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奧康納：真香
第179章 奧康納：真香
1940年11月10日，06：30，埃及亞歷山大港，軍用深水碼頭。晴，微風，氣溫22攝氏度。
亞歷山大港的清晨，海鷗的叫聲被刺耳的蒸汽起重機絞盤聲徹底淹沒。
這支由自由法國戰艦護航的龐大運輸編隊，帶著濃烈的硝煙與重油氣味，緩緩靠泊在亞歷山大港的五號深水碼頭。經歷了比斯開灣的驚濤駭浪與地中海海域的水下圍獵，這支艦隊的每一寸鋼鐵都透著疲憊與兇悍。
龐大的「敦刻爾克」號戰列艦那標誌性的四聯裝主炮炮管高高揚起，直指埃及湛藍的天空。
三萬多噸的艦體上布滿了厚厚的海鹽結晶。
外圍的幾艘「空想」級驅逐艦狀況更為慘烈，艦艏的防浪板被巨浪硬生生拍至變形，側舷的裝甲帶上方滿是短波巨浪狂暴地砸擊出的嚴重金屬凹痕，甚至連前甲板的幾根粗壯的精鋼護欄，都被風暴的恐怖偉力強行扭成了麻花狀。
中東戰區總司令阿奇博爾德·韋維爾上將，以及第八集團軍司令理察·奧康納中將，並肩站在碼頭的防波堤旁。
海風吹動著他們身上筆挺的卡其色熱帶軍裝。
在他們身後，是一個連的全副武裝的英軍憲兵，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將整個碼頭嚴密警戒。
韋維爾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過去的十天裡，他每天都在焦慮地等待著這批裝備。
義大利第十集團軍在西迪巴拉尼構築了龐大的防禦陣地，英軍兵力處於絕對劣勢。
他籌劃的代號為「指南針」的全面反擊戰，現在唯一的籌碼，就躺在眼前這些散發著海腥味的運輸船底艙里。
韋維爾的想法與奧康納不謀而合。
兩名英軍將領的視線完全越過了那些昂首挺立的法國水兵，死死鎖定在正在下錨的四艘萬噸級遠洋運輸船上。
沉重的橡木跳板剛剛搭上水泥碼頭，自由法國艦隊司令讓·蘇爾上將便帶著幾名隨行軍官大步走下舷梯。蘇爾的眼窩裡布滿血絲，制服的領口被海水打濕後又被海風吹乾，結出了一層白色的鹽霜，那是連續幾天幾夜在劇烈顛簸的艦橋上死盯海況熬出來的痕跡。
顯然，即便是呆在敦刻爾克號這樣的艨艟巨艦里，海上的日子也並不是想像
中那麼好過的。
韋維爾迎上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臉色緊繃，但沒有伸出手，完全摒棄了迎接盟友時應有的外交禮儀。
「一路上辛苦了，蘇爾將軍。」韋維爾的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防備，聲音在海風中顯得異常生硬，「不過，希望你能理解。即便你們的軍艦主桅上懸掛著帶有洛林十字的自由法國戰旗，當一支全副武裝且不屬於皇家海軍的艦隊駛入亞歷山大港時，我的參謀們依然感到極度緊張。」
「畢竟就在半個月前的達喀爾，你們在法屬北非的那些同僚，還在用海岸重炮朝皇家海軍的戰艦開火。部分法屬殖民地已經公開倒向了德國人。作為中東戰區司令，我很難判斷，下一次從法蘭西戰艦炮管里射出的炮彈，會不會直接落到我的司令部頭上。」
蘇爾的臉色一僵，腳步也慢了半拍。
跟在他身後的幾名法國軍官瞬間沉下臉，右手本能地按向了腰間的真皮槍套，大拇指已經挑開了紐扣。
周圍的英軍憲兵見狀，齊刷刷地拉動了步槍槍栓，清脆的上膛聲在空曠的碼頭上連成一片。
蘇爾抬起帶著白手套的右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戰術手勢，制止了部下的動作o
他直視著韋維爾，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將這股怒火強壓了下去。
「韋維爾將軍，維希政府和達喀爾代表不了自由法國。我手下的水兵剛剛在西地中海的海底，用深水炸彈硬生生碾碎了兩艘義大利潛艇，並且護住了這批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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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無意在這座港口多做停留。
亞瑟交代的護航任務已經完成，他只想儘快補充重油拔錨起航。但這絕不代表他需要對英國陸軍的挑釁退讓半步。
給自由法國艦隊發放軍餉和補給的，是斯特林重工的支票，根本輪不到中東戰區司令部來指手畫腳。
「我來這裡，不需要聽大英帝國的抱怨。更不是來聽你韋維爾放屁的，有什麼牢騷你可以去找你們的首相邱吉爾，他或許更能給你擦屁股。我受僱於亞瑟·斯特林准將。現在，我把他的鋼鐵原封不動地交到了你們手裡。簽完字，給我的艦隊立刻補充重油、淡水和彈藥，我們要返回直布羅陀繼續幹活。至於你們怎麼對付沙漠裡的義大利人，那是你們中東戰區陸軍的差事。」
韋維爾盯著蘇爾看了一秒，緊繃的下頜骨鬆開。
他轉頭向後方的軍需官揮了揮手，示意解除警戒。
碼頭另一側，巨型蒸汽起重機的鍋爐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司爐工瘋狂地向燃燒室鏟入煤炭，高壓蒸汽順著粗壯的管道湧入氣缸，推動著巨大的傳動齒輪開始咬合。
