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是我誤會學森了(7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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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完電話,王學森沒有急著出門。

  他靠在躺椅上,雙手交疊擱在小腹,眼睛半閉思索起事情來。

  李世群開始端架子,這是好事。

  可光讓吳四保不舒服還不夠。

  人心這種東西,不能只靠說。

  讓旁人親眼看到。

  看他王學森這個「自家兄弟」是怎麼被冷下來的。

  看李世群上了台之後,是怎麼卸磨殺驢的。

  他若繼續留在辦公室里笑嗬嗬當差,李世群最多覺他懂事。

  吳四保也只會覺大家都在忍。

  可他要是把辭呈一拍,味道就變了。

  這叫給所有人打個樣。

  主任升官了,兄弟寒心了。

  王學森睜開眼,起身坐在辦公桌前寫起了辭呈。

  不罵。

  不怨。

  主打一個公事公辦。

  片刻後,他停筆,把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

  上面字跡端正,口吻恭順。

  大意無非是自覺才淺德薄,難當審訊室主任一職,願辭去職務,另聽安排。

  末尾還恭恭敬敬祝李主任大展宏圖,特工總指揮部威名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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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學森看了兩遍,滿意地點點頭。

  他把辭呈夾進文件夾,起身去了劉忠文的辦公室。

  咚咚!

  到了門前,王學森敲了兩下。

  「進。」

  裡面傳來劉忠文沉穩的聲音。

  王學森推門進去。

  劉忠文正坐在桌後翻看機要文件。

  這傢伙永遠不溫不火,穩如老狗。

  李世群在的時候,他像影子。

  李世群不在的時候,他像門神,盯著樓里的一切。

  王學森笑著打招呼:「劉主任,忙著呢?」

  劉忠文抬眼看他,「學森啊,有事嗎?」

  王學森把文件夾放到他桌上,輕輕往前一推:「如你所願。」

  「什麼意思?」劉忠文皺眉打開了文件夾,旋即冷笑了起來:「這才哪到哪,你就玩不下去了?」

  王學森坐下,翹著二郎腿,吊兒郎當的笑道:「劉主任這話說的。」

  「我王某人又不是來唱戲的,哪有什麼玩不玩。」

  「你這一天天神神叨叨的,累不累啊。」

  劉忠文把辭呈擱下,盯著他:「那你是什麼意思?」

  王學森嘆了一聲:「你就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主任現在輝煌騰達了,我本想著跟著吃香喝辣,沾點官氣,混個風生水起。」

  「結果呢?」

  他攤了攤手,自嘲發笑:

  「別的不說,我花重金從黑市上買到丁子俊刺殺主任的消息。」

  「雖說沒法拍著胸脯保證,可也是花了真金白銀的。」

  「我不敢耽誤,趕緊去報。」

  「主任倒好,像審我一樣問了兩句,連杯茶都沒請我喝,三兩句就打發了。」

  王學森笑了笑,點了根煙吁了一口:

  「我這人臉皮厚,可心也是肉長的。」

  「人心涼了,做什麼事都沒勁。」

  「換了你,熱臉貼人冷屁股,也會不舒服吧。」

  劉忠文眼神沉了沉:「你覺主任不信你?」

  「這話我可沒說。」

  王學森擺擺手:

  「主任如今大權在握。」

  「我不過是汪先生的棄子,靠近了,髒人家羽毛。」

  劉忠文沒有接話。

  王學森吐槽完,起身拍了拍衣擺:

  「辭呈先放你這。」

  「主任回來,你跟他說一聲。」

  「審訊室那邊馬老三、麻杆兒都能幹,短時間亂不了。」

  「這活誰愛乾乾去!」

  他雙手插兜,轉身就走。

  劉忠文喊住他:「學森,你真舍走?」

  王學森輕鬆笑道:「劉主任,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相。」

  「別人給臉,我接著。」

  「別人不給臉,我就把臉揣兜里,換個地方花。」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

  「走了。」

  門關上。

  劉忠文坐在原地,盯著桌上的辭呈,眉頭緊鎖了起來。

  他看不懂王學森了。

  憑直覺,他一直認定王學森不乾淨。

  山城?

