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壽天堂約定
話音一落，老黑幾個手下呼啦全圍了上來。
阿聲一下傻眼了。看來這個戲班子的少班主那不是欠了一家煙館，遍地煙館都有欠帳啊，自己這是親手把阿寧送進了虎口。
黑子一個手下咂著嘴：「黑爺您放心，她跑不了，這小妮子能不能讓弟兄們樂呵樂呵？」
老黑扭頭看他：「你想樂呵樂呵？」
手下忙不迭點頭：「我們聽黑爺的吩咐……」
「我去你的！」
「啪！」
老黑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
「睜開你的招子看看，這是沒開苞的雛兒！戲班裡的尖貨！」
手下爬起來，捂著臉不敢吭聲。
老黑啐了口唾沫：「把人帶到後面，看牢了。少一根頭髮，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阿聲嗓子眼發緊。
硬拼？
就他這身板，敢說一個不字，就會被人家打死。
把阿寧交出去，他真做不到。，沒得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搏一下。
阿聲扯開領口，露出肩頭拉車磨出的厚繭。
「黑爺，在下十六鋪車行阿聲。阿拉老大，是十六鋪的熊爺。」
「這個丫頭，是熊爺的干囡囡。熊爺特意吩咐過，要阿拉照顧好他未來姨太。」
阿聲裝得很像：「你們敢打伊的主意？莫怪小弟沒提醒儂！」
老黑聽完，眼睛一眯。
十六鋪車行的熊爺，在黃浦江是有名號的。車行背後是各商鋪的碼頭和貨場，而且這十六鋪車行還是青幫的產業。上海灘三分天下，洋，軍，青，洋是租界洋人，軍是華界的南京政府，而這青就是青幫三鑫公司，壟斷了幾乎所有的灰色行當，那是地下秩序的掌控者。
阿聲趁熱打鐵：「黑爺，大家混口飯吃，何必把路走絕。我帶著她這就回去稟報熊爺。」
「熊爺認，二十塊大洋不能少。熊爺要是不認，伊拉也一定帶人來跟你講清爽。」
「不過醜話講在前頭，伊要是來硬的，吾要是讓熊爺知道……」
煙鋪里，老黑和幾個手下交換了眼神。阿聲聽出來了，他們信了。不能不信啊，這小車夫講的是底氣十足！
黑子開始的狂勁一下就沒影了。
半晌，他嘿嘿一笑，拿起字據，自己先演上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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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我跟你交個底。」
他指了指字據上那團紅手印：「這個王八蛋金正生，菸癮一起，六親不認。老子還沒點頭，他就一廂情願立好了字據，據我所知，他欠債遍地，今天這小阿寧要是走了，我這筆帳也就徹徹底的廢了。」
「這樣，你回去跟熊爺如實講，人暫時留下，我拿出最好的上房，保管她一根汗毛都不會倒。我在壽天堂等熊爺的消息。但是想把人帶走，恕難從命。」
阿聲一看黑子這態度，知道今天想帶走阿寧是不可能了。
「黑爺爽氣！吾這就回去稟告。」
阿聲看著小阿寧：「儂吃好喝好，伊拉不敢把儂怎麼樣。」
小阿寧抓著他的袖口，眼圈通紅：「聲哥……」
「沒事。」阿聲一笑，「熊爺一定會來接儂。」
他不敢再猶豫，掀了帘子轉身就走。
出了壽天堂，阿聲一個人拉著車。今天事情太多，從同福里，到百樂門，再到廣濟藥鋪，他覺得很累。
遠處弄堂里，打更的梆子一聲一聲敲著。
阿寧這趟渾水，他不想趟。可人是他帶去的……
阿聲現在只想回家，想見他的師父，眼爺。
閘北石庫門，後廂房大巷。
這裡住的都是底層手藝人。
一戶土棚里，油燈微弱。
