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僥倖逃脫
1936年的時候，復興社特務處與黨務調查處，兩家特務機構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
憑藉成立以後，在黨務調查、抓捕紅黨方面取得的豐碩成果，黨務調查處根基雄厚，人手眾多，已經成為國府特務機構中的老牌勁旅。
復興社特務處作為後起之秀，正銳氣逼人，依靠常凱申的信任迅速擴張勢力。
眼下，兩個組織共同辦理同一起案件，表面上雖然維持合作，私下裡的提防和爭奪不可避免。
聽完小馬的匯報，崔凱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訊息，還有誰知道了？」
「上海站方面剛剛上報的，賀隊長讓我趕快來通知您一聲。」
小馬不假思索道，「賀隊長說，他繼續守著霞飛坊，以防黨務調查處搶先動手抓人，您這邊儘快帶人去中華大酒店檢視情況。」
「媽的，儘快，拿他媽什麼儘快……」
崔凱憤憤地哼了一聲，扭頭看看敏慎坊和新樂里兩個亂鬨鬨的弄堂口。
眼下的復興社特務處，還不像黨務調查處那般興旺發達，枝繁葉茂。
常駐上海站的外勤特工不足三十人，南京派來的特別行動隊也只有十四人。
除了必要的眼線和密探之外，外勤人員大部分已經集中起來，一部分由特別行動隊隊長賀廣平帶領，在霞飛坊監視吳運章，另一部分正在對敏體尼蔭路進行入戶排查。
「大哥，既然有了明確線索，還是先顧那邊吧，新樂里隨時可以查嘛。」
李海川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察言觀色、左右逢源，立馬看出了崔凱的顧慮，湊過來小聲建議道。
「唔……」
崔凱皺皺眉頭，沉吟片刻，轉身走回新樂里弄堂口，拉過一名正在核查居民身份的手下，「怎麼樣，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沒發現近期來上海的外地人，」
手下為難地搖搖頭，「那幾個沒帶證件的，看著也不像紅黨……」
「屁話，紅黨腦門上又沒寫字，能讓你看出來嗎？」
崔凱瞪了瞪眼睛，不耐煩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今天就先到這吧，把人召集起來，跟我去老城廂中華大酒店！」
「是！」
手下抬頭挺胸答應一聲，扭頭看看那幾名因為沒帶證件被扣下的人，「隊長，那些人怎麼辦？」
崔凱也不含糊，沖著李海川大聲道：「海川，這幾個人交給你了，帶回去好好審審，要是發現問題，隨時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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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您放心吧……」
崔凱很快收攏起人馬，坐車的坐車，蹬腳踏車的蹬腳踏車，浩浩蕩蕩趕往華界南市。
兩條弄堂里的居民立刻「嗡」的一聲炸開了鍋，抱孩子的、挑擔子的、蹬三輪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窩蜂地從弄堂里涌了出來。
法租界巡捕在華界沒有執法資格，李海川也就沒跟著崔凱去湊熱鬧，正準備把那幾個沒證件的人叫過來，仔細問問情況，卻被人流擠得東歪西晃、腳步踉蹌了幾下。
等他穩住身形，再想去找那幾個人的時候，弄堂里已經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冊那……」
李海川鬱悶地撇撇嘴，盯著敏體尼蔭路上那股人潮看了半天，招呼兩名隨從徑直揚長而去了。
這時候，老馮才從弄堂一處角落裡閃身出來，探頭向外觀望了片刻，然後把禮帽壓低了幾分，不緊不慢走出了新樂里。
不得不說，他今天的運氣著實不錯，國黨特務對新樂里的排查工作，只進行了一半就匆匆結束了。
他顧不上去想究竟是何原因，走到路邊攔下一輛黃包車，屁股還沒坐穩，就吩咐車伕載他前往法租界貝當路。
老馮心裡非常清楚，好運氣不是每天都會有的。