四根手腕粗細的精鋼主纜繃得筆直，發出金屬拉扯聲。
底艙內，十幾名滿身油污的碼頭工人將帶有巨型吊鉤的鎖鏈，艱難地掛在坦克的四個承力吊環上。
「起吊！」
工頭揮舞著紅色的信號旗。
固定索從深不見底的底艙緩緩升起。緊接著，一輛塗裝成沙漠黃色的履帶式裝甲戰車被拽出狹窄的艙口，懸停在半空中。晨光打在它龐大且稜角分明的車體上，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碼頭上所有英軍將領、參謀和士兵的目光，瞬間被這台散發著濃烈工業機油味的機器死死吸住。
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接儀式。起重機操作員猛地拉下液壓控制杆，釋放了卷揚機的制動。
二十八噸重的鋼鐵巨獸直降而下，重重地砸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
「砰沉悶的撞擊聲在防波堤上迴蕩，仿佛連腳下的大地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揚起的沙塵伴隨著水泥地面的細微龜裂向四周擴散。
流星坦克的五對負重輪在克里斯蒂懸掛彈簧的極限壓縮下，猛地往下一沉。
底盤裝甲幾乎擦到了地面，隨後強韌的螺旋彈簧將車體反彈回原位，伴隨著金屬構件的摩擦聲，整輛坦克穩穩地趴在地面上。
奧康納雙手抱胸，大步走到這輛外形怪異的坦克面前。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斯特林重工技術代表雙手遞過來的數據冊。
幾天前，亞瑟那封簡短的電報就已經把所有核心數據硬生生塞進了他的腦子裡。他繞著坦克緩慢地走動，視線掃過車體的每一個細節。
他走到車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敲了敲車體前部的裝甲板。
厚重、毫無回音的實心金屬悶響。
「七十八毫米，三十度傾角。」奧康納盯著那塊從底盤一直平滑延伸到炮塔下方的傾斜鋼板，低聲自語。
這台戰車沒有傳統英軍坦克那種垂直的迎彈面，車身表面也找不到密密麻麻的固定鉚釘。整個車身前部和炮塔防盾全部呈現出極端的傾斜角度，所有的裝甲板連接處都採用了平滑的整體焊接工藝。
在遭到炮彈撞擊時，車內乘員再也不用擔心被震斷的鉚釘像子彈一樣在艙內亂飛。
他的視線下移，最終停留在坦克的行走機構上。
履帶寬度達到了驚人的四百毫米，每一塊高錳鋼履帶板上都帶有粗壯的防滑齒，履帶銷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斯特林重工的技術代表跟在奧康納身後，大聲匯報導：「將軍，這是A15流星中型坦克。搭載六百馬力梅林改型V12柴油發動機，主武器為五十七毫米口徑的六磅反坦克炮，備彈七十二發。」
「我知道它紙面上有多少數據。」奧康納猛地轉過頭，打斷了代表的話，語氣有些不耐煩，「倫敦陸軍部那幫坐在真皮沙發上的老爺們，總是喜歡把數據吹
得像天方夜譚。」
「七十八毫米的裝甲，加上這門長身管的火炮，這台車重達二十八噸。你在這個底盤尺寸上堆砌了這麼可怕的重量，它的懸掛和履帶在沙漠裡開出十公里就會被活活壓斷！這種狹窄的負重輪間距，在鬆軟的沙地里絕對會深陷進去，連轉彎都做不到！」
「將軍，它的克里斯蒂懸掛經過了重型化改裝，彈簧的承傷係數提高了兩倍。加寬到四百毫米的履帶，讓它的接地壓強完全符合沙漠作戰的硬性標準————」
「我不需要聽你的背書！」奧康納一把推開技術代表手裡的交接清單，指著那輛坦克，聲音極大，蓋過了碼頭上的風聲，「紙面數據在沙漠裡活不過一天。
第七裝甲師現在的車庫裡，停滿了因為吃沙子而引擎報廢的巡洋坦克。我不相信任何未經實彈檢驗的裝備，更不會把它當作什麼見鬼的戰略預備隊留在後方吃灰。」
「把它開到港口外的廢棄採石場去。」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副官，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
「去軍械庫，調一門兩磅反坦克炮。再去戰利品倉庫，把上周從西迪巴拉尼前線繳獲的那門義大利四十七毫米反坦克炮拖出來。帶上最好的穿甲彈。」
奧康納的眼神透著狠厲。
「我要親自用火炮檢驗一下，倫敦送來的到底是足以砸碎義大利人的無敵戰車，還是會在沙漠裡變成廢鐵的鐵棺材。如果不通過測試，這些東西一輛也別想塞進我的第七裝甲師。」
07：15，亞歷山大港通往南部採石場的軍用便道，可見度極高，氣溫26攝氏度o
斯特林重工的首席試車員鑽進A15流星坦克的駕駛艙。他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英軍裝甲兵複雜的注視，徑直拉下主電源閘刀，隨後重重按下了啟動按鈕。
啟動電機發出刺耳的尖嘯，帶動著沉重的飛輪開始旋轉。兩秒鐘後，那台塞在車體後部的六百馬力梅林改型V12柴油發動機轟然甦醒。
「轟」
