿步兵正頂著懸崖上的火力艱難攀爬,陣地後方的奧康納剛放下望遠鏡,準備讓傳令兵把最後兩個預備營全部壓上。但就在這一瞬間,尖銳的嘶鳴聲穿透了地表的槍炮雜音,帶著強烈的穿透聲刺入每一個人的耳膜。

  德國人的斯圖卡!

  「散開!對空隱蔽!」第四師的前線指揮官率先察覺到了危機的降臨,拔出配槍對著天空聲嘶力竭地喊叫。

  但在這片平坦的戈壁灘上,沒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坑洞。那些被自己人癱瘓的流星殘骸原本可以作為依託,但底盤下方早已塞滿了無法移動的重傷員。

  六個帶有黑色十字塗裝的飛行輪廓從雲縫中疾速墜落。它們以近乎九十度的垂直傾角扎向地表,機翼下掛載的發聲裝置在狂暴氣流的切割下,爆發出撕裂神經的咆哮。

  死神降臨了。

  剛剛下令二十五磅炮重新開火的休斯上校仰起頭,視網膜里倒映出那些急速放大的黑色死神。這些俯衝者根本沒有理會散落的徒步人員,而是直接鎖定了暴露在荒野上的重型火炮。

  「離開炮位!快跑!」休斯一把推開身旁的裝填手。

  掛架鬆脫。

  不同當量的航空爆破物呼嘯著砸向地面。五十公斤級與兩百五十公斤級的航彈,精準地落入了野戰炮群的正中央。

  地動山搖,毀滅降臨。

  實質化的衝擊波像一堵無形的重牆,瞬間推平了周遭的一切。一點八噸重的金屬炮身對於人力而言可能是沉重的大傢伙,但在恐怖的爆轟氣浪面前就像小孩子的玩具一樣被連根拔起,在半空中劇烈翻滾。

  沉重的炮管、斷裂的駐退機零件,混合著炮手們的殘骸,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拋射。

  一截滾燙的炮閂狠狠砸進後方的衝鋒隊列中,幾名印度士兵當場飲恨歸西。

  休斯本人也被氣浪掀飛出十幾米遠,重重摔在砂石里。

  他掙扎著咳出一口鮮血,雖然沒被當場炸死,但衝擊波導致他的內臟受損,估計也活

  不了多久了。迷離之際,他的視線里只剩下遍地的焦土與扭曲的廢鐵。剛剛還在為突擊手提供壓制火力的炮兵陣地,在不到三十秒的時間裡,被這輪垂直打擊徹底抹去。

  前沿失去了火力掩護,懸崖上的意軍機槍再次囂張起來。

  密集的彈雨將失去炮火支援的印度連隊死死釘在窪地里。

  奧康納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下意識地就抓起通訊器想要呼叫皇家空軍,質問他們的戰鬥機在哪裡,但這台設備失去了電力供應,只傳出沙沙的噪音。

  戰局的惡化遠未結束。

  那六架垂直俯衝的斯圖卡只是開始,它們才剛剛拉起高度,天際線盡頭又傳來沉悶的震動。

  義大利空軍的SM.79機群編隊抵達了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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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發引擎的獨特噪音籠罩了整個上空。它們沒有像斯圖卡那樣採取俯衝姿態,而是在1500米左右的高度拉開寬大正面,如同死神的梳子,準備對下方的英軍進行水平清理。