  戴笠?

  甚至更複雜。

  他一直等著王學森露出尾巴。

  只要有一處線頭,他就能順著摸下去,把這張笑臉撕開。

  可現在,王學森居然遞辭呈了。

  這不合邏輯。

  如果王學森真是山城派來的,那眼下正是最該留下的時候。

  李世群升了警政次長,權勢大漲,接觸到的重量級情報也會越來越多。

  留在這裡,價值最大。

  換做自己是戴笠、徐恩曾或者克公,是絕不會在這時候任由王學森走人的!

  這屬於嚴重的違反紀律!

  他怎麼會走呢?

  賭氣?

  王學森不是這種蠢人。

  以退為進?

  倒有可能。

  可他把辭呈送到自己這裡,而不是送去李世群面前哭一場,手法很乾淨。

  劉忠文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字裡行間恭敬很。

  可越恭敬,越像在打李世群的臉。

  劉忠文摘下眼鏡,用帕子慢慢擦拭著。

  瑪德!

  莫非真是自己看走了眼?

  這小子不是探子。

  而是像自己一樣是真正的忠臣、能臣、賢臣?

  劉忠文把眼鏡重新戴上,神色更冷。

  不對。

  越是看不懂的人,越不能輕易下結論。

  他把辭呈壓進文件夾里,放到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先讓子彈飛一飛。

  看看主任那邊的情況,再下結論也也不遲。

  ……

  王學森回到辦公室,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多少。

  幾本帳冊。

  兩支鋼筆。

  一隻銀煙盒。

  他把東西一樣樣放進小皮箱。

  門外有人探頭看。

  王學森也不遮掩。

  看吧。

  最好都看清楚。

  老子這個大紅人都被逼走了,你們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他拎著皮箱出了門。

  剛到樓梯口,便看見沈悅也從三樓下來。

  沈悅穿著一件淡色旗袍,手裡拎著小皮箱,臉色蒼白、憔悴

  王學森停住腳,笑道:「沈小姐,你這是?」

  沈悅看見他手裡的箱子,眼神一愣,旋即苦笑:「我被葉吉青開除了。」

  「你呢?你也被開除了?」

  「我辭職了。」王學森晃了晃皮箱,「主動些,體面。」

  沈悅撇嘴:「你倒會給自己找台階。」

  王學森看著她,笑問:「以後跟誰干?」

  他說到「干」字時,故意咬重了些。

  沈悅當然聽懂。

  她臉上閃過一絲羞惱,又很快變成無所謂:「沒想好。」

  「要不你養我啊?」

  王學森搖頭:「拉倒吧。」

  「我家裡不好進人。」

  「你嗓子還不錯,實在不行去舞廳唱歌。」

  沈悅冷笑:「沒興趣。」

  「本小姐再怎麼著,睡的也是高級男人。」

  「去那種鬼地方,被一群下三濫盯著,太掉價。」

  她拎著箱子往下走,經過王學森身邊時,低聲道:「你以為我是余愛貞那種爛貨嗎?什麼阿貓阿狗都能睡。」

  王學森笑了笑:「一個建議而已。」

  沈悅停了一下,眼神複雜:「王學森,咱倆好歹也好過幾次,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呢?」