兩根粗壯的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烈的黑色尾氣。刺鼻的柴油燃燒氣味瞬間在碼頭上瀰漫開來。十二個大排量汽缸同時運轉，爆發出震耳欲聾的低沉咆哮。
連站在十幾米外的韋維爾上將，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防波堤的水泥地面在微微震顫。
試車員踩下離合器，掛入一擋。
強悍的扭矩順著傳動軸直接輸出到後置的主動輪上。帶有巨大齒輪的主動輪瞬間咬合履帶銷。
伴隨著一陣鋼鐵摩擦，這輛重達二十八噸的鋼鐵巨獸緩緩起步。
奧康納和韋維爾坐進了一輛敞篷的亨伯軍用指揮車，緊緊跟在流星坦克的後方。車隊駛出港口區，直接駛入了亞歷山大港外圍未經鋪裝的沙漠土路。
奧康納原本緊皺的眉頭，在車隊行駛了五公里後，開始出現了一絲鬆動。
他戴著防風鏡，死死盯著前方那輛揚起漫天沙塵的戰車底盤。
第七裝甲師裝備的那些老式巡洋坦克，由於履帶狹窄，在這種鬆軟的沙漠土路上行駛時，負重輪經常會深深地陷入沙土中，發動機必須爆發出極高的轉速才能勉強維持航向，極易導致過熱拋錨。
但他已經看了出來，這輛流星坦克完全不同。
它那寬大的四百毫米高錳鋼履帶，將二十八噸的車重均勻地分攤在沙地上。
坦克的接地壓強低得驚人，幾乎是在沙土表面「滑行」。每一次碾過深坑或隆起的沙丘，那套經過重型化改裝的克里斯蒂懸掛系統就會展現出恐怖的機械韌性。
粗大的螺旋彈簧劇烈收縮，完美吸收了地面的衝擊力，使得寬大的車體在起伏不定的沙漠地形上依然保持著極高的平穩度。
它沒有陷入沙子，更沒有壓斷履帶。
它以接近三十公里的時速，粗暴地碾碎了沿途的乾枯灌木，在沙漠大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履帶印。
他們很快便抵達了位於亞歷山大港以南十五公里的廢棄石灰岩採石場。此時氣溫已經上升到了34攝氏度。
烈日毒辣地炙烤著白色的石灰岩壁。採石場底部的溫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乾旱粉塵。
掛在軍用卡車天線上的識別旗毫無生氣地垂落著。
流星坦克靜靜地停在採石場中央的空地上。十個大直徑負重輪穩穩地扎在布滿碎石的白堊土上，發動機處於怠速狀態，發出低沉的轟鳴。
五十米外，兩門反坦克炮已經在匆忙壘起的沙袋後方構築了射擊陣位。炮管平舉，十字分劃板死死套住了流星坦克的正面。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二戰早期的反坦克武器都能發揮出最大的動能穿深。空
氣阻力對彈頭速度的削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根本沒有任何實戰距離的模擬意味，完全是極端的貼臉行刑式射擊。
奧康納和韋維爾站在沙袋後方。十幾名第八集團軍的裝甲兵軍官緊緊盯著前方的鋼鐵巨獸，汗水順著他們的脖頸流進卡其色襯衫里，但沒有人伸手去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用那門義大利人的東西試試。」奧康納下達指令，聲音在空曠的採石場裡迴蕩，帶著沙場老將獨有的狠厲。
幾名滿頭大汗的英軍炮兵迅速撲向那門繳獲的意制47毫米「大象」（Elefantino）反坦克炮。
這門炮雖然口徑不大，但在沙漠前線給英軍裝甲薄弱的MkVI輕型坦克造成了極大的傷亡，是意軍目前防線上最依賴的步兵反裝甲火力。
炮兵熟練地搖動高低機和方向機手輪。
「穿甲彈裝填完畢！」裝填手將一枚黃銅定型彈殼狠狠推入炮膛，猛地推上炮閂。閉鎖的金屬撞擊聲清脆利落。
「瞄準車體前傾斜裝甲！開火！」
炮長猛地拉動擊發繩。
「轟！」
猛烈的炮口爆風瞬間掀飛了陣地前方的浮土。47毫米被帽穿甲彈在發射藥的急劇膨脹下，以每秒六百多米的初速脫膛而出。五十米的距離，彈頭的飛行時間連十分之一秒都不到。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盯著流星坦克的前裝甲。
沒有沉悶的貫穿聲，更沒有金屬斷裂的悶響。
穿甲彈頭狠狠砸中那塊呈三十度傾角的七十八毫米均質鋼板。強大的動能瞬間釋放。但裝甲板誇張的傾斜角度，徹底改變了受力結構。彈頭在接觸金屬表面的瞬間，完全無法咬住鋼板侵入，橫向滑動的力矩遠大於垂直穿透的力矩。
伴隨著一聲尖銳、讓人耳膜刺痛的金屬撕裂聲，彈頭在裝甲表面發生了嚴重的跳彈。
火花四濺。
彈頭被硬生生改變了軌跡，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向上彈飛，狠狠地砸在坦克後方幾十米外的石灰岩壁上，撞出一大團白色的粉末。
硝煙散去。
奧康納舉起蔡司望遠鏡。
流星坦克的正面裝甲上，僅僅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銀白色凹痕，以及一長溜被刮落的沙漠黃防鏽漆。裝甲的內部結構完整無損，甚至連一絲受力應力產生的微小裂紋都沒有出現。
陣地上的英軍軍官們爆發出陣陣低呼。
在之前戰鬥中對他們威脅極大的意軍的主力反坦克炮在五十米距離的直射，竟然連個深坑都沒能留下。