  「不要聚攏!分散陣型!」有經驗的基層軍官們揮舞著武器,極力驅散亂成一團的部下。

  彈艙門同步開啟。

  密集的破片殺傷彈如同雨點般傾瀉而下。

  這不是斯圖卡那種針對高價值目標的定點清除,而是毫無死角的地毯式屠宰。

  連串的起爆火光在公路上、乾涸的河床里接連翻滾。劇烈的震動讓整個地表都在發抖。爆炸產生的煙塵遮天蔽日,將本就慘烈的防線變成了人間煉獄。

  缺乏掩體保護的人員在這場無差別的彈雨中毫無生還可能。

  一些人試圖鑽入卡車底部尋求庇護,但劇烈的震盪波直接震碎了他們的內臟,暗紅色的液體順著底盤的縫隙淚淚流出。

  整個師的進攻鋒線在這輪轟炸下徹底停滯。

  原本即將衝上懸崖的幾個突擊連,被身後的爆炸火海截斷了退路,瞬間陷入孤立無援的死地。

  就在這極度絕望的關頭,雲層上方終於傳來了不同的引擎嘶吼。

  幾架塗著藍白紅同心圓標識的颶風戰機從遠處的野戰機場緊急起飛,殺入這片被硝煙籠罩的空域。

  那是遠處的皇家空軍野戰機場。雖然並未接收到第八集團軍方面需要空中掩護的請求,但地面雷達站還是敏銳捕捉到了軸心國飛行編隊大規模出動的信號。

  出于謹慎,值班軍官依然決定派出一個中隊的颶風戰鬥機升空驅趕。

  在皇家空軍飛行員的戰前認知里,奧康納將軍的機械化兵團此時應該已經把守軍徹底趕下了海,哈爾法亞隘口唾手可得,這趟出擊,頂多是去驅散幾架試圖騷擾受降儀式的敵機,這場戰鬥的主角必然屬於陸軍,相比於本土的那些同僚們,皇家空軍在這場戰鬥中最多算得上個配角。

  但當這些颶風戰機切入交火空域、穿透厚重硝煙的瞬間,座艙里的英國機組人員被下方的景象徹底震驚了。

  地面上,根本不存在全速突擊的鋼鐵洪流。

  密密麻麻的流星戰車化作戰場上的廢鐵,就這麼一動不動地堵在幹線公路上。漫山遍野的己方步兵,正毫無遮擋地暴露在敵方曲射火力和垂直轟炸的雙重絞殺下,屍橫遍野。

  長機飛行員猛地按下無線電送話鍵,聲音帶著極度的錯愕脫口而出:「紅隊一號呼叫塔台!前線崩盤了!裝甲部隊全數拋錨,我們的步兵正在遭到單方面屠宰!重複,第八集團軍正在被屠宰!」

