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戰爭之神的合唱
第152章 戰爭之神的合唱
1940年7月13日，上午10：00，威爾特郡，拉克希爾皇家炮兵學校。
索爾茲伯里平原（SalisburyPlain）的早晨，沒有多塞特郡那種令人發瘋的泥濘。
這裡是堅硬的白堊土地質，視野開闊，植被稀疏。幾百年來，這裡一直是英國陸軍測試重武器的聖地。在這裡，聲音的傳播沒有任何阻礙，炮聲可以傳到幾英里之外。
溫斯頓·邱吉爾依然穿著昨天那件黑色海軍大衣，但這並沒有讓他在這片灰白色的平原上顯得格格不入。相反，他就像是一尊移動的雕像，沉默地佇立在混凝土觀察哨的掩體後。
昨天的坦克測試讓他看到了陸軍機械化部隊革新的希望，而今天，他來到這裡，是為了檢閱陸軍火力的基石。
在他身旁，不僅有帝國總參謀長約翰·迪爾爵士，還多了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將—炮兵總監，愛德華·沃德（EdwardWard）。
沃德中將的表情並不輕鬆。
雖然他掌管著大英帝國所有的火炮，但他此刻的內心慌的一批。
在敦刻爾克，英國遠征軍在法國海灘上丟棄了超過2000門各型火炮，炮兵幾十年積攢的家底幾乎在一夜之間歸零。
現在的英國陸軍，實際上處於一種「一窮二白」的裸奔狀態。
但這恰恰給了亞瑟介入的藉口。他在來的路上對邱吉爾說了一句讓所有隨同的將軍們心驚肉跳的話：「首相，既然我們的倉庫空了，既然所有的生產線都要重新全力運轉，那為什麼還要去造那些在法國戰場上被證明過時的東西？既然都要重新開模具，那就別再重複昨天的錯誤。我們應該造明天的炮。」
沃德中將雖然昨天並不在場，但他已經得到小道消息，站在旁邊的那個帝國最年輕的將軍，首相面前的紅人，斯特林家族的繼承人一亞瑟·斯特林，昨天剛剛在博文頓把納菲爾德勳爵的坦克批得一無是處，並藉此拿下了整個陸軍的坦克訂單。
而今天，輪到他的炮兵了。
前方的陣地上，一排目前英軍的主力火炮正在進行實彈演練。
那是QF25磅榴彈炮。
這種火炮造型獨特，最大的特徵是炮架下方有一個圓形的射擊轉盤。當火炮在轉盤上時，炮手可以像推磨一樣輕鬆地讓火炮進行360度旋轉。
「開火！」隨著指揮官令旗揮下。
砰！砰！砰！
清脆、幹練的炮聲響徹平原。炮口制退器噴出白色的硝煙。這種火炮的射速極快，熟練的炮組每分鐘能打出6到8發炮彈。
幾秒鐘後，三英里外的標靶區騰起了一片密集的煙塵。覆蓋非常精準，幾乎沒有任何偏差。
「首相，這是我們炮兵的驕傲。」沃德中將指著那排火炮，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信一些，因為這種火炮確實有自信的資本，「25磅炮（87.6mm）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師屬野戰炮。它完美地結合了榴彈炮的曲射能力和加農炮的直射能力。加上那個轉盤，它在面對突然出現的敵人坦克時，甚至不需要重新架設就能直接平射。」
「在法國戰役中，它是我們唯一能信賴的支援火力。哪怕在撤退的最後時刻，我們的炮手依然用它擊毀了不少德國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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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吉爾吐出一口煙霧，微微頷首。對於這款火炮，確實不需要任何多餘的介紹。在場的每一位將軍，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能背出它的射表參數。
作為一個老兵，邱吉爾本能地欣賞這種武器。它體現了英國工程學的一種極致實用主義輕便、靈活、可靠。無論在北非的沙漠裡，還是在法國的灌木叢中，它既能曲射壓制步兵，也能平射敲開坦克的裝甲。
它是戰場的萬金油，是陸軍手裡最順手的那把多功能扳手。
「亞瑟，你覺得呢？」邱吉爾轉頭看向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亞瑟。
亞瑟今天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粗花呢獵裝，看起來不像是來視察的將軍，倒像是來這裡打獵的貴族。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像獵槍子彈一樣無情。
「這是一件傑作，中將。我從未否認過這一點。」亞瑟走到觀察窗前，拿起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彈著點，「它是一把完美的刺劍。輕便、靈活、反應迅速。如果是在殖民地鎮壓叛亂，或者是對付義大利人那種二流軍隊，它是無敵的。」
亞瑟放下瞭望遠鏡，轉過身，藍色的眼睛直視著沃德中將。
「但是，我們現在的對手是德國人。」
「在面對德國國防軍的主力師時，25磅炮存在一個致命的缺陷—或者說，它是一個「萬金油」式的陷阱。」
「陷阱？」沃德中將的眉頭皺了起來，「准將，這是前線官兵最信任的武器。」
「中將，別忘了，我在一個月前才剛從前線回來，你口中所謂的信任來源於沒有更好的選擇。」亞瑟走到戰術桌旁，拿出一張他整理出來的歐洲戰場火力對比圖。
他沒有用任何修辭手法，只是指著上面冷冰冰的數據。
「讓我們來對比一下吧。」亞瑟伸出一根手指，「25磅炮，顧名思義，它的彈丸重量是25磅，大約11.3公斤。」
「而德國國防軍步兵師標配的LeFH18型105毫米榴彈炮，彈丸重32磅，大約14.8公斤。而他們的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彈丸重達95磅，那是43公斤。」