這意味著，這台坦克的正面，對義大利人的反坦克火力處於完全免疫的無敵狀態。
奧康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放下望遠鏡，大步走到那門英軍現役主力的QF2磅反坦克炮前。
「換我們的炮。不要用普通穿甲彈。」奧康納盯著炮長，下達了奢侈的命令，「用鎢芯穿甲彈（APCNR）。瞄準它的炮塔防盾，那裡是整台車裝甲最厚、垂直面最大的地方。開火！」
兩磅炮的炮身更為粗壯，炮口加裝了標誌性的「利特爾約翰」適配器。
炮兵迅速打開一個密封的木箱，將一枚造價高昂的鎢芯次口徑穿甲彈塞進炮膛。
這種炮彈內部包裹著極高密度的碳化鎢彈芯，依靠次口徑帶來的極高初速，是英軍目前能拿出的最強穿甲火力，專門用來對付重型裝甲。
相較於之前的義大利炮，它的穿透能力更強。
「穿甲彈準備完畢！」
「開火！」
駐退機猛地向後收縮，兩磅炮爆發出刺耳的轟鳴，炮管周圍噴吐出一大團明亮的火焰。
鎢芯彈頭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虛影，毫無偏差地砸中了流星坦克炮塔正面的火炮防盾。那是用來保護火炮俯仰機構的厚重的整塊鑄造裝甲。
「鐺一！！！」
巨大的金屬碰撞聲在採石場內迴蕩，震得離得近的幾個軍官耳膜生疼，本能地捂住了耳朵。猛烈的火花在防盾表面炸開，仿佛有人在那裡點燃了一顆大當量的鎂光彈，刺目的閃光讓幾名參謀瞬間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炮塔。
火光迅速地散去。
防盾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淺坑，周圍呈現出嚴重的高溫金屬退火痕跡，鋼鐵表面泛出淬火後的藍紫色。但硬度極高的鎢芯穿甲彈頭，在撞擊面堅硬的均質鋼板時，其本身的脆性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
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彈芯直接碎裂成了無數細小的金屬破片，猶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在炮塔下方的履帶旁。
裝甲，依然未穿。
整個採石場陷入了死寂的沉默。只有遠處風吹過岩壁的呼嘯聲。
兩磅鎢芯穿甲彈在五十米距離上無功而返，這意味著目前軸心國在北非戰場上現有的任何常規反坦克武器，都無法從正面擊穿這輛坦克的裝甲。純粹的裝甲厚度與極端的傾斜角度，構築了一道絕對無法逾越的屏障。
至於88毫米高射炮？他們目前還未遭遇過。
斯特林重工的技術代表站在一旁，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隨後，嘴角揚起。
他轉過身，向一直待在坦克旁邊的試車員打了個手勢。
試車員利索地爬上炮塔，鑽進駕駛艙，重重地合上沉重的鑄鋼頂艙蓋。艙蓋閉鎖的金屬聲清脆沉穩。
「拉高轉速！」試車員興奮地踩下油門踏板。
「轟轟轟強悍的扭矩瞬間爆發。在幾十名英軍高級軍官震撼的目光中，這輛重達二十八噸的鋼鐵巨獸在原地粗暴地完成了兩條履帶的反向轉動。寬大的四百毫米履帶死死咬住地面的碎石，在一陣摩擦聲中，坦克流暢地完成了一個原地的樞軸轉向，將車尾對準了前方的曠野。
下一秒，發動機的轉速瘋狂地拉升，排氣管噴出的黑煙轉為淡藍色。
流星坦克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十二個強勁的汽缸將狂暴的動力源源不斷地壓榨出來。粗大的克里斯蒂懸掛彈簧在坑窪的石灰岩地面上劇烈收縮、反彈，完美地吸收了地面的所有衝擊力。坦克履帶捲起高達數米的漫天沙塵，以超過四十公里的時速在採石場惡劣的爛地里狂飆突進。
這要放在之前的馬蒂爾達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它輕易地碾碎了攔在前方的大塊岩石，寬大的履帶毫不費力地越過寬闊的乾涸壕溝。每一次履帶的砸地都伴隨著沉重的機械轟鳴，展現出一種原始且極具壓迫感的工業暴力。
奧康納直直地站在揚起的沙塵中。他沒有去拍打落在軍裝上的灰土。
他眼中的那些固執的質疑和老舊裝甲戰術的偏見，在炮彈彈開和V12發動機咆哮的瞬間就被徹底粉碎。
現在的他已經被這台斯特林家族的戰爭機器徹底征服。
他太清楚這台機器能改變什麼了。意軍那龐大但脆弱的防線，在這台機器面前就像是用紙糊的。
他大步走到技術代表面前，粗暴地一把奪過那張接收單。他拔出鋼筆，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地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道之大幾乎劃破了紙張。
奧康納轉過頭，看向韋維爾。他的眼底布滿了血絲，語速極快，毫不猶豫地否定了之前的作戰計劃：「把之前參謀部制定的那些狗屁步兵伴隨掩護計劃全部撕掉！全部作廢！」