  這通透著絕望的目視戰況匯報,瞬間傳回了後方野戰機場的接收台,並被譯電員立刻轉化為最高級別的加急電報,以最快速度直達開羅的中東戰區司令部。

  短暫的驚駭過後,英國飛行員們猛推操縱杆,試圖強行奪回這片空域的控制權。

  長機直接死死咬住了第二批加入戰場的德軍斯圖卡尾翼。

  機載的八挺白朗寧機槍(MKIA型)開始瘋狂傾瀉7.62毫米子彈,曳光彈在半空中交織成一張錯綜複雜的火網。

  大口徑子彈輕而易舉地撕裂了敵機的鋁合金蒙皮,斯圖卡的尾翼被打得粉碎,機艙內冒出滾滾濃煙,徹底失去了平衡。

  但這架失去控制的飛行器並沒有墜入無人的荒野。

  它打著旋,帶著悽厲的破風聲,一頭砸向了正在交火的公路中央。

  那正好是第四步兵師的一個預備隊集結區域。

  劇烈的爆炸沖天而起。航空燃油混合著未投擲的彈藥,化作龐大的火球,將方圓上百米內的所有人徹底吞噬。燃燒的殘骸四散飛濺,引燃了周圍的枯草與軍服。

  天上的纏鬥還在繼續。

  皇家空軍的強行介入確實幹擾了敵方後續的投彈精度,迫使轟炸編隊提前拉高脫離。

  但這對於地面的戰局而言,已經無濟於事。

  失去對空防禦體系的掩護,直射火炮被全數摧毀,而頭頂依然盤旋著隨時可能俯衝的陰影。最致命的是,全軍向前突擊的那股氣勢被這輪空襲硬生生打斷了。

  那些在機槍掃射下硬挺過來的印度士兵,在見識了如此規模的立體絞殺後,緊繃的心

  理防線終於迎來了全面崩塌。

  「我們根本打不贏!天上全都是他們的轟炸機!」一名印度上士直接砸掉了手裡的恩菲爾德短步槍,雙手死死抱住腦袋,整個人蜷縮在滿是彈片的窪地里失聲痛哭。

  見此情景,兩名戴著寬邊頭盔的英國督戰隊軍官大步跨過地上的殘骸。

  帶隊的少尉拔出韋伯利配槍,沒有任何警告,槍口直接抵住那名上士的後腦勺,猛地扣動扳機。

  擊發產生的血霧噴濺在旁邊的沙土上。

  「撿起槍!滾出彈坑!繼續向前推進!」少尉跨過地上的屍體,槍口指向周圍那些瑟瑟發抖的步兵,嘶吼中透著極度的暴躁,「為了大英帝國的榮譽,全員衝鋒!」

  緊接著,他又連續對著兩個試圖向後方退卻的列兵連開數槍,兩人的軀體接連滾落進乾涸的河床。

  但這一次,槍決沒能重新建立起防線的秩序。

  極度的恐慌徹底壓垮了對軍法的敬畏。

  這支從亞洲次大陸被拉到北非戰場的殖民地武裝,本身對那些相隔萬里的倫敦高層沒有任何忠誠可言。

  面對毫無反擊之力的屠宰,拿著極低薪酬的底層人員徹底喪失了繼續戰鬥的底線。

  為大英帝國流干最後一滴血的口號,在航空炸彈面前變得一文不值。

  剩下的步兵看了一眼地上死於督戰隊槍下的同僚,又看了一眼天上不斷呼嘯落下的黑色死神。

  沒有掩體,沒有對空重火力支撐。

  人群中有人率先扯下了代表編制的臂章,轉身向後跑去。

  督戰隊的槍聲在連串的重磅爆炸音中被徹底吞沒。

  基層建制在立體絞殺下開始瓦解。前線的人員不再理會長官的任何口令,完全憑藉求生本能,向著一切可以躲避投彈的低洼地帶瘋狂逃竄。

  這場意在翻盤的決死突擊,在絕對的制空權與徹底崩潰的軍心面前,演變成了一場荒誕的單方面碾壓。

  失控的狂潮,在這片殘骸遍地的大地上全面引爆。

  同一時間。埃及開羅,中東戰區總司令部。

  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前,韋維爾上將正端坐在高背皮椅中。

  半個小時前,他還在這張桌子上用鉛筆規劃著名占領哈爾法亞隘口後的防區劃分。

  房間裡安靜,只有牆上那座老式黃銅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

  這種屬於大後方的絕對寧靜,被一聲粗暴的撞擊聲徹底粉碎。

  厚重的雙開木門被人在外面用力撞開,黃銅門把手狠狠砸在牆壁的護牆板上。

  戰區參謀長連軍帽都沒戴,軍裝襯衫的領口被汗水浸得透濕,整個人跌跌撞撞地衝進辦公室。他的手裡死死攥著幾份剛剛從電訊室撕下來的抄收紙帶。

  「長官————」參謀長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滑動,聲音嘶啞得如同破了一個洞的風箱,「前線的最新匯總————全完了。」

  韋維爾皺起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參謀長面前,一把扯過那些凌亂的紙帶。

  視線掃過紙面的瞬間,這位總司令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那上面沒有任何預想中第八集團軍的勝利捷報。紙帶上列印出來的,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求救信號與傷亡統計。

  「第七裝甲師全體失去動能————燃料徹底告罄,傳動系統全數癱瘓————」

  「三號野戰物資集散地確認被敵軍裝甲集群摧毀,備用水源與彈藥庫均化為灰燼

  「第四印度步兵師在遇敵方航空兵直打擊,建制全面崩潰,傷亡率已突破百分之五每個單詞韋維爾都認識,但結合起來————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呼吸都變得極度困難。

  傲慢在這一刻被恐懼瞬間取代。

  局面糟透了,這甚至不是單純的進攻受挫。

  這是一場即將把整個大英帝國第八集團軍徹底埋葬的局!