亞瑟看著臉色突然變得難看的沃德中將：「這不僅僅是幾公斤的差別，中將。你應該很清楚這其中威力的差距。」
「你之前只說了對付德國人的步兵或者那些坦克，但你卻偏偏選擇性遺漏了那些防禦工事。當我們的步兵在進攻中遇到一個德軍加固的機槍碉堡，或者一個半埋式的混凝土工事時，他們呼叫25磅炮支援。」亞瑟用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範圍：「11公斤的彈丸打在混凝土工事上，只能炸飛幾個沙袋，或者在牆上留下一個淺坑。我們是在給德國人的工事「刮痧」，而不是在拆房子。」
「裡面的機槍手抖一抖灰塵，就能繼續屠殺我們的士兵。」
「而當德國人遇到我們的碉堡時，他們會呼叫150毫米重炮。一發43公斤的炮彈砸下來，碉堡會連同裡面的士兵一起被送去見上帝。」
沃德中將張了張嘴，試圖反駁：「但我們有射速優勢！25磅炮每分鐘能打8發，這能形成密集的彈幕壓制————」
「中將，零乘以十，依然是零。」亞瑟冷冷地打斷了他，沒有絲毫客氣。
他走到一門25磅炮前，用手背敲了敲那根略顯纖細的炮管，發出清脆的金屬迴響。
「面對鋼筋混凝土構築的永備工事，或者德軍半埋式的防空掩體，侵徹力就是一切。
如果單發彈丸的動能不能超過混凝土的屈服強度，如果裝藥量不足以產生震塌效應」亞瑟轉過身，攤了攤手，「那麼，無論你的射速有多快，你都只是在給敵人的碉堡拋光」。你就算打上去一百發炮彈，除了把敵人的牆皮蹭掉一層，或者讓裡面的機槍手耳鳴一會兒之外，毫無意義。」
亞瑟突然笑了，然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軍，拋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更讓我感到費解的是，大英帝國似乎患上了嚴重的健忘症。」
「在1916年的索姆河，在1917年的帕斯尚爾。那時候我們的炮兵比誰都清楚，只有6
英寸（152mm）和8英寸（203mm）的重榴彈炮才能敲開德國人的防線。那時候，我們把重炮配屬到了每一個軍，每一個師。」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亞瑟指著那門可憐的25磅炮，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德國人吸取了教訓，他們的步兵師現在標配sFH18型150毫米重榴彈炮。而我們呢？我們反而退化了。」
「我們扔掉了祖輩的大鐵錘，撿起了一根名為萬金油」的細刺劍，還沾沾自喜地認為它射速快。」
「首相，這是在用士兵的生命為炮兵思想的退步買單。」
「我們必須找回那把丟掉的鐵錘。如果沒有150毫米級別的師屬重火炮，我們的步兵在面對德軍防線時，就是在裸奔。」
亞瑟看著沉默的眾人，隨即丟除了25磅炮的第二個問題。
「我們要知道，25磅炮的最大射程是12000碼（約11公里）。這聽起來似乎不錯。但德國人的105炮也能打這麼遠，而他們的150炮射程更遠。」
「沃德中將，我在勒阿弗爾港的那場爛仗里，親身體驗過這種絕望。」亞瑟的眼神變得有些鬱悶，仿佛重新聞到了那天空氣中混合著海水與硝煙的焦糊味。
「當時我們的炮兵正在拼命支援前線，小伙子們都很棒，他們把25磅炮的射速拉到了極限，打得也很準，但可惜德國人變聰明勒，他們把sFH18重榴彈炮群撤到了13公里外就在我們25磅炮最大射程之外——開火了。」
「而我們只能在泥坑裡被動挨炸，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甚至還想起了在伯爾格遭遇德軍210毫米臼炮轟炸的情景，那簡直是末日降臨。
「在現代戰爭的炮戰規則里，射程短的一方，就是死人。」
「無論你的射速有多快，哪怕你一分鐘能打出20發，在射程更遠的敵人面前，你也不過是一具射速很快的屍體罷了。」
邱吉爾嘴裡的雪茄停止了轉動。
他聽懂了。
英國陸軍現在就像是一個拿著輕劍的劍客，動作敏捷；而德國人是一個拿著大鐵錘的壯漢。
只要被鐵錘砸中一下，劍客就碎了，更何況，德國人的射擊速度可一點也不慢。
「我們需要大口徑重炮。」邱吉爾低聲說道，「亞瑟，我們需要自己的更高級別的支援火力。」
「是的，首相。我們需要把那些只適合打兔子的輕炮留在團屬一級，而在師一級和軍一級，我們需要真正的重火力。」亞瑟對著身後的隨從揮了揮手，「把那個大傢伙拉上來。」
一輛重型斯卡梅爾（ScammeII）牽引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拖著一門體型龐大的火炮緩緩駛入陣地。
它的炮管比25磅炮粗了一大圈，炮架也更加寬大穩重，沒有了那個標誌性的轉盤，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巨大的駐鋤。
「BL5.5英寸（140mm）中型加農榴彈炮。」亞瑟介紹道，「這是斯特林重工根據陸軍部早在38年就提出的需求，利用這段時間加速定型的產品。本來它要到明年才能量產，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讓工廠插個隊。」
沃德中將走上前，撫摸著那根修長的炮管。
「5.5英寸————我記得這個項目。用來替代老式的6英寸（152mm）榴彈炮和60磅炮。」
說到這裡，中將轉頭看向亞瑟，提出了那個在場許多軍官們心中的疑問：「斯特林准將，既然要追求威力，為什麼不直接保留6英寸（152mm）口徑？那款老式榴彈炮能投射100磅的炮彈，威力巨大，而且我們有大量的庫存彈藥。為什麼要花大價錢去搞這個口徑稍微小一點的140mm的新玩意兒？」
「因為那款152毫米榴彈炮是個短腿的胖子，中將。」亞瑟毫不留情地擊碎了老將軍的情懷。
