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四馬攢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田中弘毅的住宅是一棟磚木結構的兩層小樓,屬於典型的「上海日僑和洋折衷風格」,客廳是由榻榻米敷設的傳統「和室」,中央擺著一張低矮的木製茶几,周圍擺放著幾個圓形坐墊。

  靠牆的位置設有日式民居標誌性的「床之間」,也就是壁龕,裡面懸掛著一幅浮世繪風格的木版畫,下面擺放著兩隻青瓷花瓶,插著幾束快要枯萎的花朵。

  除此之外,客廳里沒有任何擺設,顯得空空蕩蕩,簡潔得有些過分。

  在日本人的家居觀念中,空間裝飾越簡單,越能體現主人的不凡修養,甚至美其名曰為「傳統侘寂美學理念」。

  高駿卻認為,這他媽純屬扯淡,不過是日本人聊以自慰的說辭罷了。

  不能否認,這個時代的日本,經濟、科技、軍事方面已經全面超越中國,但那畢竟是個彈丸小國,不僅耕地稀少,礦產資源貧瘠,而且遍地都是火山,除了盛產一點硫磺以外,還有什麼特產?

  鐵礦、煤炭、石油、橡膠……但凡打仗、創辦工業所需的物資和原材料,日本幾乎樣樣都要依靠海外進口,一旦被人卡住脖子,立刻就要抓瞎。

  就連糧食都年年不夠吃,老百姓大多營養不良,個頭普遍在一米六以下,全靠掠奪朝鮮、台灣、東四省這些殖民地勉強餬口。

  「狗屁侘寂美學,就是祖上窮,沒見過世面而已!」

  高駿穿著鞋緩步走進客廳,心裡暗自腹誹著,藉著外面照進來的月光,逐漸適應了房間裡的昏暗,然後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一陣,確認田中弘毅家中沒有其他人員,這才放心地盤腿坐在榻榻米上,擦亮火柴點上一支煙,順便左右觀察一下。

  跟其他日式住所一樣,一條縱向走廊像脊骨般貫穿堂屋,將空間分為「表」和「里」兩部分,用作起居室兼餐廳的「茶之間」、廚房、樓梯都在一整道木門背後的里側。

  高駿沒有急於探查其他房間,伸手從茶桌上拿起一張報紙,將菸蒂和火柴包起來塞進兜里,然後靠著牆坐下,緩緩閉上眼睛,儘量把呼吸放得又輕又緩。

  榻榻米透著一股乾燥的稻草香氣,混雜著壁龕里那束將謝未謝的花朵散發出的淡雅氣息,倒是很快讓他心緒平靜下來。

  窗外月光正好,透過紙糊的拉門,在地板上投下幾道模糊的光影,隨著夜風吹拂,微微晃動。

  高駿雙手自然搭在膝蓋上,脊背靠著牆壁,任由那些紛雜的思緒一點點沉澱。

  等待田中弘毅的這段時間,應該是今晚唯一可以放鬆的幾個小時了。

  他需要養精蓄銳,把體力和精神都調整到最佳狀態——畢竟,田中弘毅回來之後,真正的行動才算開始,容不得半點閃失。

  夜色漸深,院子內外一片寂靜,只有弄堂偶爾傳來幾聲突兀的狗叫,襯得這份等待,愈發有些漫長。

  時間過了晚上九點,外面還沒有一點動靜,高駿於是睜開眼睛,從牆邊徐徐站起身來,活動了幾下有些發僵的四肢,然後躡手躡腳走到院子裡。

  昨天晚上,田中弘毅是九點鐘從美楣里出來,步行到家的時間是九點十二分。

  今天這傢伙去了虬江路的居酒屋,距離比美楣里遠一些,如果他還是九點鐘離開,勢必要搭乘黃包車,回到同昌里應該在九點二十分左右。

  時間快到了。

  唯一讓高駿有些擔憂的是,田中弘毅沒去慰安所發泄一通,會不會從居酒屋帶個妓女回來過夜?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要是那樣的話,想要一招制敵就有些難了:女人一旦失聲尖叫起來,恐怕整個同昌里弄堂都能聽得見……