  「怎麼?」

  「你舍不我?」

  沈悅白了他一眼:「你又不養我。」

  王學森哈哈一笑,拎著箱子噔噔快步而去。

  沈悅看著他冷漠的背影,忽然覺這棟樓冷的厲害,難受的想哭。

  丁墨村走了。

  王學森也走了。

  76號還是那個76號。

  可味道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

  金陵。

  丁家橋16號,社會部長辦公室。

  丁墨村坐在辦公桌後,面前站著幾個剛調來的女職員。

  一個個低眉順眼,手裡拿著履歷。

  丁墨村摸著下巴,慢悠悠打量著她們。

  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

  從臉看到腰,再從腰看到腿。

  像挑瓷器,又像挑牲口。

  女職員們個個心情激動,頻頻拋媚眼。

  在這麵粉一天一個價的年月,若能成為部長秘書,那都是組分冒青煙的好事。

  丁墨村正要開口,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丁子俊風風火火的走了進來。

  丁墨村臉色一沉,溫和笑道:「你們先出去吧!」

  「是。」三個女職員恭敬退了下去。

  門關上後,丁墨村瞪著丁子俊:「你進來不會敲門?」

  丁子俊反手把門鎖上,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哥,有正事。」

  丁墨村靠回椅背,臉上帶著被攪了興致的不快:「什麼事?」

  丁子俊很是興奮:「張法堯派給我的殺手準備好了。」

  「李世群不是要來金陵開會嗎?」

  「正好借這個機會,送他去見太奶。」

  丁墨村站起身,背著手踱了兩步:「人可靠嗎?」

  丁子俊拍著胸脯:「當然可靠。」

  「張法堯這次也憋著火呢。」

  「李世群搶他張家的地盤,麗金舞廳的事把他臉都踩爛了。」

  「這口氣他咽不下。」

  「至於槍手,那是林懷布親手教出來的好手,槍法一頂一。」

  「只要逮准機會,李世群就是個死。」

  丁墨村沉聲道:「子俊,李世群可不是善男信女。」

  「一旦刺殺失敗,後果會十分嚴重。」

  丁子俊不屑地撇了撇嘴:「哥,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前怕狼,後怕虎。」

  「當初唐惠民在的時候,我說搞掉李世群,你猶猶豫豫。」

  「現在好了,被人逼到金陵來了。」

  「警政部長沒了,76號也沒你的份了。」

  「李世群把咱們欺負成這樣,你還在猶豫?」

  他往前一步,眼神凶戾道:

  「我反正話撂這了。」

  「你干不干,我都干。」

  「出了事,我一力承擔,不關你事。」

  丁墨村臉色陰沉。

  這話說痛快。

  可真出了事,誰會信?

  子俊是自己親弟弟。

  弟弟刺殺李世群,哥哥能摘乾淨?

  他為啥丟掉警政部長一職,不就是被這個蠢貨弟弟給拖下水的嗎?

  可轉念一想,若李世群死了呢?

  李世群一死,76號必亂,汪兆銘那邊也需要人穩住局面。

  到時候自己翻身的機會就來了。

  丁墨村在心裡迅速盤算著。

  風險極大。

  可機會也極大。

  他已經被李世群踩到泥里了,再不搏一把,以後怕是日子會更難熬。

  想到這,丁墨村停下腳步,眼神堅定道:

  「那行。」

  「你安排好槍手。」

  「但你自己別親自上,別卷進去。」

  丁子俊立刻不滿:「那怎麼行?」

  「我必須親眼看到李賊伏誅。」

  丁墨村厲聲道:「你去做什麼?添亂嗎?」

  丁子俊目露凶光:「哥,不看著李賊死,我這口氣咽不下。」

  丁墨村盯著他。

  這個弟弟是什麼德性,他太清楚了。

  勸不住。

  也管不了。

  色膽包天,脾氣還強。

  越攔越要去。

  丁墨村最終只擺手:「凡事謹慎,撤退路線做周密點。」

  丁子俊拍著胸脯笑道:「哥,我辦事,你還不放心嗎?」

  丁墨村搖頭無語。

  丁子俊到了他的同意,轉身就走,還不忘回頭提醒一句:「對了,剛剛那幾個女秘書,我看三號不錯。」

  「叫什麼來著?」

  「于晴晴?」

  「就選她吧。」

  丁墨村眯起眼:「你是覺她有幾分像蘇婉葭吧?」

  「哥,你說啥呢。」丁子俊嘴硬道。

  丁墨村冷哼:「天下女人這麼多,你偏盯著王學森的女人不放。」

  「三天兩頭往上滬跑,不知道那是李世群的地盤?」

  丁子俊乾笑兩聲:「我早忘了。」

  「我去上滬,那都是跟張法堯商量公事。」

  丁墨村盯著他,滿臉不信:「你去幹嘛,自己心裡有數。」

  「滾吧。」

  丁子俊笑了笑,轉身離開。

  門重新關上。

  丁墨村站了片刻,眼神漸漸變燥熱。

  他按下桌上的鈴。

  警衛很快進來。

  「部長。」

  丁墨村清了清嗓子,擺出正經模樣:「通知人事處。」

  「讓于晴晴就任我的秘書。」

  「另外,讓她馬上來我辦公室,我有點事要交代她。」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

  「要快。」

  警衛低頭應聲,退出去。

  丁墨村理了理頭髮,又扯了扯領口,不由乾笑了一聲。

  子俊這混帳,辦事不行,挑女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

  ……

  5月23日。

  金陵,瞻園,76號城南秘密據點。

  綠樹蔥蔥,一派盎然。

  李世群和葉吉青並肩走在園中,心情很是不錯:

  「偷浮生半日閒。」

  「吉青,咱倆很久沒在一塊走一走了。」

  葉吉青興致不高,蹙眉道:「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非喜歡這個晦氣地方。」

  「你忘了?」

  「當年你被中統抓住,就是在這裡受的刑。」

  李世群笑了笑:「忘不了。」

  「正因為忘不了,所以才要來。」

  「我這人一生要強。」

  「當年在這裡吃過苦,就更要在這裡翻身。」

  「這叫去晦氣,也叫驅心魔。」

  李世群繼續道:「徐恩曾做夢也想不到,當年他的人攆著我到處跑。」

  「如今風水輪流轉。」

  「我成了貓。」

  「他的人,成了鼠。」

  提到徐恩曾,葉吉青眼底掠過一絲痛苦、興奮、恥辱夾雜的複雜之色。

  她很快別開臉:「反正我不喜歡這鬼地方。」

  「陰氣重。」

  「還是上滬好。」

  李世群笑道:「陰氣重才好。」

  「我就是要把這裡打造成閻羅殿。」

  「讓戴笠、徐恩曾之流聽見瞻園兩個字,心裡就發寒。」

  說到這裡,他語氣冷了些。

  「還有蘇誠德。」

  「自從做了76號金陵區區長,也有些飄了。」

  「上次我去青島開會,他背著我和萬里浪、老胡勾連。」

  「若不是學森出頭,胡君鶴就搶盡風頭,立了大功。」

  葉吉青道:「金陵這邊松一松可以。」

  「你剛坐穩警政實權,別把人都罪了。」

  「我還是那句話,咱們的重心在上滬。」

  「權力是次要的,關鍵還是產業。」

  「給雲書、雲香多攢點錢,以應日後之變。」

  李世群眉頭皺起:「日後之變?」

  「新政府剛成立,你怎麼老唱衰調?」

  葉吉青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唱衰。」

  「我是怕。」

  李世群臉色緩了些:「怕什麼?」

  葉吉青停在池邊,望著水面:「怕你飛的太高、太快,腳底下的人跟不上。」

  「怕你看不見身邊的人。」

  李世群有些不悅:「你又來了。」

  葉吉青轉身看他,認真道:「我今兒右眼皮一直跳。」

  「學森提供的情報,你還是當心些。」

  「丁子俊那種人沒腦子,真被張法堯一攛掇,什麼事都做出。」

  「你讓人仔細查查。」

  李世群點了根煙,抽了一口道:「我已經讓蘇誠德去查了。」

  「不過,也不用把它當心病。」

  「王學森都說了是風聲。」

  「風聲這種東西,真假難辨。」

  葉吉青沉聲道:「可要是真的呢?」

  李世群淡淡道:「真也不怕。」

  「我身邊有特別衛隊。」

  「金陵這邊還有蘇誠德的人。」

  「何況,我住瞻園,不就是為了防這些?」

  他指了指前方曲折的迴廊:

  「這裡出口繁雜。」

  「外人進來,一時半會兒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誰想殺我,沒那麼容易。」

  葉吉青沒有被他說服。

  她心裡的不安更重了。

  她太了解李世群。

  過去的他謹慎近乎膽小。

  可現在,他開始相信權勢能擋刀。

  這不是好事。

  葉吉青低聲道:「我還是想回上滬。」

  「回咱們的小樓。」

  「只有在那裡守著孩子,我心裡才踏實。」

  李世群轉頭看她,笑嘆了一聲:「你呀,就是離不開家。」

  ……

  下午五點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李世群合上最後一份公文,起身理了理袖口。

  他其實並不喜歡金陵。

  汪先生那邊禮數多,周佛海、陳公博這些人話里話外繞彎子,講資格、講排場,交往真的很累人。

  李世群不喜歡這種地方。

  更討厭這種不能完全操控一切,頭上還壓著幾座大山的滋味。

  王霖走了進來:「主任,車已經備好了。」

  李世群點頭:「好。」

  葉吉青從裡間出來,挽著包包,側頭按著狂跳的眉梢:

  「世群,還是讓前頭再查一遍路吧。」

  李世群把公文包交給隨從:「查過兩遍了。」

  葉吉青皺眉:「多查一遍,又耽誤不了什麼。」

  李世群看了她一眼,笑道:「你放心。」

  「這裡里外外都是自己人。」

  「真有刺客敢來,那就是自投羅網。」

  葉吉青沒再勸。

  人最怕的不是不謹慎,而是覺自己已經足夠謹慎。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側門。

  ……

  瞻園外的巷口。

  不遠處的牆根下,丁子俊戴著禮帽,手心裡全是汗。

  他身旁蹲著兩個青幫槍手。

  一個大鬍子,眼神看著挺凶。

  另一個瘦猴臉,眼珠子咕嚕轉,精明的很。

  丁子俊壓低聲音:「兩位兄弟,待會我給你們觀著陣。」

  「人一出來,你們瞄準點。」

  「打空彈夾,立馬就跑。」

  他指了指巷子盡頭:「車我藏在那邊,發動機沒熄,準保能跑。」

  大鬍子連連點頭:「丁少,你放心。」

  「我倆槍法准很,已經深林隊長真傳。」

  「指哪打哪。」

  瘦猴臉也跟著點頭,拍著胸口:「包穩,包殺的,你就瞧好了。」

  丁子俊心裡舒服了些。

  他原本也緊張。

  刺殺李世群這種事,說起來熱血上頭,真到了地方,慌的厲害。

  可兩個槍手說這麼有把握,他又覺自己今日要干成一件大事。

  李世群一死,上海灘誰還敢小瞧丁家?

  到時候他第一件事就是幹掉王學森,把蘇婉葭給搶到手。

  小賤貨越是瞧不上他,他越是心癢。

  憑什麼?

  憑什麼王學森就能睡他?

  自己哪裡差了?