「老式的6英寸榴彈炮雖然威力驚人，在1917年的佛蘭德斯泥潭裡表現出色。但它的最大射程只有9500碼（約8.7公里）。」亞瑟指了指遠處的標靶，語氣冰冷，「如果非要讓我在那個短腿的胖子和25磅炮之間做選擇，我寧願選25磅炮。」
這就是陸軍部決定退役它們的根本原因——它腿太短了。
為了夠得著敵人，英軍甚至必須把它拖到距離前線8公里以內。
那是自殺。
那時候他們甚至不僅暴露在敵人的反炮兵火力下，甚至還要面對敵人重迫擊炮的威脅。
亞瑟拍了拍身旁這門嶄新的5.5英寸火炮：「但這門炮不同。它把老式60磅加農炮的長射程（16公里）和老式6英寸榴彈炮的重毀傷（80—100磅彈丸）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它替代的不僅僅是兩門炮，它填補的是一個能讓炮兵生存下去的戰術距離。」
「在現代戰爭中，射程就是生存權。無論口徑多大，打不到敵人，就是一堆昂貴的廢鐵。」
「性能數據呢？」邱吉爾問。
「射程16000碼（約14.8公里）。」亞瑟報出了第一個數字，「它能在德國105炮的射程外開火，也能在與德國150炮的對射中不落下風。」「炮彈目前配備的是80磅（36公斤）高爆彈。我們正在研發100磅（45公斤）的重型彈。」
「三倍於25磅炮。」迪爾將軍計算了一下，「這個威力足夠了。」
「演示一下。」亞瑟對身後的測試人員點了點頭。
隨著口令傳達，圍在炮位旁邊的將軍們一包括沃德中將和迪爾上將非常有默契地向後退開，塞住耳朵，讓出了一大片半圓形的空地。他們都是老行伍，很清楚這種中型火炮的炮口風暴不是鬧著玩的，站在駐鋤後面那是找死。
幾名精壯的炮兵立即撲向那門全英國唯一的樣品炮。
這不再是操作25磅炮那種輕快的推磨，而是一場重體力的搏鬥。沉重的炮閂被拉開，發出金屬摩擦的脆響。兩名裝填手合力抱起那枚重達80磅的黃色高爆彈，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將其狠狠推入炮膛。
緊接著是分裝式的發射藥包。
搖架工飛快地轉動著手輪，齒輪咬合的咔噠聲中，巨大的炮管緩緩揚起，昂首指向蒼穹。
「射角諸元裝定！」
「一號炮準備完畢！」
指揮官手中的紅旗猛地揮下：「目標：3號區域，模擬混凝土工事。距離：6000碼。
一發效力射！」
「放！」
巨大的炮身劇烈震動了一下。
轟—！！！
為了確保演示的絕對震撼，測試組並未選擇極限射程，而是鎖定了6000碼的中距離。
這個距離足夠近，近到能保證首發命中的絕對精度；也足夠遠，遠到能讓那枚80磅重的高爆彈獲得完美的彈道末端速度，從而最大化其對混凝土的毀傷效果。
5.5英寸炮的咆哮聲比25磅炮要低沉得多，那是大口徑火炮特有的、能震碎內臟的雷音。巨大的後坐力讓液壓復進機發出了尖嘯，那兩個深深插入白堊土的駐鋤都在這股怪力下向後型了幾厘米。炮口暴風瞬間捲起了地面的塵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半圓形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開去。
十幾秒後，遠處那座用鋼筋混凝土加固的模擬碉堡，瞬間被一團巨大的火球吞沒。
眾人能感覺到地面的微微顫動。
當煙塵散去，那個碉堡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彈坑和散落一地的混凝土碎塊。
「這才是拆房子。」亞瑟放下瞭望遠鏡。
他重新畫出了一個新的編製圖。
「發展這種5.5英寸的火炮並不意味著放棄25磅炮，而是我們目前的步兵師，下轄3個炮兵團，全都是25磅炮（共72門）。」
「這太單一了。這是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輕量級的籃子裡。」
亞瑟拿起粉筆，劃掉了其中一個團。
「我的建議是：保留2個25磅炮團用於直接支援和反坦克自衛。將第3個團，改為炮兵中型團」（AGRA），裝備12到18門5.5英寸炮。」
「我們要讓前線的連長在無線電里喊一嗓子，不僅能得到25磅炮的快速壓制，還能得到140毫米口徑的一錘定音。」
「當德國人試圖用混凝土工事阻擋我們時，我們就用5.5英寸炮把他們連人帶工事一起揚了。」
「火力夠了。」邱吉爾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彈坑，點了點頭，「這很符合我的胃口。
我喜歡這種大管子。」
「昨天你展示的坦克，越野時速高達35英里。而這門炮，在越野狀態下只能以5英里的速度爬行，甚至還得停下來挖駐鋤。速度上的確差了25磅炮一大截。」
「如果我們的裝甲師衝鋒了，步兵師還在後面慢吞吞地機動。阿拉斯的戰鬥已經表明，沒有重炮掩護，面對德軍的重型反坦克火力就是送死。」
這正是二戰初期英軍裝甲部隊的痛點。坦克跑得太快，炮兵跟不上。結果坦克往往在沒有火炮支援的情況下，一頭撞進德軍的反坦克防線。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解決的，首相。」亞瑟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今天特意被請來的威廉·莫里斯（納菲爾德勳爵）。
昨天的慘敗讓這位汽車大亨顯得有些落寞，但亞瑟接下來的話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勳爵，雖然你的盟約者」（A13）和十字軍」（A15早期型）作為坦克是失敗的。它們的裝甲太薄，設計有缺陷。」
「但是，它們的底盤跑得還算快。」
納菲爾德一愣，抬起頭：「你是說————」
亞瑟讓隨從展開了一張新的設計草圖。這並不是什麼高科技，這是一種極其實用的工業組合。