木桌前坐著結實的黑小子和白淨的小丫頭。
桌上擺著玉米糊和蒸得裂了皮的紅薯。
黑小子偷偷把手抬起。小丫頭眼尖，立馬扯開嗓子喊：「眼爺！你快看，猴子哥他想偷吃！」
話音剛落，一個獨眼男人掀簾走了進來。
男人中等身材，左眼處有一道凹進去的疤，看了讓人心裡發毛。
「猴子！」
獨眼男人瞪了瞪他唯一的眼珠子。
「眼爺，我沒偷吃！我就是……餓了！」
小丫頭沖猴子喊道：「那就是想偷吃。吃飯要等聲哥，是眼爺立的規矩，哼！」
獨眼男人走到門口，望著外面：「都這個時辰了，聲小子怎麼還沒收車……」
小丫頭脆生生接話：「眼爺，大哥精明著呢，你就放心吧。估摸著是腳活多，想多跑幾趟好掙錢。」
她轉頭看猴子，「等大哥回來，我非告訴他！」
猴子把臉一板：「花妹，你敢告狀，以後我就不帶你去看野台子！」
「哼，誰稀罕！」
「你稀罕！上回是誰哭著喊著要跟去的？」
二人正拌嘴，阿聲回來了。
「師父，猴子，花妹，我回來了。」
「大哥回來了。」
「阿聲，先吃飯，這糊糊都要涼了。」
猴子捧起碗，稀里呼嚕，喝得飛快。花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一直往阿聲那邊瞟。
阿聲端著碗，半天沒動。紅薯捏在手裡，溫溫的，他掰了一小塊，又放下了。
「大哥。」
花妹放下碗，仰著小臉，「你怎麼不吃呀？是不是白天拉車累了？」
阿聲回過神：「我沒事，你也快吃，吃完了好睡覺。」
說著把那塊紅薯塞給她，「你正長個子，多吃點。」
花妹哪裡肯信，眼珠一轉，扭頭就告狀：「眼爺！大哥眼睛發直，飯也不吃，肯定有事情！」
猴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湊熱鬧：「就是就是，你看大哥現在臉色比眼爺的還難看。」
「小赤佬，講啥呢。」
獨眼男人瞪了猴子一眼：「吃飯。」
阿聲端起碗，就著糊糊，勉強扒了幾口。紅薯掰碎了泡在糊糊里，一口一口，嚼得沒什麼滋味。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飯後，猴子搶著收碗，花妹幫著擦桌子。
眼爺從腰間摸出菸袋鍋子，按上一撮菸絲，湊到油燈上點著。
「吧嗒，吧嗒。」煙鍋里很快冒起煙。
他也沒看阿聲，自顧自開了腔。
「小子，講講吧，今天遇到啥事了？」
師父開了口，阿聲知道瞞不住的。
他抬手伸進內衣口袋，一把全掏了出來。
「嘩啦。」五塊大洋。
猴子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花妹也捂住了嘴巴。
獨眼男人神色一怔：「阿聲，這？哪來的……」
阿聲低著頭：「今天拉了一位小先生，是他給的。」
話講到一半，講不下去了。
可阿聲想講。因為這裡全是家人，在這裡他不用說本幫話，不用帶著討好的笑。他不是黃包車夫，他只是一個叫阿聲的少年。
油燈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師父，我……」
阿聲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這一刻，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井噴一樣釋放了。
在平時，阿聲被地痞流氓打得多慘，他都不會吭聲，可這回，他壓不住了。
「他臨死前，還衝我笑……」阿聲抬起袖子抹了把臉，「他講，等把東洋人趕出去，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師父，他心跳沒亂，他講的不是哄我的話，可他就是死了，就死在我眼前。」
「我收了他的大洋。」