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制定解救吳運章教授的方案，同時，還要尋找一個更加安全的住處，以免再被特務們堵在弄堂里無法脫身……
貝當路當時有兩家「貝當公寓」，一個位於汶林路路口，是一棟六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現代主義風格的外觀簡潔而不張揚，1934年才剛剛建成，是這一帶最高檔的公寓樓之一。
另一家貝當公寓則位於西愛咸斯路路口，由一排三層高的聯排洋房組成，門牌號從貝當路283號，一直延伸到297號。
陽光明媚，微風輕撫，路邊的鬱金香正飽滿地綻放著。
貝當公寓291號門前，一位五十歲上下、戴著花鏡的老婦人，正坐在板凳上織毛衣，目光不時從眼鏡上方越過，四下里打量幾眼。
看見老馮坐著黃包車，遠遠地朝這邊過來，老婦人停下手裡的活兒，緩緩舒了口氣，神色中多了幾分欣慰。
「蘇老師，您在這兒曬太陽呢？」
黃包車很快在路邊停下，老馮抬腳從車上下來，一邊走上門前的台階，跟老婦人從容地打了個招呼。
「陳先生，你來了——老顧等你很長時間了，三缺一，快點去吧。」
老婦人笑了笑，大聲回應一句，等老馮靠近之後，隨即壓低聲音，「老馮同志，你遲到了半個小時，出什麼事了嗎？」
「別提了，今天幸虧運氣好，否則就讓國府特務帶去問話了。」
老馮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沒有解釋太多，抬手指指房門，「顧教授一定等急了吧？」
「快進去再說。」
老婦人推開房門，先把老馮讓進屋裡，然後快速掃了一眼貝當路，跟著走了進去。
這是一處典型的中產階級住宅，擺設簡潔齊全，空氣中瀰漫著菸草、花香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進門就是用作客廳的堂屋，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布藝沙發和茶几，一名身材高大、臉色紅潤的中年男人，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這人就是顧之遠，今年五十二歲，穿著一件得體的灰色西裝，頭髮大部分變成了灰白色，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慮，目光深沉而機警。
門前那位老婦人，是他的夫人蘇靜。
「老馮，出什麼狀況了？」
顧之遠握住老馮的手，急切地說道，「你要是再不來，我都準備讓宣軼同志提前撤離了。」
「是呀，老馮，我都快急死了。」
跟老馮同時來到上海的女同志——宣軼跟著走過來，語氣跟顧之遠一樣急促。
她今年二十七歲，來自天津地下黨組織，南開大學畢業，人長得挺好看，做起事來乾脆利落，沒有女孩子慣有的那種嬌氣。
老馮苦笑一下，向大家簡單介紹了新樂里發生的狀況。
「怎麼會這樣？」
顧之遠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在老馮身上仔細檢視一番，「他們怎麼查到那裡去的？」
「顧教授，你不用緊張，他們不是針對我來的，更像是一次例行排查。」
老馮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新樂里177號暫時還是安全的，不過，那片區域過於顯眼，不適合長期潛伏，我們恐怕要換個住處。」
「你沒事就好，其他的我來安排。」
顧之遠稍加沉吟，立刻點點頭，帶著老馮和宣軼向樓上走去。
這位老教授是遼寧奉天人，早年間曾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主修西洋哲學，歸國後在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與李大釗、陳獨秀等人有過一些交情。
不過，他加入紅黨是1928年的事。
那一年，大革命失敗，國黨紅黨分裂，全國上下籠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中，顧之遠對色厲內荏的國黨失望透頂，於是在北平秘密加入了紅黨，並一直在北大任教，暗中積極參與抗日活動。