草圖上，是一輛A13巡洋坦克的底盤，但那個讓邱吉爾詬病的、不僅不能防彈還要在夏天給車組供暖的封閉式炮塔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開放式的、頂部開的方形裝甲戰鬥室。在這個戰鬥室里，直接安裝了一門25磅榴彈炮。
「我叫它司事」（Seton）。」亞瑟指著草圖說道。
英軍自行火炮通常以神職人員命名，如後來的「主教」、「牧師」。亞瑟提前使用了「司事」這個名字。
「這是一種全新的概念，自行火炮（Self—Propelled Gun，SPG）。」
亞瑟介紹到：「它不需要牽引車。它不需要停車解掛。它不需要挖駐鋤。」
「它可以跟著坦克一起衝鋒。當先頭部隊遇到德軍的阻擊時，它只需要停下來，轉動炮口，在30秒內就可以開火。」
「打完幾發急促射，在德國人的反擊炮火到來之前，它掛上檔就能跑。」
「Shoot and Scoot（打了就跑）。」
亞瑟看著納菲爾德，眼神里充滿了合作的誠意：「勳爵，納菲爾德機械化公司不需要停產，也不需要裁員。你只需要把A13生產線上的炮塔吊裝環節取消，換成斯特林重工提供的火炮支架和簡易戰鬥室。」
「所有的底盤、引擎、懸掛，都是現成的。這是廢物利用，也是產能的最大化。」
「陸軍部會按照坦克的採購價支付給你。」
納菲爾德勳爵的眼睛亮了。
作為商人，他瞬間算清了這筆帳。原本A13項目被砍，意味著他前期投入的巨額模具費用和生產線成本全都打了水漂。而現在，亞瑟不僅給了他一條活路，而且還為他提供了一門「獨家生意」。把失敗的坦克變成成功的自行火炮，這簡直是商業奇蹟。
「這————這非常合理。」納菲爾德的聲音有些顫抖，也充滿了感激，他看著邱吉爾，「納菲爾德公司可以在兩周內拿出樣車。我們有幾百個現成的底盤堆在倉庫里。」
邱吉爾看著草圖，又看了看兩人。他很高興看到這種工業界的「和解」。
「很好。裝甲師的問題解決了。現在他們有了能跟著履帶跑的火炮。」
「但是，光有炮和履帶還不夠。」亞瑟還沒有結束他的表演。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後一個道具。
那不是鋼鐵，而是一個做工精緻的圓形計算尺，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對數刻度和射表參數。這是斯特林電子儀器公司生產的「炮兵簡易彈道計算機」，雖然這玩意兒是純機械模擬的。
「戰爭不僅僅是鋼鐵的碰撞，更是數學的博弈。」亞瑟拿著計算尺，向眾人描繪了一種戰術—ToT（TimeonTarget，同時彈著）。
「目前的炮擊模式是：各炮連準備好就開火。這導致炮彈是陸陸續續落下的。」
「德國人很聰明。當他們聽到第一發炮彈的嘯叫聲時，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兵有大約3
到5秒的時間跳進戰壕或掩體。所以我們的第一輪炮擊往往只能殺傷那些反應慢的新兵「」
亞瑟轉動著計算尺：「但如果我們改變一下。我們在師一級建立一個火力指揮中心（FDC）。"
「假設我們有3個炮兵團，分別位於距離目標5公里、8公里和12公里的位置。」
「通過計算尺，我們精確算出炮彈飛行的秒數。」
「然後，我們倒推開火時間。遠的炮先開火，近的炮後開火。」
亞瑟猛地合上手掌，發出一聲脆響：「所有的炮彈，幾百發甚至上千發，在同一秒鐘落地。」
這一刻，拉克希爾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在座的都是軍人，他們能想像出那種場面的恐怖。
「德國人不會聽到第一發炮彈的警告。他們正在吃午飯，或者正在擦槍，周圍一片寂靜。」
「然後，在這個瞬間，天空塌了下來。」
「沒有預警，沒有逃跑時間，沒有躲避的機會。」
「幾百發高爆彈在同一瞬間覆蓋整個陣地。這種瞬時毀傷密度將是空前可怕的。」
沃德中將看著亞瑟手中的那個小小的計算尺，眼神變了。如果說之前他對亞瑟還有些許的不服氣，那麼現在，那種情緒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敬畏。這不再是簡單的「造大炮」，這是在重新定義炮兵戰術。
風吹過索爾茲伯里平原，捲起幾根枯草。
「我喜歡這個。」邱吉爾的聲音裡帶著嗜血的快意，「我在一戰的戰壕里待過。我知道被炮火壓制是什麼滋味。如果那時我們有這種戰術————」
邱吉爾轉過身，看著迪爾上將和沃德中將，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按照斯特林准將的方案執行。」
「第一，批准BL5.5英寸中型火炮為最高優先級生產項目。我要看到它們儘快裝備到軍屬炮兵團。」
「第二，納菲爾德公司立刻開始司事」自行火炮的改裝工作。利用所有庫存的巡洋坦克底盤。不要浪費哪怕一顆螺絲釘。」
「第三，皇家炮兵學校立刻開始編寫新的訓練大綱。把這個同時彈著」戰術寫進每一個炮兵軍官的腦袋裡。」
邱吉爾走到亞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亞瑟，你給陸軍造了坦克，現在又給了他們重炮。」
「那個波西米亞下士可能還在為他閃電戰的勝利而沾沾自喜。但他不知道，在這個小島上，我們正在為他準備一場怎樣的鋼鐵風暴。」
亞瑟微微欠身：「這只是必然結果，首相。」
「當德國人還在用馬拉火炮的時候，我們要用內燃機來打仗，這是他們教會我們的。」
視察結束了。車隊緩緩駛離拉克希爾。亞瑟坐在后座上，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那一排排25磅炮依然威武，但在它們身後，那門巨大的5.5英寸炮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像是一座指向東方的墓碑。