  五萬名士兵,連同那些造價高昂的戰車,正被一頭看不見的野獸死死咬住喉管。

  韋維爾的下頜骨顫抖著。他猛地轉過頭,視線越過寬大的辦公桌,死死盯向角落裡的那個銅製廢紙簍。

  24小時前,他就是站在那裡,譏笑著,將倫敦地下室拍發來的那份最高級別警告揉成一團,隨意地丟棄了進去。那個遠在幾千公里外的年輕准將,還有唐寧街的首相,精準地預判了德國人的大縱深穿插。

  狐狸真的在他們背後。

  而他,作為戰區最高長官,親手掐斷了前線部隊唯一一次生存的機會。如果這五萬人全軍覆沒,整個中東防線將徹底洞開,大英帝國的半壁江山將直接暴露在軸心國的履帶之

  下。

  他會被送上軍事法庭,被釘在歷史最恥辱的十字架上。

  「長官!我們需要立刻定奪!」參謀長的吼聲將韋維爾從極度的恐慌中拉回現實,「根據空軍報告,奧康納將軍還在組織步兵向隘口發起進攻,但大後方已經徹底癱瘓,他們沒有補給了!」

  「停止進攻————立刻停止!」

  韋維爾猛地推開擋在面前的辦公桌,沉重的實木桌角在地毯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他毫無保留地爆發出所有的體力,大步衝出辦公室,向著走廊盡頭的通訊中心狂奔。

  皮靴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雜亂無章的重音,參謀長緊隨其後。

  撞開通訊中心的大門,幾十名報務員正在操作台前滿頭大汗地敲擊著電鍵,試圖從前線那嘈雜的干擾聲中拼湊出更多信息。

  韋維爾直接越過警衛,衝到了主控台前。

  「所有人停下手裡的工作!立刻發報!」總司令大聲吼道,「向奧康納,向第七師,向所有前沿單位下達最終指令!全軍脫離接觸!立刻向東撤退!拋棄所有帶不走的重型裝備!」

  值班軍官立刻抓起一旁的密碼本,準備將這道關鍵的撤退令進行戰區最高級別的加密轉譯。

  「把那本該死的密碼冊扔掉!」韋維爾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得黃銅電鍵發出嗡鳴,「不要加密!越過所有保密程序!用明碼!立刻發出去!」

  整個通訊中心瞬間陷入死寂。

  所有的報務員都停下了動作,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位戰區最高統帥。

  參謀長衝上前,一把抓住韋維爾的手臂。

  「長官,您瘋了嗎?使用明碼廣播?」參謀長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極度的震驚,「一旦未經加密的指令在公用頻段上播發,不僅德國人會立刻知道我們的全線潰退,前線的所有基層連隊、甚至每一個帶著便攜收音機的士兵都會聽到!這會引發無法控制的災難性恐慌,這場撤退會演變成大雪崩!」

  在正規的軍事指揮體系中,使用明碼下達退卻令,等同於指揮官當眾扯下了軍隊最後一塊遮羞布,直接宣布戰役的徹底失敗。

  韋維爾猛地甩開參謀長的手,雙眼通紅,像一頭髮狂的公牛。

  「如果走加密程序,前線的譯電員需要至少二十分鐘才能把指令還原!而在這二十分鐘裡,德國人的轟炸機能把第四步兵師剩下的那一半人也炸成肉泥!」韋維爾指著操作台上的麥克風,嘶吼聲在封閉的室內迴蕩,「他們已經沒有組織了!沒有油的坦克就是鐵棺材!如果不馬上讓他們跑,第八集團軍今天就得全死在沙漠裡!」

  他一把揪住值班軍官的衣領,將其強行按在送話器前。

  「開機!調到所有頻道能接收到的最大功率!」

  值班軍官渾身發抖,不敢再有絲毫遲疑。他迅速合上幾個主電源閘刀,將發射功率的旋鈕直接擰到了紅色的極限刻度。巨大的電流湧入發射機矩陣,指示燈發出刺眼的光芒。

  「向全戰區循環廣播————」韋維爾站在麥克風旁,胸口劇烈起伏,「中東司令部最高指令。第八集團軍,即刻放棄當前所有戰術目標。立刻脫離接觸!全軍向東撤退!重複,立刻向東撤退!生存是第一要務!」