去年五月，根據上級組織的指示，顧之遠辭去北大副教授職務，攜帶家人來到上海，出任協和印書局總編輯，為重建上海黨組織做準備。
「老馮，我們等你很長時間了，抓緊時間開會吧。」
「是啊，吳教授的事，今天得想出一個解決辦法，不能再拖了。」
「他住的地方被特務們圍得像鐵桶一樣，怎麼辦啊？」
「……」
「……」
蘇靜目送他們走上樓梯，轉身從家裡出來，繼續坐在門前打毛衣，不時觀察貝當公寓門前的風吹草動……
憑藉成立以後，在黨務調查、抓捕紅黨方面取得的豐碩成果，黨務調查處根基雄厚，人手眾多，已經成為國府特務機構中的老牌勁旅。
復興社特務處作為後起之秀，正銳氣逼人，依靠常凱申的信任迅速擴張勢力。
眼下，兩個組織共同辦理同一起案件，表面上雖然維持合作，私下裡的提防和爭奪不可避免。
聽完小馬的匯報，崔凱的第一反應是：「這個訊息，還有誰知道了？」
「上海站方面剛剛上報的，賀隊長讓我趕快來通知您一聲。」
小馬不假思索道，「賀隊長說，他繼續守著霞飛坊，以防黨務調查處搶先動手抓人，您這邊儘快帶人去中華大酒店檢視情況。」
「媽的，儘快，拿他媽什麼儘快……」
崔凱憤憤地哼了一聲，扭頭看看敏慎坊和新樂里兩個亂鬨鬨的弄堂口。
眼下的復興社特務處，還不像黨務調查處那般興旺發達，枝繁葉茂。
常駐上海站的外勤特工不足三十人，南京派來的特別行動隊也只有十四人。
除了必要的眼線和密探之外，外勤人員大部分已經集中起來，一部分由特別行動隊隊長賀廣平帶領，在霞飛坊監視吳運章，另一部分正在對敏體尼蔭路進行入戶排查。
「大哥，既然有了明確線索，還是先顧那邊吧，新樂里隨時可以查嘛。」
李海川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察言觀色、左右逢源，立馬看出了崔凱的顧慮，湊過來小聲建議道。
「唔……」
崔凱皺皺眉頭，沉吟片刻，轉身走回新樂里弄堂口，拉過一名正在核查居民身份的手下，「怎麼樣，有沒有發現可疑人員？」
「沒發現近期來上海的外地人，」
手下為難地搖搖頭，「那幾個沒帶證件的，看著也不像紅黨……」
「屁話，紅黨腦門上又沒寫字，能讓你看出來嗎？」
崔凱瞪了瞪眼睛，不耐煩地擺擺手，「算了算了，今天就先到這吧，把人召集起來，跟我去老城廂中華大酒店！」
「是！」
手下抬頭挺胸答應一聲，扭頭看看那幾名因為沒帶證件被扣下的人，「隊長，那些人怎麼辦？」
崔凱也不含糊，沖著李海川大聲道：「海川，這幾個人交給你了，帶回去好好審審，要是發現問題，隨時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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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您放心吧……」
崔凱很快收攏起人馬，坐車的坐車，蹬腳踏車的蹬腳踏車，浩浩蕩蕩趕往華界南市。
兩條弄堂里的居民立刻「嗡」的一聲炸開了鍋，抱孩子的、挑擔子的、蹬三輪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窩蜂地從弄堂里涌了出來。
法租界巡捕在華界沒有執法資格，李海川也就沒跟著崔凱去湊熱鬧，正準備把那幾個沒證件的人叫過來，仔細問問情況，卻被人流擠得東歪西晃、腳步踉蹌了幾下。
等他穩住身形，再想去找那幾個人的時候，弄堂里已經一個人影也沒有了。
「冊那……」
李海川鬱悶地撇撇嘴，盯著敏體尼蔭路上那股人潮看了半天，招呼兩名隨從徑直揚長而去了。
這時候，老馮才從弄堂一處角落裡閃身出來，探頭向外觀望了片刻，然後把禮帽壓低了幾分，不緊不慢走出了新樂里。
不得不說，他今天的運氣著實不錯，國黨特務對新樂里的排查工作，只進行了一半就匆匆結束了。
他顧不上去想究竟是何原因，走到路邊攔下一輛黃包車，屁股還沒坐穩，就吩咐車伕載他前往法租界貝當路。
老馮心裡非常清楚，好運氣不是每天都會有的。
眼下最要緊的，是儘快制定解救吳運章教授的方案，同時，還要尋找一個更加安全的住處，以免再被特務們堵在弄堂里無法脫身……