  高駿站在院子裡,藉著那兩株黃楊樹的陰影,仔細打量一圈四周的牆頭,以及左右鄰居家的窗戶,最後摸了摸小腿上的普科偵查刀,正在謀劃著名應對之策,突然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深一腳淺一腳,悠閒散漫中帶著些許雜亂,聽著像是個醉酒之人發出來的。

  「這小子回來了!」

  高駿立刻繃起神經,收斂起全部心思,閃身躲到黃楊樹後面,同時習慣性地舒展幾下肩頭,探出半個腦袋向院門方向看去。

  聽上去田中弘毅只有一個人,摸索了半天才開啟掛鎖,院門隨即「吱呀」一聲被推開,田中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嘴裡還是哼唱著《軍艦進行曲》。

  「……浮かべるその城日の本の,皇國の四方を守るべし……」

  (這漂浮的城堡,是日出之國的驕傲,誓要守護皇國的四面八方)

  「媽的!」

  聽著這首軍國主義色彩極其濃郁的日本軍歌,高駿眉頭蹙成一團,兩隻拳頭用力攥緊,恨不得立刻將田中弘毅就地正法、幹掉了事。

  不過,他還是強行耐住性子,在黑暗裡盯著那傢伙,看著他把院門關緊、插上門閂,然後腳步虛浮地走向堂屋。

  「……大君の辺にこそ死なめ,かえりみはせじ!」

  (惟願死於大君之側,此生無悔無憾!)

  「那你就去死吧!」

  就在這個瞬間,高駿屏住呼吸,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貼著院牆的陰影,悄然繞到田中弘毅身後。

  然後一個跨步上前,右臂如閃電般探出來,從後面一下鎖住田中弘毅的脖頸,同時左手用力他住的後腦,狠狠向前一壓——

  這是專為速戰速決設計的特工鎖喉技巧,只要力道拿捏精準,既能瞬間切斷對方的呼吸和血流,讓人在幾秒鐘內失去意識,又不會用力過猛而傷及對方的性命。

  田中弘毅喝得半醉,全然沒有察覺身後的動靜,猝不及防地發出一聲短促而含混的悶哼,雙手下意識地想要扒開脖頸上的手臂,卻也不過掙扎了兩三下,便翻了一個白眼,身子軟軟地癱了下去。

  為了避免發出太大聲響,高駿托住他的腰身,扛起來走進客廳,穩穩放在榻榻米上。

  房間主人回來了,也就可以開燈了。

  高駿開啟客廳里的吊燈,沒有絲毫耽擱,先把田中弘毅的外套和褲子扒了下來,從他腋下的槍套里抽出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槍,然後從麻袋裡取出那根浸過水、已經變得異常結實的粗麻繩。


  纏到第六圈高駿才收緊繩頭,用力打了個死結,還反覆拽了幾下,確認沒有鬆動的餘地。

  隨後,他抓住田中的雙腳,將兩隻腳踝向後收攏、交叉疊在一起,把繩子另一端從腳踝上方繞過,緊緊纏了四圈之後,又在兩腳之間縱向拉了三道,形成一個「8」字形的鎖扣——這樣一來,田中弘毅無論如何掙扎,都不可能把腳從繩圈裡褪出來。

  接下來,他把繩索漸漸收緊,田中的肩膀、脊背同時向後牽引,膝蓋也隨之後彎,雙手雙腳最終連在一起,被集中束縛在身體後方,整個人像只被翻過來的甲蟲,身體蜷成一個頗為緊緻的圓環。