韋維爾看著在採石場裡狂野地急停、倒車，展示著優異機動性的流星坦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六十輛坦克的裝甲足夠厚，機動性足夠強。它們根本不需要任何步兵在前面探路，也不需要伴隨掩護！步兵只會拖慢它們的速度！」奧康納捏著那張單子，仿佛握著一柄鋒利的絕世利刃，「我改變主意了。亞瑟准將說得對，我需要把它們全部集中起來，編成一個鋒利的獨立裝甲矛頭。今晚就把它們塞進第七裝甲師的最前線。」
他轉頭看向西方的地平線，聲音降到了冰點，透著濃烈的殺意。
「我要用這柄戰錘，直接捅穿義大利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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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0年11月10日，06：30，埃及亞歷山大港，軍用深水碼頭。晴，微風，氣溫22攝氏度。
亞歷山大港的清晨，海鷗的叫聲被刺耳的蒸汽起重機絞盤聲徹底淹沒。
這支由自由法國戰艦護航的龐大運輸編隊，帶著濃烈的硝煙與重油氣味，緩緩靠泊在亞歷山大港的五號深水碼頭。經歷了比斯開灣的驚濤駭浪與地中海海域的水下圍獵，這支艦隊的每一寸鋼鐵都透著疲憊與兇悍。
龐大的「敦刻爾克」號戰列艦那標誌性的四聯裝主炮炮管高高揚起，直指埃及湛藍的天空。
三萬多噸的艦體上布滿了厚厚的海鹽結晶。
外圍的幾艘「空想」級驅逐艦狀況更為慘烈，艦艏的防浪板被巨浪硬生生拍至變形，側舷的裝甲帶上方滿是短波巨浪狂暴地砸擊出的嚴重金屬凹痕，甚至連前甲板的幾根粗壯的精鋼護欄，都被風暴的恐怖偉力強行扭成了麻花狀。
中東戰區總司令阿奇博爾德·韋維爾上將，以及第八集團軍司令理察·奧康納中將，並肩站在碼頭的防波堤旁。
海風吹動著他們身上筆挺的卡其色熱帶軍裝。
在他們身後，是一個連的全副武裝的英軍憲兵，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將整個碼頭嚴密警戒。
韋維爾的雙手背在身後，手指死死絞在一起。
過去的十天裡，他每天都在焦慮地等待著這批裝備。
義大利第十集團軍在西迪巴拉尼構築了龐大的防禦陣地，英軍兵力處於絕對劣勢。
他籌劃的代號為「指南針」的全面反擊戰，現在唯一的籌碼，就躺在眼前這些散發著海腥味的運輸船底艙里。
韋維爾的想法與奧康納不謀而合。
兩名英軍將領的視線完全越過了那些昂首挺立的法國水兵，死死鎖定在正在下錨的四艘萬噸級遠洋運輸船上。
沉重的橡木跳板剛剛搭上水泥碼頭，自由法國艦隊司令讓·蘇爾上將便帶著幾名隨行軍官大步走下舷梯。蘇爾的眼窩裡布滿血絲，制服的領口被海水打濕後又被海風吹乾，結出了一層白色的鹽霜，那是連續幾天幾夜在劇烈顛簸的艦橋上死盯海況熬出來的痕跡。
顯然，即便是呆在敦刻爾克號這樣的艨艟巨艦里，海上的日子也並不是想像
中那麼好過的。
韋維爾迎上前，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臉色緊繃，但沒有伸出手，完全摒棄了迎接盟友時應有的外交禮儀。
「一路上辛苦了，蘇爾將軍。」韋維爾的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防備，聲音在海風中顯得異常生硬，「不過，希望你能理解。即便你們的軍艦主桅上懸掛著帶有洛林十字的自由法國戰旗，當一支全副武裝且不屬於皇家海軍的艦隊駛入亞歷山大港時，我的參謀們依然感到極度緊張。」
「畢竟就在半個月前的達喀爾，你們在法屬北非的那些同僚，還在用海岸重炮朝皇家海軍的戰艦開火。部分法屬殖民地已經公開倒向了德國人。作為中東戰區司令，我很難判斷，下一次從法蘭西戰艦炮管里射出的炮彈，會不會直接落到我的司令部頭上。」
蘇爾的臉色一僵，腳步也慢了半拍。
跟在他身後的幾名法國軍官瞬間沉下臉，右手本能地按向了腰間的真皮槍套，大拇指已經挑開了紐扣。
周圍的英軍憲兵見狀，齊刷刷地拉動了步槍槍栓，清脆的上膛聲在空曠的碼頭上連成一片。
蘇爾抬起帶著白手套的右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戰術手勢，制止了部下的動作o
他直視著韋維爾，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但他將這股怒火強壓了下去。
「韋維爾將軍，維希政府和達喀爾代表不了自由法國。我手下的水兵剛剛在西地中海的海底，用深水炸彈硬生生碾碎了兩艘義大利潛艇，並且護住了這批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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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就無意在這座港口多做停留。
亞瑟交代的護航任務已經完成，他只想儘快補充重油拔錨起航。但這絕不代表他需要對英國陸軍的挑釁退讓半步。
給自由法國艦隊發放軍餉和補給的，是斯特林重工的支票，根本輪不到中東戰區司令部來指手畫腳。