  丁子俊正想著,大鬍子低咳了一聲:「丁少,弟兄們最近手頭有點緊,你看……」

  丁子俊臉色一黑。

  「瑪德。」

  「人還沒殺,天天找老子要錢。」

  他罵歸罵,還是從兜里掏出一把銀元塞了過去。

  「就這點了。」

  「緊著點花。」

  「等你們幹掉李世群,老子重重有賞。」

  大鬍子眉開眼笑,分了幾塊給瘦猴臉。

  「丁少說的是。」

  「你放心,我哥倆在上海灘也是有名有號的。」

  「你待會就等著給李世群收屍吧。」

  丁子俊剛要說話,眼神忽然一緊。

  側門開了。

  幾個警衛先出來。

  緊跟著,戴著圓帽的李世群出現在門口。

  他身邊跟著葉吉青。

  丁子俊興奮的指著李世群:「出來了。」


  「開槍,開槍!」

  大鬍子眯著眼:「看到了。」

  「猴子,開槍。」

  說話間,他從腰後摸出手槍,對準門口,狠狠扣下扳機。

  哢嚓。

  沒有槍響。

  大鬍子臉色僵住。

  他又扣了一下。

  還是哢嚓。

  「丁少,這槍出了問題,好像卡殼死火了。」

  丁子俊差點當場昏過去:「廢物!」

  「你特麼出門前都不帶檢查的嗎?」

  「他就要上車了!」

  他轉頭瞪向瘦猴臉:「你,別愣著了,麻溜的快續上火力!」

  瘦猴臉忙伸手去摸腰間,還有個屁的槍。

  空空如也!

  「臥槽。」

  「丁少,我的槍丟了。」

  丁子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丟了?」

  瘦猴臉急嘴皮子打哆嗦:「肯定是剛剛急著吃鴨血粉絲湯,落旅社了。」

  丁子俊腦瓜子嗡嗡的。

  他盯著這對活寶,肺都要炸了:「你們是來玩老子的是吧?」

  「槍丟了,你咋腦袋沒丟呢?」

  大鬍子哭喪著臉,瘦猴臉見勢不妙,拽了他一下:

  「世事無常,山水有逢。」

  「丁少,對不住了。」

  「我們先溜了。」

  說完,兩人撒腿開溜,跑比兔子還快。

  丁子俊站在原地,氣險些爆炸:「尼瑪!」

  「張法堯,我叼你個娘!」

  「從哪找來的這麼兩個傻叉玩意!」

  可罵歸罵,李世群已經走到車邊。

  警衛拉開車門。

  機會就這一下。

  錯過了,以後再想靠近李世群,怕是難如登天。

  丁子俊心裡那點恐懼,瞬間被不甘和怨毒壓了下去。

  他拔出槍。

  人死卵朝天。

  不死萬萬年!

  為了大哥和自己的前程,為了蘇婉葭那小騷貨,拚了!

  丁子俊眼神一狠,瞄向李世群。

  因為緊張,準星晃的厲害。

  丁子俊咬牙,穩住心神扣動了扳機。

  啪!

  槍聲炸響。

  巷子裡的鳥撲稜稜飛起。

  子彈沒有打中李世群。

  旁邊一名警衛胸口濺出血,重重摔在車門邊。

  與此同時,王霖出於多年江湖經驗,雙手抱頭,席地一打滾,嗖的鑽到了汽車底下。

  動作之快,令人咋舌。

  「保護主任!」

  「有刺客!」

  「快!」

  邊上警衛大叫。

  李世群臉色大變,特科出身的警覺讓他沒有半點遲疑,彎腰鼠竄進了汽車。

  生死關頭,什麼體面、威嚴,都是假的。

  活著才是真的。

  葉吉青站在一旁,耳邊嗡嗡作響。

  等回過神來,她看到李世群已經縮進了汽車後排座位下。

  葉吉青瞬間心涼了半截。

  老李居然連拉都沒拉自己一把,就獨自跑了。

  想當年,自己為了救他,東奔西走,甚至不惜……

  她的眼淚瞬間就滴落了下來。

  李世群見她還杵在那,這才喊道:

  「吉青!」

  「快,上車!」

  嗖!

  又是一顆子彈飛過。

  旁邊警衛一把將葉吉青趕緊推上了車。

  砰!

  關死了車門。

  丁子俊見一槍失手,更慌了,腦袋空白,手亂抖。

  他完成任務式的,把彈夾清空。

  像是給了自己一個交代後,丁子俊轉身撒腿就跑。

  這時,王霖終於從汽車底下鑽了出來,張手怒吼道:「快!」

  「保護主任!」

  「兇手在那!」

  「不要讓他跑了!」

  幾個警衛剛要追。

  車內,李世群抬起手,冷冷道:

  「不用追了。」

  「去火車站!」

  警衛們愣住,卻沒人敢問。

  車隊迅速發動。

  李世群看著丁子俊逃走的方向,眼神愈發的森寒。

  還真敢啊?