貝當路當時有兩家「貝當公寓」，一個位於汶林路路口，是一棟六層高的鋼筋混凝土建築，現代主義風格的外觀簡潔而不張揚，1934年才剛剛建成，是這一帶最高檔的公寓樓之一。
另一家貝當公寓則位於西愛咸斯路路口，由一排三層高的聯排洋房組成，門牌號從貝當路283號，一直延伸到297號。
陽光明媚，微風輕撫，路邊的鬱金香正飽滿地綻放著。
貝當公寓291號門前，一位五十歲上下、戴著花鏡的老婦人，正坐在板凳上織毛衣，目光不時從眼鏡上方越過，四下里打量幾眼。
看見老馮坐著黃包車，遠遠地朝這邊過來，老婦人停下手裡的活兒，緩緩舒了口氣，神色中多了幾分欣慰。
「蘇老師，您在這兒曬太陽呢？」
黃包車很快在路邊停下，老馮抬腳從車上下來，一邊走上門前的台階，跟老婦人從容地打了個招呼。
「陳先生，你來了——老顧等你很長時間了，三缺一，快點去吧。」
老婦人笑了笑，大聲回應一句，等老馮靠近之後，隨即壓低聲音，「老馮同志，你遲到了半個小時，出什麼事了嗎？」
「別提了，今天幸虧運氣好，否則就讓國府特務帶去問話了。」
老馮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沒有解釋太多，抬手指指房門，「顧教授一定等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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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人推開房門，先把老馮讓進屋裡，然後快速掃了一眼貝當路，跟著走了進去。
這是一處典型的中產階級住宅，擺設簡潔齊全，空氣中瀰漫著菸草、花香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進門就是用作客廳的堂屋，靠窗的位置擺著一組布藝沙發和茶几，一名身材高大、臉色紅潤的中年男人，立刻從沙發上起身，快步迎了上來。
這人就是顧之遠，今年五十二歲，穿著一件得體的灰色西裝，頭髮大部分變成了灰白色，輪廓分明的臉上帶著幾分焦慮，目光深沉而機警。
門前那位老婦人，是他的夫人蘇靜。
「老馮，出什麼狀況了？」
顧之遠握住老馮的手，急切地說道，「你要是再不來，我都準備讓宣軼同志提前撤離了。」
「是呀，老馮，我都快急死了。」
跟老馮同時來到上海的女同志——宣軼跟著走過來，語氣跟顧之遠一樣急促。
她今年二十七歲，來自天津地下黨組織，南開大學畢業，人長得挺好看，做起事來乾脆利落，沒有女孩子慣有的那種嬌氣。
老馮苦笑一下，向大家簡單介紹了新樂里發生的狀況。
「怎麼會這樣？」
顧之遠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在老馮身上仔細檢視一番，「他們怎麼查到那裡去的？」
「顧教授，你不用緊張，他們不是針對我來的，更像是一次例行排查。」
老馮若無其事地擺擺手，「新樂里177號暫時還是安全的，不過，那片區域過於顯眼，不適合長期潛伏，我們恐怕要換個住處。」
「你沒事就好，其他的我來安排。」
顧之遠稍加沉吟，立刻點點頭，帶著老馮和宣軼向樓上走去。
這位老教授是遼寧奉天人，早年間曾在日本早稻田大學留學，主修西洋哲學，歸國後在北京大學哲學系任教，與李大釗、陳獨秀等人有過一些交情。
不過，他加入紅黨是1928年的事。
那一年，大革命失敗，國黨紅黨分裂，全國上下籠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中，顧之遠對色厲內荏的國黨失望透頂，於是在北平秘密加入了紅黨，並一直在北大任教，暗中積極參與抗日活動。
去年五月，根據上級組織的指示，顧之遠辭去北大副教授職務，攜帶家人來到上海，出任協和印書局總編輯，為重建上海黨組織做準備。
「老馮，我們等你很長時間了，抓緊時間開會吧。」
「是啊，吳教授的事，今天得想出一個解決辦法，不能再拖了。」
「他住的地方被特務們圍得像鐵桶一樣，怎麼辦啊？」
「……」
「……」
蘇靜目送他們走上樓梯，轉身從家裡出來，繼續坐在門前打毛衣，不時觀察貝當公寓門前的風吹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