「我來這裡，不需要聽大英帝國的抱怨。更不是來聽你韋維爾放屁的，有什麼牢騷你可以去找你們的首相邱吉爾，他或許更能給你擦屁股。我受僱於亞瑟·斯特林准將。現在，我把他的鋼鐵原封不動地交到了你們手裡。簽完字，給我的艦隊立刻補充重油、淡水和彈藥，我們要返回直布羅陀繼續幹活。至於你們怎麼對付沙漠裡的義大利人，那是你們中東戰區陸軍的差事。」
韋維爾盯著蘇爾看了一秒，緊繃的下頜骨鬆開。
他轉頭向後方的軍需官揮了揮手，示意解除警戒。
碼頭另一側，巨型蒸汽起重機的鍋爐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司爐工瘋狂地向燃燒室鏟入煤炭，高壓蒸汽順著粗壯的管道湧入氣缸，推動著巨大的傳動齒輪開始咬合。
四根手腕粗細的精鋼主纜繃得筆直，發出金屬拉扯聲。
底艙內，十幾名滿身油污的碼頭工人將帶有巨型吊鉤的鎖鏈，艱難地掛在坦克的四個承力吊環上。
「起吊！」
工頭揮舞著紅色的信號旗。
固定索從深不見底的底艙緩緩升起。緊接著，一輛塗裝成沙漠黃色的履帶式裝甲戰車被拽出狹窄的艙口，懸停在半空中。晨光打在它龐大且稜角分明的車體上，在碼頭的水泥地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碼頭上所有英軍將領、參謀和士兵的目光，瞬間被這台散發著濃烈工業機油味的機器死死吸住。
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接儀式。起重機操作員猛地拉下液壓控制杆，釋放了卷揚機的制動。
二十八噸重的鋼鐵巨獸直降而下，重重地砸在碼頭的水泥地面上。
「砰沉悶的撞擊聲在防波堤上迴蕩，仿佛連腳下的大地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揚起的沙塵伴隨著水泥地面的細微龜裂向四周擴散。
流星坦克的五對負重輪在克里斯蒂懸掛彈簧的極限壓縮下，猛地往下一沉。
底盤裝甲幾乎擦到了地面，隨後強韌的螺旋彈簧將車體反彈回原位，伴隨著金屬構件的摩擦聲，整輛坦克穩穩地趴在地面上。
奧康納雙手抱胸，大步走到這輛外形怪異的坦克面前。
他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斯特林重工技術代表雙手遞過來的數據冊。
幾天前，亞瑟那封簡短的電報就已經把所有核心數據硬生生塞進了他的腦子裡。他繞著坦克緩慢地走動，視線掃過車體的每一個細節。
他走到車首，伸出戴著皮手套的手，敲了敲車體前部的裝甲板。
厚重、毫無回音的實心金屬悶響。
「七十八毫米，三十度傾角。」奧康納盯著那塊從底盤一直平滑延伸到炮塔下方的傾斜鋼板，低聲自語。
這台戰車沒有傳統英軍坦克那種垂直的迎彈面，車身表面也找不到密密麻麻的固定鉚釘。整個車身前部和炮塔防盾全部呈現出極端的傾斜角度，所有的裝甲板連接處都採用了平滑的整體焊接工藝。
在遭到炮彈撞擊時，車內乘員再也不用擔心被震斷的鉚釘像子彈一樣在艙內亂飛。
他的視線下移，最終停留在坦克的行走機構上。
履帶寬度達到了驚人的四百毫米，每一塊高錳鋼履帶板上都帶有粗壯的防滑齒，履帶銷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斯特林重工的技術代表跟在奧康納身後，大聲匯報導：「將軍，這是A15流星中型坦克。搭載六百馬力梅林改型V12柴油發動機，主武器為五十七毫米口徑的六磅反坦克炮，備彈七十二發。」
「我知道它紙面上有多少數據。」奧康納猛地轉過頭，打斷了代表的話，語氣有些不耐煩，「倫敦陸軍部那幫坐在真皮沙發上的老爺們，總是喜歡把數據吹
得像天方夜譚。」
「七十八毫米的裝甲，加上這門長身管的火炮，這台車重達二十八噸。你在這個底盤尺寸上堆砌了這麼可怕的重量，它的懸掛和履帶在沙漠裡開出十公里就會被活活壓斷！這種狹窄的負重輪間距，在鬆軟的沙地里絕對會深陷進去，連轉彎都做不到！」
「將軍，它的克里斯蒂懸掛經過了重型化改裝，彈簧的承傷係數提高了兩倍。加寬到四百毫米的履帶，讓它的接地壓強完全符合沙漠作戰的硬性標準————」
「我不需要聽你的背書！」奧康納一把推開技術代表手裡的交接清單，指著那輛坦克，聲音極大，蓋過了碼頭上的風聲，「紙面數據在沙漠裡活不過一天。
第七裝甲師現在的車庫裡，停滿了因為吃沙子而引擎報廢的巡洋坦克。我不相信任何未經實彈檢驗的裝備，更不會把它當作什麼見鬼的戰略預備隊留在後方吃灰。」
「把它開到港口外的廢棄採石場去。」
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副官，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
「去軍械庫，調一門兩磅反坦克炮。再去戰利品倉庫，把上周從西迪巴拉尼前線繳獲的那門義大利四十七毫米反坦克炮拖出來。帶上最好的穿甲彈。」
奧康納的眼神透著狠厲。
「我要親自用火炮檢驗一下，倫敦送來的到底是足以砸碎義大利人的無敵戰車，還是會在沙漠裡變成廢鐵的鐵棺材。如果不通過測試，這些東西一輛也別想塞進我的第七裝甲師。」
07：15，亞歷山大港通往南部採石場的軍用便道，可見度極高，氣溫26攝氏度o