  那就別怪老子不客氣了。

  ……

  晚上十一點。

  火車專列抵達上滬。

  李世群一行人換上汽車,直奔76號。

  76號門口燈火通明。

  接到風聲的吳四保和劉忠文早早候著。

  車停下。

  李世群一言不發,直奔辦公樓。

  葉吉青跟在後面,臉色很白。

  吳四保趕緊追上去:

  「主任,我們接到通知,說您在金陵遇襲了?」

  「是哪個狗娘養的這麼大膽,敢公然行刺?」

  劉忠文沒急著問,先掃了李世群幾眼。

  沒有血。

  沒有傷。

  看來是虛驚一場,謝天謝地啊。

  幾人進了辦公室。

  李世群把公文包摔在桌上,冷冷道:「行刺的人是丁子俊。」

  葉吉青猛地看向他:「丁子俊?」

  「他竟然真的敢行刺?」

  「也就是說,學森到的消息是真的。」

  「我早就說過,讓你仔細查。」

  「你偏說那是風聲,說他借著情報套近乎。」

  李世群臉色很難看。

  這一次,他確實錯了。

  他原以為王學森是借消息攀情分。

  可丁子俊的槍,就在瞻園門口響了。

  子彈打死了他的警衛。

  若不是對方槍法太爛,出手的是林懷布這等高手,今天自己的下場難說了。

  李世群沉默片刻道:

  「四保。」

  「去叫學森過來。」

  吳四保剛要轉身,劉忠文喊住了他:

  「不用叫了。」

  眾人看向他。

  劉忠文扶了扶眼鏡,淡淡道:「王學森已經走了。」

  葉吉青臉色一變:「走了?」

  「什……什麼意思?」

  劉忠文道:「今天上午,王學森向我提交了辭呈。」

  「辭掉了審訊室主任一職。」

  「回家去了。」

  葉吉青怔在原地。

  她腦中浮現出王學森上午離開時的背影。

  那人平日裡總是笑,哪怕吃虧也能用玩笑遮過去。

  可這一次,他沒鬧,沒爭。

  他只是把辭呈交了,走的乾乾淨淨。

  這是真傷心了。

  吳四保哼了一聲,替王學森抱屈道:

  「他說主任不信任他,還找我發了通牢騷。」

  「我當時還以為他就嘴上說說。」

  「沒想到這小子氣性這麼大,說撂挑子就撂挑子了。」

  李世群皺了皺眉。

  王學森不是吳四保。

  吳四保鬧,是拍桌子罵娘,喝酒摔杯子。

  王學森鬧,是把話說漂亮,把禮數做足,然後把臉面抽回來。

  他這一走,76號上下都會看見。

  一個提前報了救命情報的人,被冷落到辭職。

  這人心,確實不好收拾。

  這小子狠狠將了自己一軍啊。

  李世群抬眼看向吳四保,嫌他話多了:

  「四保,時間不早了。」

  「你先回去休息。」

  吳四保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見李世群臉色不好,只能把話咽回去。

  「是。」

  他悻然領命,轉身出了辦公室。

  門一關。

  李世群坐到椅子上,沉聲問道:「忠文。」

  「今天的刺殺事件,你怎麼看?」

  劉忠文分析道:

  「不外乎兩點。」

  「其一,丁墨村兄弟的確想刺殺主任,王學森通過黑市渠道提前搞到了消息。」

  「其二,王學森與丁子俊裡應外合。」

  「或者說,他唆使丁子俊去刺殺,再提前向主任透露情報邀功。」

  葉吉青冷笑出聲。

  她這一路憋著的火,終於壓不住了:「劉主任,你這話自己信嗎?」

  「丁子俊是蠢。」

  「可他跟王學森一直有仇。」

  「他覬覦蘇婉葭,在上滬到處傳髒話,幾次三番噁心人。」

  「王學森會跟他合作?」

  「再說丁墨村。」

  「他有謀無勇,最怕擔事。」

  「若真是王學森出的主意,他至於派丁子俊去?」

  「丁墨村再蠢,也不會蠢到把全家腦袋交到王學森手裡。」

  劉忠文皺了皺眉。

  這些話不好聽。

  可有道理。

  王學森和丁子俊的矛盾,不是秘密。

  再者,以王學森的手段,若真要殺人,也不會讓丁子俊這種廢物去。

  劉忠文自詡心思細密,可最近這一連串的事,確實搞迷糊了。

  王學森看似荒唐。

  偏偏每一步又都踩在關鍵處。

  看似忠心。

  偏偏總讓人覺他後面還藏著東西。

  劉忠文道:「的確不太合情理。」

  「只是除此之外……」

  李世群皺眉打斷:「老劉。」

  「你不要為了懷疑而懷疑。」

  劉忠文微微低頭:「是,主任。」

  他沒有爭辯。

  懷疑王學森,是他的職責。

  可主任已經開口,這個時候再咬著不放,就是不識趣。

  李世群擺了擺手:「你先下去。」

  劉忠文點頭,轉身離開。

  葉吉青站在桌前,眼圈微微發紅,不是委屈,是氣。

  「世群。」

  「人心不可失。」

  「把學森找回來吧。」

  李世群沒有立刻說話。

  他想起上午王學森在辦公室里的樣子。

  那聲「大哥」剛出口,就被他壓了回去。

  他講規矩,講體面。

  當時他覺自己該這麼做。

  新政府成立,他不能再像過去那樣一團江湖氣,想辦法把吳四保這些青幫派邊緣化,打造一支絕對屬於自己的隊伍。

  可現在想來,那幾句話落在王學森耳朵里,確實太冷。

  尤其是,王學森是來報救命情報的。

  李世群按了按眉心,終於嘆了口氣:「是我之誤。」

  「吉青,帶上厚禮。」

  「去把學森請回來。」

  葉吉青臉色這才緩和了些,立刻轉身去旁邊柜子里取東西。

  最近收的孝敬不少。

  金條、洋表、紅參、法國香水……

  葉吉青翻很快。

  她太知道王學森的脾氣。

  空口白牙去請,沒用。

  那小子嘴上叫大哥,心裡算盤比誰都響。

  要讓他回來,就給足台階,給足面子、實惠。

  李世群站起身,走到窗邊。

  片刻後,葉吉青把禮物備好,示意李世群過目。

  李世群看了一眼,沒有嫌多,摘下胸口的懷表一併放了進去。

  「這,這可是你佩戴了多年的瑞士懷表。」葉吉青驚訝道。

  「雖說今日是虛驚一場,但我要是聽了他的話,就不至於落入險地。」

  「王學森誇過這塊表。」

  「他喜歡,就給他吧,也算代表我的一點心意。」

  李世群想了想道。

  葉吉青眉眼一彎,笑了起來:「這才對了嘛,成大事者豈能失了人心。」

  「我這就去登門找人。」

  「你去嗎?」

  李世群笑了笑:「我就不去了,要不太尷尬,在四保這些下屬眼裡太沒面子。」

  「你去就是給足了台階。」

  「學森是識趣之人,他會回來的。」

  葉吉青白了他一眼:「你這人啊,說你好面子吧,當初唐惠民拳頭打到臉上,你都能忍。」

  「說你不好面子吧,去學森家裡坐坐怎麼了。」

  「算了,你先回去看看孩子。」

  「我洗個澡,就去王家。」

  李世群不悅道:「這麼晚了,你洗什麼澡啊,又不是去相親。」

  「我嚇了一身汗,又坐了這麼久的火車,身上都臭了。」

  「就許你李次長要臉。」

  「我就不能要臉是吧。」

  葉吉青不滿道。

  「好,洗吧,洗吧。」李世群惱火的擺了擺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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