他哽咽著，「他說送到地方，還要再加大洋……我說講好的兩塊就兩塊……」
猴子嘴巴張著。花妹一把抱住眼爺的胳膊，把頭輕輕地埋了進去。
眼爺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阿聲一下傻眼了。看來這個戲班子的少班主那不是欠了一家煙館，遍地煙館都有欠帳啊，自己這是親手把阿寧送進了虎口。
黑子一個手下咂著嘴：「黑爺您放心，她跑不了，這小妮子能不能讓弟兄們樂呵樂呵？」
老黑扭頭看他：「你想樂呵樂呵？」
手下忙不迭點頭：「我們聽黑爺的吩咐……」
「我去你的！」
「啪！」
老黑一巴掌把他扇在地上。
「睜開你的招子看看，這是沒開苞的雛兒！戲班裡的尖貨！」
手下爬起來，捂著臉不敢吭聲。
老黑啐了口唾沫：「把人帶到後面，看牢了。少一根頭髮，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阿聲嗓子眼發緊。
硬拼？
就他這身板，敢說一個不字，就會被人家打死。
把阿寧交出去，他真做不到。，沒得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搏一下。
阿聲扯開領口，露出肩頭拉車磨出的厚繭。
「黑爺，在下十六鋪車行阿聲。阿拉老大，是十六鋪的熊爺。」
「這個丫頭，是熊爺的干囡囡。熊爺特意吩咐過，要阿拉照顧好他未來姨太。」
阿聲裝得很像：「你們敢打伊的主意？莫怪小弟沒提醒儂！」
老黑聽完，眼睛一眯。
十六鋪車行的熊爺，在黃浦江是有名號的。車行背後是各商鋪的碼頭和貨場，而且這十六鋪車行還是青幫的產業。上海灘三分天下，洋，軍，青，洋是租界洋人，軍是華界的南京政府，而這青就是青幫三鑫公司，壟斷了幾乎所有的灰色行當，那是地下秩序的掌控者。
阿聲趁熱打鐵：「黑爺，大家混口飯吃，何必把路走絕。我帶著她這就回去稟報熊爺。」
「熊爺認，二十塊大洋不能少。熊爺要是不認，伊拉也一定帶人來跟你講清爽。」
「不過醜話講在前頭，伊要是來硬的，吾要是讓熊爺知道……」
煙鋪里，老黑和幾個手下交換了眼神。阿聲聽出來了，他們信了。不能不信啊，這小車夫講的是底氣十足！
黑子開始的狂勁一下就沒影了。
半晌，他嘿嘿一笑，拿起字據，自己先演上了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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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我跟你交個底。」
他指了指字據上那團紅手印：「這個王八蛋金正生，菸癮一起，六親不認。老子還沒點頭，他就一廂情願立好了字據，據我所知，他欠債遍地，今天這小阿寧要是走了，我這筆帳也就徹徹底的廢了。」
「這樣，你回去跟熊爺如實講，人暫時留下，我拿出最好的上房，保管她一根汗毛都不會倒。我在壽天堂等熊爺的消息。但是想把人帶走，恕難從命。」
阿聲一看黑子這態度，知道今天想帶走阿寧是不可能了。
「黑爺爽氣！吾這就回去稟告。」
阿聲看著小阿寧：「儂吃好喝好，伊拉不敢把儂怎麼樣。」
小阿寧抓著他的袖口，眼圈通紅：「聲哥……」
「沒事。」阿聲一笑，「熊爺一定會來接儂。」
他不敢再猶豫，掀了帘子轉身就走。
出了壽天堂，阿聲一個人拉著車。今天事情太多，從同福里，到百樂門，再到廣濟藥鋪，他覺得很累。
遠處弄堂里，打更的梆子一聲一聲敲著。
阿寧這趟渾水，他不想趟。可人是他帶去的……
阿聲現在只想回家，想見他的師父，眼爺。
閘北石庫門，後廂房大巷。
這裡住的都是底層手藝人。
一戶土棚里，油燈微弱。