斯特林重工的首席試車員鑽進A15流星坦克的駕駛艙。他沒有理會周圍那些英軍裝甲兵複雜的注視，徑直拉下主電源閘刀，隨後重重按下了啟動按鈕。
啟動電機發出刺耳的尖嘯，帶動著沉重的飛輪開始旋轉。兩秒鐘後，那台塞在車體後部的六百馬力梅林改型V12柴油發動機轟然甦醒。
「轟」
兩根粗壯的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烈的黑色尾氣。刺鼻的柴油燃燒氣味瞬間在碼頭上瀰漫開來。十二個大排量汽缸同時運轉，爆發出震耳欲聾的低沉咆哮。
連站在十幾米外的韋維爾上將，都能清晰地感覺到腳下防波堤的水泥地面在微微震顫。
試車員踩下離合器，掛入一擋。
強悍的扭矩順著傳動軸直接輸出到後置的主動輪上。帶有巨大齒輪的主動輪瞬間咬合履帶銷。
伴隨著一陣鋼鐵摩擦，這輛重達二十八噸的鋼鐵巨獸緩緩起步。
奧康納和韋維爾坐進了一輛敞篷的亨伯軍用指揮車，緊緊跟在流星坦克的後方。車隊駛出港口區，直接駛入了亞歷山大港外圍未經鋪裝的沙漠土路。
奧康納原本緊皺的眉頭，在車隊行駛了五公里後，開始出現了一絲鬆動。
他戴著防風鏡，死死盯著前方那輛揚起漫天沙塵的戰車底盤。
第七裝甲師裝備的那些老式巡洋坦克，由於履帶狹窄，在這種鬆軟的沙漠土路上行駛時，負重輪經常會深深地陷入沙土中，發動機必須爆發出極高的轉速才能勉強維持航向，極易導致過熱拋錨。
但他已經看了出來，這輛流星坦克完全不同。
它那寬大的四百毫米高錳鋼履帶，將二十八噸的車重均勻地分攤在沙地上。
坦克的接地壓強低得驚人，幾乎是在沙土表面「滑行」。每一次碾過深坑或隆起的沙丘，那套經過重型化改裝的克里斯蒂懸掛系統就會展現出恐怖的機械韌性。
粗大的螺旋彈簧劇烈收縮，完美吸收了地面的衝擊力，使得寬大的車體在起伏不定的沙漠地形上依然保持著極高的平穩度。
它沒有陷入沙子，更沒有壓斷履帶。
它以接近三十公里的時速，粗暴地碾碎了沿途的乾枯灌木，在沙漠大地上犁出兩道深深的履帶印。
他們很快便抵達了位於亞歷山大港以南十五公里的廢棄石灰岩採石場。此時氣溫已經上升到了34攝氏度。
烈日毒辣地炙烤著白色的石灰岩壁。採石場底部的溫度高得令人窒息，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乾旱粉塵。
掛在軍用卡車天線上的識別旗毫無生氣地垂落著。
流星坦克靜靜地停在採石場中央的空地上。十個大直徑負重輪穩穩地扎在布滿碎石的白堊土上，發動機處於怠速狀態，發出低沉的轟鳴。
五十米外，兩門反坦克炮已經在匆忙壘起的沙袋後方構築了射擊陣位。炮管平舉，十字分劃板死死套住了流星坦克的正面。
在這個距離上，任何二戰早期的反坦克武器都能發揮出最大的動能穿深。空
氣阻力對彈頭速度的削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根本沒有任何實戰距離的模擬意味，完全是極端的貼臉行刑式射擊。
奧康納和韋維爾站在沙袋後方。十幾名第八集團軍的裝甲兵軍官緊緊盯著前方的鋼鐵巨獸，汗水順著他們的脖頸流進卡其色襯衫里，但沒有人伸手去擦，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先用那門義大利人的東西試試。」奧康納下達指令，聲音在空曠的採石場裡迴蕩，帶著沙場老將獨有的狠厲。
幾名滿頭大汗的英軍炮兵迅速撲向那門繳獲的意制47毫米「大象」（Elefantino）反坦克炮。
這門炮雖然口徑不大，但在沙漠前線給英軍裝甲薄弱的MkVI輕型坦克造成了極大的傷亡，是意軍目前防線上最依賴的步兵反裝甲火力。
炮兵熟練地搖動高低機和方向機手輪。
「穿甲彈裝填完畢！」裝填手將一枚黃銅定型彈殼狠狠推入炮膛，猛地推上炮閂。閉鎖的金屬撞擊聲清脆利落。
「瞄準車體前傾斜裝甲！開火！」
炮長猛地拉動擊發繩。
「轟！」
猛烈的炮口爆風瞬間掀飛了陣地前方的浮土。47毫米被帽穿甲彈在發射藥的急劇膨脹下，以每秒六百多米的初速脫膛而出。五十米的距離，彈頭的飛行時間連十分之一秒都不到。
所有人的視線都死死盯著流星坦克的前裝甲。
沒有沉悶的貫穿聲，更沒有金屬斷裂的悶響。
穿甲彈頭狠狠砸中那塊呈三十度傾角的七十八毫米均質鋼板。強大的動能瞬間釋放。但裝甲板誇張的傾斜角度，徹底改變了受力結構。彈頭在接觸金屬表面的瞬間，完全無法咬住鋼板侵入，橫向滑動的力矩遠大於垂直穿透的力矩。
伴隨著一聲尖銳、讓人耳膜刺痛的金屬撕裂聲，彈頭在裝甲表面發生了嚴重的跳彈。
火花四濺。
彈頭被硬生生改變了軌跡，帶著刺耳的呼嘯聲向上彈飛，狠狠地砸在坦克後方幾十米外的石灰岩壁上，撞出一大團白色的粉末。
硝煙散去。
奧康納舉起蔡司望遠鏡。
流星坦克的正面裝甲上，僅僅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銀白色凹痕，以及一長溜被刮落的沙漠黃防鏽漆。裝甲的內部結構完整無損，甚至連一絲受力應力產生的微小裂紋都沒有出現。
陣地上的英軍軍官們爆發出陣陣低呼。
在之前戰鬥中對他們威脅極大的意軍的主力反坦克炮在五十米距離的直射，竟然連個深坑都沒能留下。
這意味著，這台坦克的正面，對義大利人的反坦克火力處於完全免疫的無敵狀態。
奧康納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放下望遠鏡，大步走到那門英軍現役主力的QF2磅反坦克炮前。