  大功率發射機的天線爆發出強烈的電磁脈衝。

  這段毫無保密性可言、甚至連發音都帶著恐慌顫抖的英文語音,順著寬廣的頻段,迅速覆蓋了整個北非上空。它越過了地中海的洋流,越過了漫漫黃沙,直接刺入了前線每一台還在運轉的接收設備中。

  韋維爾鬆開麥克風,整個人如同虛脫般跌坐在通訊室的長椅上。

  他捂住臉,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這位大英帝國中東地區最高軍事長官當眾啜泣起來o

  韋維爾心裡非常清楚,僅僅下達撤退令絕不意味著結束。

  兩百公里的無水戈壁,幾萬名喪失重火力和機動載具的潰兵,如果不派部隊前出接應,這支大軍依然會被德國人的半履帶車和轟炸機一點點咬死在沙丘里。

  他必須把這些人儘可能地接回來,為大英帝國在中東戰區保留最後一點元氣。

  這位總司令猛地抬起頭,哭的通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旁邊的參謀長。

  「馬特魯港和亞歷山大港的二線防區,我們還有多少人可以調動?」他嗓音極度嘶啞地發問。

  「只有第二蘇格蘭近衛團的一個殘編營,外加駐紮在尼羅河三角洲的兩個澳大利亞新兵旅。長官,他們根本沒有配備反坦克武器和足夠的牽引火炮。」參謀長快速匯報著防區編制。

  「把他們全部拉出來!」韋維爾一把抓住參謀長的武裝帶,猛地將其拽向自己,「徵用開羅市區所有的軍用卡車,甚至是那些民用巴士!裝滿淡水、醫療物資,讓澳大利亞人坐上去,全速向西面的西迪巴拉尼開進!同時給亞歷山大港發電報,讓地中海艦隊的近岸驅逐艦立刻生火起錨,沿著海岸線游弋,隨時準備用艦炮掩護並收容沿海逃亡的殘部!」

  他的指甲幾乎掐進了參謀長的皮帶縫隙里,咬著牙下達了最後的死命令:「把戰區里所有能轉動的輪子全派出去!能接回來一個是一個,第八集團軍的番號絕不能在今天消失!」

  前線,AEC裝甲指揮車內。

  艙室里的主蓄電池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因電量透支徹底報廢。

  為了維持最低限度的戰區通訊監聽,通訊兵滿頭大汗地跪在灼熱的金屬底板上,雙手死死握住一台戰術備用手搖發電機的金屬搖柄,進行著極其透支體力的人工轉動。

  乾澀的齒輪咬合聲在悶熱的空間裡迴蕩。隨著人力強行榨出的微弱電流湧入線路,電台控制面板上的幾顆電子管勉強散發出忽明忽暗的微光。

  就在這陣斷斷續續的電流底噪中,揚聲器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聲響。

  傳出的內容完全打破了戰術常規。

  不再是傳統的密電。

  直接砸進所有人耳膜的,是中東戰區總司令韋維爾那帶著極度恐慌、未經任何掩飾的英文原聲廣播。

  「立刻脫離接觸!全軍向東撤退!拋棄所有重裝備!」

  「所有聽到這段內容的士兵立刻撤退!重複一遍,立刻撤退!」

  這道在公共頻段上肆無忌憚迴蕩的明碼指令,如同在一顆極度不穩定的炸彈核心裡插入了起爆雷管。

  奧康納中將站在海圖桌前,先是陷入了長達數秒的呆滯。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台還在嘶嘶作響的電子管收發機,大腦在極速運轉,試圖理解開羅司令部這道指令背後的邏輯。

  但很快,他的錯愕便轉化為狂暴的憤怒。

  在完全失去裝甲載具的情況下,讓步兵在敵軍轟炸機的眼皮底下,用雙腿跑完兩百公

  里的無水無人區?

  這根本等同於單方面宣判了整個集團軍的死刑!