大英帝國陸軍最尷尬的「火力貧弱期」即將結束。在未來的戰場，當德國軍隊試圖發起反撲時，迎接他們的不再是稀疏的25磅炮彈。
而是由「司事」自行火炮和5.5英寸重炮組成的、無縫銜接的死亡合唱。
那將是戰爭之神最宏大的樂章。
晚點還有一章，恢復2章更新，快雙倍月票了，等雙倍的時候兄弟們月票支持下。
1940年7月13日，上午10：00，威爾特郡，拉克希爾皇家炮兵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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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堅硬的白堊土地質，視野開闊，植被稀疏。幾百年來，這裡一直是英國陸軍測試重武器的聖地。在這裡，聲音的傳播沒有任何阻礙，炮聲可以傳到幾英里之外。
溫斯頓·邱吉爾依然穿著昨天那件黑色海軍大衣，但這並沒有讓他在這片灰白色的平原上顯得格格不入。相反，他就像是一尊移動的雕像，沉默地佇立在混凝土觀察哨的掩體後。
昨天的坦克測試讓他看到了陸軍機械化部隊革新的希望，而今天，他來到這裡，是為了檢閱陸軍火力的基石。
在他身旁，不僅有帝國總參謀長約翰·迪爾爵士，還多了一位神情嚴肅的中將—炮兵總監，愛德華·沃德（EdwardWard）。
沃德中將的表情並不輕鬆。
雖然他掌管著大英帝國所有的火炮，但他此刻的內心慌的一批。
在敦刻爾克，英國遠征軍在法國海灘上丟棄了超過2000門各型火炮，炮兵幾十年積攢的家底幾乎在一夜之間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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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德中將雖然昨天並不在場，但他已經得到小道消息，站在旁邊的那個帝國最年輕的將軍，首相面前的紅人，斯特林家族的繼承人一亞瑟·斯特林，昨天剛剛在博文頓把納菲爾德勳爵的坦克批得一無是處，並藉此拿下了整個陸軍的坦克訂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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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QF25磅榴彈炮。
這種火炮造型獨特，最大的特徵是炮架下方有一個圓形的射擊轉盤。當火炮在轉盤上時，炮手可以像推磨一樣輕鬆地讓火炮進行360度旋轉。
「開火！」隨著指揮官令旗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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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幹練的炮聲響徹平原。炮口制退器噴出白色的硝煙。這種火炮的射速極快，熟練的炮組每分鐘能打出6到8發炮彈。
幾秒鐘後，三英里外的標靶區騰起了一片密集的煙塵。覆蓋非常精準，幾乎沒有任何偏差。
「首相，這是我們炮兵的驕傲。」沃德中將指著那排火炮，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信一些，因為這種火炮確實有自信的資本，「25磅炮（87.6mm）是目前世界上最好的師屬野戰炮。它完美地結合了榴彈炮的曲射能力和加農炮的直射能力。加上那個轉盤，它在面對突然出現的敵人坦克時，甚至不需要重新架設就能直接平射。」
「在法國戰役中，它是我們唯一能信賴的支援火力。哪怕在撤退的最後時刻，我們的炮手依然用它擊毀了不少德國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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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吉爾吐出一口煙霧，微微頷首。對於這款火炮，確實不需要任何多餘的介紹。在場的每一位將軍，甚至包括他自己，都能背出它的射表參數。
作為一個老兵，邱吉爾本能地欣賞這種武器。它體現了英國工程學的一種極致實用主義輕便、靈活、可靠。無論在北非的沙漠裡，還是在法國的灌木叢中，它既能曲射壓制步兵，也能平射敲開坦克的裝甲。
它是戰場的萬金油，是陸軍手裡最順手的那把多功能扳手。
「亞瑟，你覺得呢？」邱吉爾轉頭看向一直在旁邊沉默不語的亞瑟。
亞瑟今天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粗花呢獵裝，看起來不像是來視察的將軍，倒像是來這裡打獵的貴族。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像獵槍子彈一樣無情。
「這是一件傑作，中將。我從未否認過這一點。」亞瑟走到觀察窗前，拿起望遠鏡，看著遠處的彈著點，「它是一把完美的刺劍。輕便、靈活、反應迅速。如果是在殖民地鎮壓叛亂，或者是對付義大利人那種二流軍隊，它是無敵的。」
亞瑟放下瞭望遠鏡，轉過身，藍色的眼睛直視著沃德中將。
「但是，我們現在的對手是德國人。」
「在面對德國國防軍的主力師時，25磅炮存在一個致命的缺陷—或者說，它是一個「萬金油」式的陷阱。」
「陷阱？」沃德中將的眉頭皺了起來，「准將，這是前線官兵最信任的武器。」
「中將，別忘了，我在一個月前才剛從前線回來，你口中所謂的信任來源於沒有更好的選擇。」亞瑟走到戰術桌旁，拿出一張他整理出來的歐洲戰場火力對比圖。