  余出來的繩索,高駿一點也沒浪費,統統纏在田中弘毅的胳膊和腳踝上,最後打了個豬蹄扣。

  這種繩結的特點是越拉越緊,一旦受力就絕不會鬆開。

  「嗯……這就叫四馬攢蹄。」

  高駿緩緩站起身來,心滿意足地拍打幾下雙手,低聲嘟噥一句。

  這種捆法也可以叫做「團縛」,人的手腳在背後連線固定,既無法站起,也無法邁步,只能像蝦米一樣蜷在地上,連翻身都很困難,每次掙扎都會讓繩圈更緊地勒進皮肉。

  不知是因為喝酒喝多了,還是高駿下手過於兇狠,這一番折騰下來,田中弘毅竟然完全沒有甦醒過來,只是額頭抵在榻榻米上,喉嚨中隱約發出一陣模糊的嗚咽聲。

  高駿冷笑一聲,拿過那團粗麻布,一手捏住田中弘毅的下頜,讓他的嘴巴張開一道縫,然後把粗布一點點塞進去,直到田中喉嚨里發出一聲悶響,混著某種乾嘔的衝動,他才停下動作,伸手探了探對方的鼻息。

  田中弘毅呼吸還算正常,短時間不會窒息而死。

  這就可以了。

  高駿暫時不再理會這個傢伙,先去院子檢視了院門和左右鄰居家的情況,確認沒有絲毫異常,然後把堂屋和玄關的兩道推拉門全部關緊,這才開始搜查田中弘毅的隨身物品,以及家裡可能藏匿的檔案、錢財或者槍枝武器。

  田中隨身攜帶一支南部十四式手槍,在臥室寫字桌的抽屜里只找到一個備用彈匣,沒有其他發現;

  證件也跟山本忠夫差不多——護照、日本領事館職員證、日本海軍特別陸戰隊司令部通行證……

  不過,田中弘毅的寫字桌里有幾份機密檔案,高駿看完之後頓時怒髮衝冠、火冒三丈。

  【關於「龍櫻計劃」第二階段實施及人員任命的報告】

  仔細看去,檔案是以「日本外務省亞細亞局文化事業部」的名義發來的,除了發往日本駐滬總領事館之外,還抄送給日本關東軍奉天司令部、滿鐵調查部以及「東亞考古學會」。

  至於「龍櫻計劃」,全稱為「支那華東地區古玩字畫及地下文物搜集計劃」,是根據昭和十年(1935年)度、外務省與陸軍省聯合下發的《對支文化事業特別會計法實施綱要》制定的,旨在透過學術調查與商業收購等掩護手段,以上海、蘇州、南京為中心,系統搜集華東地區之重要古玩、字畫、善本及地下出土文物。

  田中弘毅現為日本領事館文化參贊,享有外交豁免權,因此被任命為「龍櫻計劃」第二階段執行負責人,對上海、蘇州、南京各地的收藏家及私人博物館藏品進行詳細編目與估值,以「學術研究」及「文化交流」為名,與收藏家進行接觸與收購談判。

  與此同時,他還要協助東亞考古學會,以調查吳越文化遺址為名,對蘇州的春秋戰國時期土墩墓、以及六朝古墓群進行秘密勘測與發掘,如有所得,悉數運回日本……

  「我去你媽的……」

  在日本人的侵華罪行中,針對中國文物的系統性掠奪,往往被軍事暴行的宏大敘事所遮蔽,實際上,日本掠奪中國文物並不是零散、偶發的戰爭副產品,而是有明確的國家意志和組織架構支撐的官方行為。

  對一個國家來說,文物承載的不僅是經濟價值,更是一個民族的歷史記憶和文化認同。

  日本人搶劫、盜竊中國文物,本質上是一種文化層面的殖民和抹除行為。

  切斷中國人與自身歷史遺產的聯絡,強化征服者的支配地位,這和軍事占領、經濟掠奪是同一套殖民邏輯的不同面向,共同構成了對中華民族尊嚴和主權的全面侵犯。

  高駿嘴裡狠狠罵了一句,「噔噔噔」的走下樓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