  德國人的機槍手甚至不需要瞄準,只需要開著半履帶車在後面像趕羊一樣驅趕,就能把這幾萬人全部渴死、累死在沙漠裡。

  「韋維爾那個蠢貨!他在毀了我們所有人!」

  奧康納發出一聲駭人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間的韋伯利左輪手槍。他沒有對天鳴槍,而是握住堅硬的胡桃木槍柄,對著電台的控制面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

  伴隨著玻璃管碎裂的脆響,昂貴的電子管面板被砸得稀爛,火花四濺。揚聲器里的廣播戛然而止,化作一地散落的玻璃殘渣。

  但奧康納心裡非常清楚,砸爛一台接收機毫無意義。

  電波內容已經通過寬廣的頻段,傳達到了前線每一個攜帶便攜接收機的連隊通訊兵耳朵里。

  這道越級明碼廣播的殺傷力,在他看來甚至遠超德國人剛剛投下的所有高爆航空炸彈。

  第四印度步兵師的陣地。

  原本為數不多的正頂著懸崖上密集彈雨艱難攀爬的步兵們,在聽到連隊通訊員聲嘶力竭地喊出「開羅命令撤退」的那一刻,那根緊繃到了極限的心理防線,迎來了徹底的雪崩。

  沒有任何過渡,也沒有任何戰術交替掩護。譁變在幾秒鐘內席捲了整個交戰區。

  「撤退!總司令下令撤退了!」

  這種極度驚恐的呼喊聲在各個散兵坑和乾涸的河床中蔓延。

  那些前一秒還在軍官的逼迫下向著石灰岩高地衝鋒的士兵,下一秒便毫無顧忌地轉過了身。

  沒有任何口令能夠再約束這些處於極度崩潰中的武裝人員一因為長官們也開始撤退了。

  士兵們為了減輕逃跑時的負重,開始瘋狂地拋棄一切。他們扔下手中的李—恩菲爾德短步槍,扯斷胸前沉重的帆布彈藥帶,甚至解開下頜帶,將悶熱的鋼盔直接拋在沙土裡。

  上萬名失去建制的潰兵,如同決堤的洪水,轉過身向著東方的荒漠瘋狂奔逃。

  極度的恐懼甚至催生了慘烈的自相殘殺。

  在毫無遮蔽的戈壁灘上徒步撤退必死無疑,底層的士兵同樣清楚這一點。

  於是,後方輜重營里那僅存的、油箱裡或許還有一點底油的幾十輛輕型輪式卡車和吉普車,瞬間成為了他們眼中唯一的救生艇。

  整條防線徹底陷入了野獸般的爭奪戰。

  成百上千的潰兵紅著眼睛,如潮水般湧向那些停泊在路基邊緣的貝德福德卡車。車廂的額定載員只有十幾人,但此刻卻有上百隻手死死扒住木製車廂邊緣和金屬擋泥板,拼命往上攀爬。

  失去理智的搶奪,在生存資源的極度匱乏下,迅速裂變為不同膚色建制間的武裝譁變。

  為數不多的貝德福德卡車,早已被率先撤下來的英軍本土士兵強行接管。

  幾名英軍中士端著上了膛的短步槍,死死守在木製車廂尾門處。他們伸出手,只把那些操著倫敦口音、穿著本土軍裝的英國人拉上車。面對蜂擁而至的第四印度步兵師潰兵,英軍直接用槍托和包裹著鐵皮的軍靴狠狠砸向那些試圖攀爬的手指。

  「滾下去!本土部隊優先!你們留在後面頂住!」一名英軍少尉甚至揮舞著手槍,大聲驅趕著試圖靠近的殖民地士兵。

  一名被槍托砸破額頭的印度列兵,死死盯著排氣管噴出黑煙、即將起步的卡車,眼底閃過極度的瘋狂。

  他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制刺刀,沒有任何預警,毫不猶豫地將鋒利的精鋼刃口深深扎進

  擋在最前面的那名英軍中士的後背。

  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涌而出,順著血槽染紅了卡車的金屬車門。

  那名英軍中士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慘叫,從踏板上重重跌落。印度列兵一腳踹開還在抽搐的軀體,踩著那身沾滿血污的大英帝國軍裝,繼續向著生的希望向上攀爬。

  隨著第一把刺刀見血,車廂周圍徹底淪為毫無底線互相屠戮的煉獄。

  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槍聲在逃亡的人群中開始密集響起。子彈不再射向遠處的義大利掩體,而是精準地射向那些試圖搶奪方向盤的自己人。原本並肩作戰的戰友,在爭奪生存資源的最後時刻,向對方傾瀉著所有的暴戾。