木桌前坐著結實的黑小子和白淨的小丫頭。
桌上擺著玉米糊和蒸得裂了皮的紅薯。
黑小子偷偷把手抬起。小丫頭眼尖，立馬扯開嗓子喊：「眼爺！你快看，猴子哥他想偷吃！」
話音剛落，一個獨眼男人掀簾走了進來。
男人中等身材，左眼處有一道凹進去的疤，看了讓人心裡發毛。
「猴子！」
獨眼男人瞪了瞪他唯一的眼珠子。
「眼爺，我沒偷吃！我就是……餓了！」
小丫頭沖猴子喊道：「那就是想偷吃。吃飯要等聲哥，是眼爺立的規矩，哼！」
獨眼男人走到門口，望著外面：「都這個時辰了，聲小子怎麼還沒收車……」
小丫頭脆生生接話：「眼爺，大哥精明著呢，你就放心吧。估摸著是腳活多，想多跑幾趟好掙錢。」
她轉頭看猴子，「等大哥回來，我非告訴他！」
猴子把臉一板：「花妹，你敢告狀，以後我就不帶你去看野台子！」
「哼，誰稀罕！」
「你稀罕！上回是誰哭著喊著要跟去的？」
二人正拌嘴，阿聲回來了。
「師父，猴子，花妹，我回來了。」
「大哥回來了。」
「阿聲，先吃飯，這糊糊都要涼了。」
猴子捧起碗，稀里呼嚕，喝得飛快。花妹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一直往阿聲那邊瞟。
阿聲端著碗，半天沒動。紅薯捏在手裡，溫溫的，他掰了一小塊，又放下了。
「大哥。」
花妹放下碗，仰著小臉，「你怎麼不吃呀？是不是白天拉車累了？」
阿聲回過神：「我沒事，你也快吃，吃完了好睡覺。」
說著把那塊紅薯塞給她，「你正長個子，多吃點。」
花妹哪裡肯信，眼珠一轉，扭頭就告狀：「眼爺！大哥眼睛發直，飯也不吃，肯定有事情！」
猴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湊熱鬧：「就是就是，你看大哥現在臉色比眼爺的還難看。」
「小赤佬，講啥呢。」
獨眼男人瞪了猴子一眼：「吃飯。」
阿聲端起碗，就著糊糊，勉強扒了幾口。紅薯掰碎了泡在糊糊里，一口一口，嚼得沒什麼滋味。
一頓飯，吃得安安靜靜。
飯後，猴子搶著收碗，花妹幫著擦桌子。
眼爺從腰間摸出菸袋鍋子，按上一撮菸絲，湊到油燈上點著。
「吧嗒，吧嗒。」煙鍋里很快冒起煙。
他也沒看阿聲，自顧自開了腔。
「小子，講講吧，今天遇到啥事了？」
師父開了口，阿聲知道瞞不住的。
他抬手伸進內衣口袋，一把全掏了出來。
「嘩啦。」五塊大洋。
猴子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花妹也捂住了嘴巴。
獨眼男人神色一怔：「阿聲，這？哪來的……」
阿聲低著頭：「今天拉了一位小先生，是他給的。」
話講到一半，講不下去了。
可阿聲想講。因為這裡全是家人，在這裡他不用說本幫話，不用帶著討好的笑。他不是黃包車夫，他只是一個叫阿聲的少年。
油燈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
「師父，我……」
阿聲張了張嘴，眼淚先掉了下來。這一刻，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於井噴一樣釋放了。
在平時，阿聲被地痞流氓打得多慘，他都不會吭聲，可這回，他壓不住了。
「他臨死前，還衝我笑……」阿聲抬起袖子抹了把臉，「他講，等把東洋人趕出去，我們就能過上好日子……師父，他心跳沒亂，他講的不是哄我的話，可他就是死了，就死在我眼前。」
「我收了他的大洋。」
他哽咽著，「他說送到地方，還要再加大洋……我說講好的兩塊就兩塊……」
猴子嘴巴張著。花妹一把抱住眼爺的胳膊，把頭輕輕地埋了進去。
眼爺始終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