「換我們的炮。不要用普通穿甲彈。」奧康納盯著炮長，下達了奢侈的命令，「用鎢芯穿甲彈（APCNR）。瞄準它的炮塔防盾，那裡是整台車裝甲最厚、垂直面最大的地方。開火！」
兩磅炮的炮身更為粗壯，炮口加裝了標誌性的「利特爾約翰」適配器。
炮兵迅速打開一個密封的木箱，將一枚造價高昂的鎢芯次口徑穿甲彈塞進炮膛。
這種炮彈內部包裹著極高密度的碳化鎢彈芯，依靠次口徑帶來的極高初速，是英軍目前能拿出的最強穿甲火力，專門用來對付重型裝甲。
相較於之前的義大利炮，它的穿透能力更強。
「穿甲彈準備完畢！」
「開火！」
駐退機猛地向後收縮，兩磅炮爆發出刺耳的轟鳴，炮管周圍噴吐出一大團明亮的火焰。
鎢芯彈頭化作一道肉眼難以捕捉的虛影，毫無偏差地砸中了流星坦克炮塔正面的火炮防盾。那是用來保護火炮俯仰機構的厚重的整塊鑄造裝甲。
「鐺一！！！」
巨大的金屬碰撞聲在採石場內迴蕩，震得離得近的幾個軍官耳膜生疼，本能地捂住了耳朵。猛烈的火花在防盾表面炸開，仿佛有人在那裡點燃了一顆大當量的鎂光彈，刺目的閃光讓幾名參謀瞬間眯起了眼睛。
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炮塔。
火光迅速地散去。
防盾上出現了一個清晰的淺坑，周圍呈現出嚴重的高溫金屬退火痕跡，鋼鐵表面泛出淬火後的藍紫色。但硬度極高的鎢芯穿甲彈頭，在撞擊面堅硬的均質鋼板時，其本身的脆性導致了災難性的後果。
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彈芯直接碎裂成了無數細小的金屬破片，猶如天女散花般散落在炮塔下方的履帶旁。
裝甲，依然未穿。
整個採石場陷入了死寂的沉默。只有遠處風吹過岩壁的呼嘯聲。
兩磅鎢芯穿甲彈在五十米距離上無功而返，這意味著目前軸心國在北非戰場上現有的任何常規反坦克武器，都無法從正面擊穿這輛坦克的裝甲。純粹的裝甲厚度與極端的傾斜角度，構築了一道絕對無法逾越的屏障。
至於88毫米高射炮？他們目前還未遭遇過。
斯特林重工的技術代表站在一旁，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隨後，嘴角揚起。
他轉過身，向一直待在坦克旁邊的試車員打了個手勢。
試車員利索地爬上炮塔，鑽進駕駛艙，重重地合上沉重的鑄鋼頂艙蓋。艙蓋閉鎖的金屬聲清脆沉穩。
「拉高轉速！」試車員興奮地踩下油門踏板。
「轟轟轟強悍的扭矩瞬間爆發。在幾十名英軍高級軍官震撼的目光中，這輛重達二十八噸的鋼鐵巨獸在原地粗暴地完成了兩條履帶的反向轉動。寬大的四百毫米履帶死死咬住地面的碎石，在一陣摩擦聲中，坦克流暢地完成了一個原地的樞軸轉向，將車尾對準了前方的曠野。
下一秒，發動機的轉速瘋狂地拉升，排氣管噴出的黑煙轉為淡藍色。
流星坦克如同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十二個強勁的汽缸將狂暴的動力源源不斷地壓榨出來。粗大的克里斯蒂懸掛彈簧在坑窪的石灰岩地面上劇烈收縮、反彈，完美地吸收了地面的所有衝擊力。坦克履帶捲起高達數米的漫天沙塵，以超過四十公里的時速在採石場惡劣的爛地里狂飆突進。
這要放在之前的馬蒂爾達上是想都不敢想的。
它輕易地碾碎了攔在前方的大塊岩石，寬大的履帶毫不費力地越過寬闊的乾涸壕溝。每一次履帶的砸地都伴隨著沉重的機械轟鳴，展現出一種原始且極具壓迫感的工業暴力。
奧康納直直地站在揚起的沙塵中。他沒有去拍打落在軍裝上的灰土。
他眼中的那些固執的質疑和老舊裝甲戰術的偏見，在炮彈彈開和V12發動機咆哮的瞬間就被徹底粉碎。
現在的他已經被這台斯特林家族的戰爭機器徹底征服。
他太清楚這台機器能改變什麼了。意軍那龐大但脆弱的防線，在這台機器面前就像是用紙糊的。
他大步走到技術代表面前，粗暴地一把奪過那張接收單。他拔出鋼筆，沒有任何猶豫，用力地在上面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道之大幾乎劃破了紙張。
奧康納轉過頭，看向韋維爾。他的眼底布滿了血絲，語速極快，毫不猶豫地否定了之前的作戰計劃：「把之前參謀部制定的那些狗屁步兵伴隨掩護計劃全部撕掉！全部作廢！」
韋維爾看著在採石場裡狂野地急停、倒車，展示著優異機動性的流星坦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這六十輛坦克的裝甲足夠厚，機動性足夠強。它們根本不需要任何步兵在前面探路，也不需要伴隨掩護！步兵只會拖慢它們的速度！」奧康納捏著那張單子，仿佛握著一柄鋒利的絕世利刃，「我改變主意了。亞瑟准將說得對，我需要把它們全部集中起來，編成一個鋒利的獨立裝甲矛頭。今晚就把它們塞進第七裝甲師的最前線。」
他轉頭看向西方的地平線，聲音降到了冰點，透著濃烈的殺意。
「我要用這柄戰錘，直接捅穿義大利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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