他沒有用任何修辭手法，只是指著上面冷冰冰的數據。
「讓我們來對比一下吧。」亞瑟伸出一根手指，「25磅炮，顧名思義，它的彈丸重量是25磅，大約11.3公斤。」
「而德國國防軍步兵師標配的LeFH18型105毫米榴彈炮，彈丸重32磅，大約14.8公斤。而他們的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彈丸重達95磅，那是43公斤。」
亞瑟看著臉色突然變得難看的沃德中將：「這不僅僅是幾公斤的差別，中將。你應該很清楚這其中威力的差距。」
「你之前只說了對付德國人的步兵或者那些坦克，但你卻偏偏選擇性遺漏了那些防禦工事。當我們的步兵在進攻中遇到一個德軍加固的機槍碉堡，或者一個半埋式的混凝土工事時，他們呼叫25磅炮支援。」亞瑟用手比劃了一個爆炸的範圍：「11公斤的彈丸打在混凝土工事上，只能炸飛幾個沙袋，或者在牆上留下一個淺坑。我們是在給德國人的工事「刮痧」，而不是在拆房子。」
「裡面的機槍手抖一抖灰塵，就能繼續屠殺我們的士兵。」
「而當德國人遇到我們的碉堡時，他們會呼叫150毫米重炮。一發43公斤的炮彈砸下來，碉堡會連同裡面的士兵一起被送去見上帝。」
沃德中將張了張嘴，試圖反駁：「但我們有射速優勢！25磅炮每分鐘能打8發，這能形成密集的彈幕壓制————」
「中將，零乘以十，依然是零。」亞瑟冷冷地打斷了他，沒有絲毫客氣。
他走到一門25磅炮前，用手背敲了敲那根略顯纖細的炮管，發出清脆的金屬迴響。
「面對鋼筋混凝土構築的永備工事，或者德軍半埋式的防空掩體，侵徹力就是一切。
如果單發彈丸的動能不能超過混凝土的屈服強度，如果裝藥量不足以產生震塌效應」亞瑟轉過身，攤了攤手，「那麼，無論你的射速有多快，你都只是在給敵人的碉堡拋光」。你就算打上去一百發炮彈，除了把敵人的牆皮蹭掉一層，或者讓裡面的機槍手耳鳴一會兒之外，毫無意義。」
亞瑟突然笑了，然後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軍，拋出了那個最誅心的問題：「更讓我感到費解的是，大英帝國似乎患上了嚴重的健忘症。」
「在1916年的索姆河，在1917年的帕斯尚爾。那時候我們的炮兵比誰都清楚，只有6
英寸（152mm）和8英寸（203mm）的重榴彈炮才能敲開德國人的防線。那時候，我們把重炮配屬到了每一個軍，每一個師。」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亞瑟指著那門可憐的25磅炮，語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德國人吸取了教訓，他們的步兵師現在標配sFH18型150毫米重榴彈炮。而我們呢？我們反而退化了。」
「我們扔掉了祖輩的大鐵錘，撿起了一根名為萬金油」的細刺劍，還沾沾自喜地認為它射速快。」
「首相，這是在用士兵的生命為炮兵思想的退步買單。」
「我們必須找回那把丟掉的鐵錘。如果沒有150毫米級別的師屬重火炮，我們的步兵在面對德軍防線時，就是在裸奔。」
亞瑟看著沉默的眾人，隨即丟除了25磅炮的第二個問題。
「我們要知道，25磅炮的最大射程是12000碼（約11公里）。這聽起來似乎不錯。但德國人的105炮也能打這麼遠，而他們的150炮射程更遠。」
「沃德中將，我在勒阿弗爾港的那場爛仗里，親身體驗過這種絕望。」亞瑟的眼神變得有些鬱悶，仿佛重新聞到了那天空氣中混合著海水與硝煙的焦糊味。
「當時我們的炮兵正在拼命支援前線，小伙子們都很棒，他們把25磅炮的射速拉到了極限，打得也很準，但可惜德國人變聰明勒，他們把sFH18重榴彈炮群撤到了13公里外就在我們25磅炮最大射程之外——開火了。」
「而我們只能在泥坑裡被動挨炸，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他甚至還想起了在伯爾格遭遇德軍210毫米臼炮轟炸的情景，那簡直是末日降臨。
「在現代戰爭的炮戰規則里，射程短的一方，就是死人。」
「無論你的射速有多快，哪怕你一分鐘能打出20發，在射程更遠的敵人面前，你也不過是一具射速很快的屍體罷了。」
邱吉爾嘴裡的雪茄停止了轉動。
他聽懂了。
英國陸軍現在就像是一個拿著輕劍的劍客，動作敏捷；而德國人是一個拿著大鐵錘的壯漢。
只要被鐵錘砸中一下，劍客就碎了，更何況，德國人的射擊速度可一點也不慢。
「我們需要大口徑重炮。」邱吉爾低聲說道，「亞瑟，我們需要自己的更高級別的支援火力。」
「是的，首相。我們需要把那些只適合打兔子的輕炮留在團屬一級，而在師一級和軍一級，我們需要真正的重火力。」亞瑟對著身後的隨從揮了揮手，「把那個大傢伙拉上來。」
一輛重型斯卡梅爾（ScammeII）牽引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拖著一門體型龐大的火炮緩緩駛入陣地。
它的炮管比25磅炮粗了一大圈，炮架也更加寬大穩重，沒有了那個標誌性的轉盤，取而代之的是兩個巨大的駐鋤。
「BL5.5英寸（140mm）中型加農榴彈炮。」亞瑟介紹道，「這是斯特林重工根據陸軍部早在38年就提出的需求，利用這段時間加速定型的產品。本來它要到明年才能量產，但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讓工廠插個隊。」
沃德中將走上前，撫摸著那根修長的炮管。
「5.5英寸————我記得這個項目。用來替代老式的6英寸（152mm）榴彈炮和60磅炮。」
說到這裡，中將轉頭看向亞瑟，提出了那個在場許多軍官們心中的疑問：「斯特林准將，既然要追求威力，為什麼不直接保留6英寸（152mm）口徑？那款老式榴彈炮能投射100磅的炮彈，威力巨大，而且我們有大量的庫存彈藥。為什麼要花大價錢去搞這個口徑稍微小一點的140mm的新玩意兒？」