  鮮血、殘肢、被踩踏至死的屍體,在幾輛啟動的卡車周圍堆積。引擎的轟鳴聲伴隨著絕望的咒罵,將這場譁變推向了高潮。

  奧康納中將推開指揮車的艙門,孤身一人跳入了滾滾沙塵之中。

  他看著眼前這支大英帝國中東戰區最精銳的機械化兵團,在短短十分鐘內瓦解成一群互相撕咬的野狗,心臟仿佛被一隻鐵手死死攥住。

  他推開試圖阻攔他的副官,邁開大步,朝著潰退人潮最密集的主幹道走去。


  只要能攔下一批人,只要能重新構築起一道收容防線,就還有翻盤的希望。

  奧康納站在一條狹窄的車轍中央,挺直了脊背。漫天的黃沙打在他的將官制服上,他試圖用自己最高指揮官的威嚴,去阻擋這場無可挽回的潰敗狂潮。

  正前方,一輛滿載著印度潰兵的貝德福德重型卡車,正在粗暴地倒車掉頭。

  「停下!所有人停止後撤!回去構築防線!」

  奧康納舉起手中的韋伯利左輪手槍,對準天空連續扣動扳機。槍口噴吐出耀眼的火舌,清脆的鳴槍警告試圖穿透現場的極度嘈雜。

  但他的努力完全是徒勞的。

  駕駛室里的那名印度司機,早已經被天上斯圖卡的尖嘯和四周互相屠殺的慘狀徹底嚇破了膽。他的雙眼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瞳孔渙散,渾身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慌而僵硬。

  他死死踩著油門踏板,根本沒有去聽外界的聲音,也完全沒有看一眼後視鏡。

  他的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逃離這裡。

  沉重的內燃機發出刺耳的咆哮,卡車輪胎在沙地上瘋狂打滑,隨後猛地獲得了抓地力,龐大的車體向著後方全速倒退。

  奧康納的鳴槍聲被引擎的巨大轟鳴徹底吞噬。

  當他意識到那輛幾噸重的鋼鐵巨獸正在向自己撞來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長官!躲開」遠處的副官發出了悽厲的嘶吼。

  沉重的金屬尾門和堅硬的鋼製後保險槓,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粗暴地撞擊在奧康納中將的胸腔上。

  巨大的衝擊力瞬間粉碎了他胸前的數根肋骨。肋骨斷裂的悶響甚至沒能傳出半米,就被卡車排氣管的轟鳴聲徹底掩蓋。

  奧康納的軀體被猛地撞倒在地。他的喉嚨里噴出一大口鮮血,雙眼圓睜,極度驚恐的視網膜里最後印入的,是那高高揚起的底盤和粗糙的實心橡膠輪胎。

  緊接著,卡車沉重的後雙輪毫無知覺地碾過了這位第八集團軍最高司令的軀幹。

  內臟破裂,脊椎折斷。

  這位幾小時前還不可一世、試圖和死神逆轉戰局的指揮官,連一句遺言都沒能留下,生命體徵便在這暴力的碾壓下瞬間歸零。

  印度司機在察覺到車輪顛簸了一下後,僅僅是本能地握緊了方向盤。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剛剛撞死了集團軍司令。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齒輪摩擦換擋聲,貝德福德卡車揚起漫天的黃沙,匯入了潰逃的鋼

  鐵洪流中,向著東方揚長而去。

  揚塵漸漸散去。

  奧康納中將殘破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道深陷的車轍印里。

  將星蒙塵,鮮血順著乾涸的泥土迅速滲入地下。

  在他周圍的曠野上,那些因為耗盡燃料而被自己人炸毀的流星戰車,如同古老戰場上死去的巨大怪獸遺骸,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它們堅不可摧的傾斜裝甲板在夕陽下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卻無法挽救這場荒誕的潰敗。

  第八集團軍的最高指揮系統,連同這支軍隊最後的抵抗意志,在這一刻,被自己人慌不擇路的輪胎徹底碾成了碎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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