「因為那款152毫米榴彈炮是個短腿的胖子，中將。」亞瑟毫不留情地擊碎了老將軍的情懷。
「老式的6英寸榴彈炮雖然威力驚人，在1917年的佛蘭德斯泥潭裡表現出色。但它的最大射程只有9500碼（約8.7公里）。」亞瑟指了指遠處的標靶，語氣冰冷，「如果非要讓我在那個短腿的胖子和25磅炮之間做選擇，我寧願選25磅炮。」
這就是陸軍部決定退役它們的根本原因——它腿太短了。
為了夠得著敵人，英軍甚至必須把它拖到距離前線8公里以內。
那是自殺。
那時候他們甚至不僅暴露在敵人的反炮兵火力下，甚至還要面對敵人重迫擊炮的威脅。
亞瑟拍了拍身旁這門嶄新的5.5英寸火炮：「但這門炮不同。它把老式60磅加農炮的長射程（16公里）和老式6英寸榴彈炮的重毀傷（80—100磅彈丸）完美地結合在了一起。」
「它替代的不僅僅是兩門炮，它填補的是一個能讓炮兵生存下去的戰術距離。」
「在現代戰爭中，射程就是生存權。無論口徑多大，打不到敵人，就是一堆昂貴的廢鐵。」
「性能數據呢？」邱吉爾問。
「射程16000碼（約14.8公里）。」亞瑟報出了第一個數字，「它能在德國105炮的射程外開火，也能在與德國150炮的對射中不落下風。」「炮彈目前配備的是80磅（36公斤）高爆彈。我們正在研發100磅（45公斤）的重型彈。」
「三倍於25磅炮。」迪爾將軍計算了一下，「這個威力足夠了。」
「演示一下。」亞瑟對身後的測試人員點了點頭。
隨著口令傳達，圍在炮位旁邊的將軍們一包括沃德中將和迪爾上將非常有默契地向後退開，塞住耳朵，讓出了一大片半圓形的空地。他們都是老行伍，很清楚這種中型火炮的炮口風暴不是鬧著玩的，站在駐鋤後面那是找死。
幾名精壯的炮兵立即撲向那門全英國唯一的樣品炮。
這不再是操作25磅炮那種輕快的推磨，而是一場重體力的搏鬥。沉重的炮閂被拉開，發出金屬摩擦的脆響。兩名裝填手合力抱起那枚重達80磅的黃色高爆彈，伴隨著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將其狠狠推入炮膛。
緊接著是分裝式的發射藥包。
搖架工飛快地轉動著手輪，齒輪咬合的咔噠聲中，巨大的炮管緩緩揚起，昂首指向蒼穹。
「射角諸元裝定！」
「一號炮準備完畢！」
指揮官手中的紅旗猛地揮下：「目標：3號區域，模擬混凝土工事。距離：6000碼。
一發效力射！」
「放！」
巨大的炮身劇烈震動了一下。
轟—！！！
為了確保演示的絕對震撼，測試組並未選擇極限射程，而是鎖定了6000碼的中距離。
這個距離足夠近，近到能保證首發命中的絕對精度；也足夠遠，遠到能讓那枚80磅重的高爆彈獲得完美的彈道末端速度，從而最大化其對混凝土的毀傷效果。
5.5英寸炮的咆哮聲比25磅炮要低沉得多，那是大口徑火炮特有的、能震碎內臟的雷音。巨大的後坐力讓液壓復進機發出了尖嘯，那兩個深深插入白堊土的駐鋤都在這股怪力下向後型了幾厘米。炮口暴風瞬間捲起了地面的塵土，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半圓形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開去。
十幾秒後，遠處那座用鋼筋混凝土加固的模擬碉堡，瞬間被一團巨大的火球吞沒。
眾人能感覺到地面的微微顫動。
當煙塵散去，那個碉堡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巨大的彈坑和散落一地的混凝土碎塊。
「這才是拆房子。」亞瑟放下瞭望遠鏡。
他重新畫出了一個新的編製圖。
「發展這種5.5英寸的火炮並不意味著放棄25磅炮，而是我們目前的步兵師，下轄3個炮兵團，全都是25磅炮（共72門）。」
「這太單一了。這是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輕量級的籃子裡。」
亞瑟拿起粉筆，劃掉了其中一個團。
「我的建議是：保留2個25磅炮團用於直接支援和反坦克自衛。將第3個團，改為炮兵中型團」（AGRA），裝備12到18門5.5英寸炮。」
「我們要讓前線的連長在無線電里喊一嗓子，不僅能得到25磅炮的快速壓制，還能得到140毫米口徑的一錘定音。」
「當德國人試圖用混凝土工事阻擋我們時，我們就用5.5英寸炮把他們連人帶工事一起揚了。」
「火力夠了。」邱吉爾看著那個還在冒煙的彈坑，點了點頭，「這很符合我的胃口。
我喜歡這種大管子。」
「昨天你展示的坦克，越野時速高達35英里。而這門炮，在越野狀態下只能以5英里的速度爬行，甚至還得停下來挖駐鋤。速度上的確差了25磅炮一大截。」
「如果我們的裝甲師衝鋒了，步兵師還在後面慢吞吞地機動。阿拉斯的戰鬥已經表明，沒有重炮掩護，面對德軍的重型反坦克火力就是送死。」
這正是二戰初期英軍裝甲部隊的痛點。坦克跑得太快，炮兵跟不上。結果坦克往往在沒有火炮支援的情況下，一頭撞進德軍的反坦克防線。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解決的，首相。」亞瑟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裡、今天特意被請來的威廉·莫里斯（納菲爾德勳爵）。
昨天的慘敗讓這位汽車大亨顯得有些落寞，但亞瑟接下來的話讓他重新燃起了希望。
「勳爵，雖然你的盟約者」（A13）和十字軍」（A15早期型）作為坦克是失敗的。它們的裝甲太薄，設計有缺陷。」
「但是，它們的底盤跑得還算快。」
納菲爾德一愣，抬起頭：「你是說————」
亞瑟讓隨從展開了一張新的設計草圖。這並不是什麼高科技，這是一種極其實用的工業組合。
草圖上，是一輛A13巡洋坦克的底盤，但那個讓邱吉爾詬病的、不僅不能防彈還要在夏天給車組供暖的封閉式炮塔被切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開放式的、頂部開的方形裝甲戰鬥室。在這個戰鬥室里，直接安裝了一門25磅榴彈炮。
「我叫它司事」（Seton）。」亞瑟指著草圖說道。
英軍自行火炮通常以神職人員命名，如後來的「主教」、「牧師」。亞瑟提前使用了「司事」這個名字。
「這是一種全新的概念，自行火炮（Self—Propelled Gun，SPG）。」
亞瑟介紹到：「它不需要牽引車。它不需要停車解掛。它不需要挖駐鋤。」
「它可以跟著坦克一起衝鋒。當先頭部隊遇到德軍的阻擊時，它只需要停下來，轉動炮口，在30秒內就可以開火。」
「打完幾發急促射，在德國人的反擊炮火到來之前，它掛上檔就能跑。」
「Shoot and Scoot（打了就跑）。」
亞瑟看著納菲爾德，眼神里充滿了合作的誠意：「勳爵，納菲爾德機械化公司不需要停產，也不需要裁員。你只需要把A13生產線上的炮塔吊裝環節取消，換成斯特林重工提供的火炮支架和簡易戰鬥室。」
「所有的底盤、引擎、懸掛，都是現成的。這是廢物利用，也是產能的最大化。」
「陸軍部會按照坦克的採購價支付給你。」
納菲爾德勳爵的眼睛亮了。
作為商人，他瞬間算清了這筆帳。原本A13項目被砍，意味著他前期投入的巨額模具費用和生產線成本全都打了水漂。而現在，亞瑟不僅給了他一條活路，而且還為他提供了一門「獨家生意」。把失敗的坦克變成成功的自行火炮，這簡直是商業奇蹟。
「這————這非常合理。」納菲爾德的聲音有些顫抖，也充滿了感激，他看著邱吉爾，「納菲爾德公司可以在兩周內拿出樣車。我們有幾百個現成的底盤堆在倉庫里。」
邱吉爾看著草圖，又看了看兩人。他很高興看到這種工業界的「和解」。
「很好。裝甲師的問題解決了。現在他們有了能跟著履帶跑的火炮。」
「但是，光有炮和履帶還不夠。」亞瑟還沒有結束他的表演。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了最後一個道具。
那不是鋼鐵，而是一個做工精緻的圓形計算尺，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對數刻度和射表參數。這是斯特林電子儀器公司生產的「炮兵簡易彈道計算機」，雖然這玩意兒是純機械模擬的。
「戰爭不僅僅是鋼鐵的碰撞，更是數學的博弈。」亞瑟拿著計算尺，向眾人描繪了一種戰術—ToT（TimeonTarget，同時彈著）。
「目前的炮擊模式是：各炮連準備好就開火。這導致炮彈是陸陸續續落下的。」
「德國人很聰明。當他們聽到第一發炮彈的嘯叫聲時，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兵有大約3
到5秒的時間跳進戰壕或掩體。所以我們的第一輪炮擊往往只能殺傷那些反應慢的新兵「」
亞瑟轉動著計算尺：「但如果我們改變一下。我們在師一級建立一個火力指揮中心（FDC）。"
「假設我們有3個炮兵團，分別位於距離目標5公里、8公里和12公里的位置。」
「通過計算尺，我們精確算出炮彈飛行的秒數。」
「然後，我們倒推開火時間。遠的炮先開火，近的炮後開火。」
亞瑟猛地合上手掌，發出一聲脆響：「所有的炮彈，幾百發甚至上千發，在同一秒鐘落地。」
這一刻，拉克希爾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在座的都是軍人，他們能想像出那種場面的恐怖。
「德國人不會聽到第一發炮彈的警告。他們正在吃午飯，或者正在擦槍，周圍一片寂靜。」
「然後，在這個瞬間，天空塌了下來。」
「沒有預警，沒有逃跑時間，沒有躲避的機會。」
「幾百發高爆彈在同一瞬間覆蓋整個陣地。這種瞬時毀傷密度將是空前可怕的。」
沃德中將看著亞瑟手中的那個小小的計算尺，眼神變了。如果說之前他對亞瑟還有些許的不服氣，那麼現在，那種情緒已經變成了純粹的敬畏。這不再是簡單的「造大炮」，這是在重新定義炮兵戰術。
風吹過索爾茲伯里平原，捲起幾根枯草。
「我喜歡這個。」邱吉爾的聲音裡帶著嗜血的快意，「我在一戰的戰壕里待過。我知道被炮火壓制是什麼滋味。如果那時我們有這種戰術————」
邱吉爾轉過身，看著迪爾上將和沃德中將，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按照斯特林准將的方案執行。」
「第一，批准BL5.5英寸中型火炮為最高優先級生產項目。我要看到它們儘快裝備到軍屬炮兵團。」
「第二，納菲爾德公司立刻開始司事」自行火炮的改裝工作。利用所有庫存的巡洋坦克底盤。不要浪費哪怕一顆螺絲釘。」
「第三，皇家炮兵學校立刻開始編寫新的訓練大綱。把這個同時彈著」戰術寫進每一個炮兵軍官的腦袋裡。」
邱吉爾走到亞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亞瑟，你給陸軍造了坦克，現在又給了他們重炮。」
「那個波西米亞下士可能還在為他閃電戰的勝利而沾沾自喜。但他不知道，在這個小島上，我們正在為他準備一場怎樣的鋼鐵風暴。」
亞瑟微微欠身：「這只是必然結果，首相。」
「當德國人還在用馬拉火炮的時候，我們要用內燃機來打仗，這是他們教會我們的。」
視察結束了。車隊緩緩駛離拉克希爾。亞瑟坐在后座上，回頭看了一眼。夕陽下，那一排排25磅炮依然威武，但在它們身後，那門巨大的5.5英寸炮拉出了長長的影子，像是一座指向東方的墓碑。
大英帝國陸軍最尷尬的「火力貧弱期」即將結束。在未來的戰場，當德國軍隊試圖發起反撲時，迎接他們的不再是稀疏的25磅炮彈。
而是由「司事」自行火炮和5.5英寸重炮組成的、無縫銜接的死亡合唱。
那將是戰爭之神最宏大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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