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想花錢
烈日當空，省城第二軋鋼廠後院。
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
幾座山一樣的廢鋼渣、破鐵皮堆積在空地上，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
宋柏川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在胳膊上纏了兩圈，用牙咬住一頭，單手打了個死結。
順子從旁邊跑過來，急得直跳腳：「川哥！你流血了！那鐵皮生了鏽，得趕緊去衛生所打一針破傷風，不然要出人命的！」
早上的時候，一塊生了鏽的鋒利鐵皮從上方滑落，宋柏川躲閃不及，左小臂被狠狠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往外冒，混著汗水往下淌。
「打個屁的針。」
宋柏川吐出嘴裡的毛巾頭，疼得腮幫子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錢科長快到了，去把車裡那兩條紅塔山拿出來。這老王八蛋晾了咱們三天，今天再拿不下條子，這批貨就得被人截胡。」
順子心疼地看著那滲血的毛巾：
「這都熬了三個大夜了，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錢科長就是故意吊著咱們，前天說給條子，昨天又說要開會研究。這批廢料他到底想怎麼著？」
「他想多要點好處。」宋柏川從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門，磕出一根咬在嘴裡，劃根火柴點燃，「現在政策剛有風聲，他怕擔投機倒把的風險，又捨不得這塊肥肉。咱們得逼他一把。」
正說著，一個穿著的確良短袖、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過來。
宋柏川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換上笑臉迎上去。
「錢科長，大熱天的還勞您親自跑一趟。」宋柏川從順子手裡接過紅塔山，不落痕跡地塞進錢科長腋下的公文包里。
錢科長咳嗽一聲，把公文包夾緊，打著官腔：「小宋啊，不是我卡你。這批廢鋼是上面撥下來的指標外物資，按理說是要回爐重造的。你一口氣全要走，我這報告不好打。廠長那邊也盯著呢。」
宋柏川從兜里掏出火柴，給錢科長點上煙。
「錢科長，您是明白人。這堆破銅爛鐵在二廠後院堆了三年，風吹日曬，底下的都鏽成粉了。真要回爐，光運費和除鏽費就得搭進去多少？」
宋柏川吐出一口白煙，語氣隨意：
「南邊現在是什麼光景，您比我清楚。報紙上天天喊著解放思想，搞活經濟。
這批死帳您當成計劃外廢品處理掉，換成現錢，給廠里換幾台大電風扇發高溫福利，工人們得記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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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科長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沒吭聲。
宋柏川見縫插針：「聽說嫂子娘家弟弟在托人找縣供銷社的招工指標？」
錢科長猛地抬頭，盯著宋柏川。
「巧了。」宋柏川彈了彈菸灰，「縣供銷社的王主任跟我有點交情，他手裡剛好有兩個臨時工轉正的名額。要是這批廢鋼能順利拉走，招工的事，我包了。」
錢科長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
他吸了兩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小宋啊，你這人腦子活泛。」錢科長拍了拍公文包，「明天上午，帶上車來廠里拉貨。條子我下午給你開好。」
「得嘞，謝錢科長關照。」
送走錢科長，順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廢鐵桶上。
「川哥，你真認識縣供銷社的王主任？」
「過幾天就認識了。」宋柏川轉身往廢鋼堆走，「回去拿兩條煙，再提兩瓶茅台去砸門，總能認識。」
順子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那咱們這批貨拉回去，轉手賣給南邊的農機廠，能賺這個數？」順子比劃了五根手指。
宋柏川不置可否，彎腰去檢視那些廢舊的鋼筋頭。
他腦子裡閃過林芝芝那張頤指氣使的小臉蛋。
小丫頭這會兒在家裡幹什麼？是不是又去山裡亂跑了？
想到她捧著那把毛票數錢的小樣，宋柏川連日來的疲憊散去大半。
這批廢鋼吃下來，得帶小啞巴去省城大醫院看嗓子了。
「順子，去租車。」宋柏川站直身子，「明天裝完貨，連夜再去跑一趟東科的場子，咱們爭取早點回去。」
「這麼急？你這胳膊真不處理一下？都化膿了！」
「大老爺們那麼嬌氣幹什麼。」宋柏川用沒受傷的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早點幹完早點回家。」
晚上，宋柏川帶著順子在國營飯店吃飯。要是他自己，他就買幾個餅子對付了，但帶人出來幹活，不能讓手底下人跟自己一起對付。
順子饞肉了，點了一盤溜肉段。
宋柏川看他吃的捨不得似的，就意思意思吃了一口，然後就著涼拌黃瓜把兩個雜糧饅頭給吃了。
「川哥，你這賺大錢的人，怎麼連口肉都不多吃幾口？」順子把肉段往他面前推，「回去之前你買不買幾身衣服？我看你這衣服都快洗破洞了。」
宋柏川把饅頭咽下去，一點都不怕丟人的說：「你趕緊多吃點，這幾天還有的忙呢。我不想花錢，這趟的錢大頭留給芝芝看病，剩下的存著置辦彩禮。」
順子撇撇嘴：「嫂子那小模樣，就是穿身破麻袋也是十里八鄉最俊的。你這要把她寵上天了。」
宋柏川沒接話，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個剛買的四方紙盒。
裡面裝著一雙紅色的牛皮小皮鞋，還有一塊小巧的上海牌女士手錶。
只要想到那丫頭戴上手錶、穿上皮鞋時亮晶晶的眼睛，他就覺得心裡滿登登的。
空氣被烤得扭曲變形。
幾座山一樣的廢鋼渣、破鐵皮堆積在空地上，散發著刺鼻的鐵鏽味。
宋柏川扯下脖子上的毛巾，在胳膊上纏了兩圈，用牙咬住一頭，單手打了個死結。
順子從旁邊跑過來，急得直跳腳：「川哥！你流血了！那鐵皮生了鏽，得趕緊去衛生所打一針破傷風，不然要出人命的！」
早上的時候，一塊生了鏽的鋒利鐵皮從上方滑落，宋柏川躲閃不及，左小臂被狠狠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直往外冒，混著汗水往下淌。
「打個屁的針。」
宋柏川吐出嘴裡的毛巾頭，疼得腮幫子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
「錢科長快到了，去把車裡那兩條紅塔山拿出來。這老王八蛋晾了咱們三天，今天再拿不下條子，這批貨就得被人截胡。」
順子心疼地看著那滲血的毛巾：
「這都熬了三個大夜了，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錢科長就是故意吊著咱們，前天說給條子，昨天又說要開會研究。這批廢料他到底想怎麼著？」
「他想多要點好處。」宋柏川從兜里摸出半盒大前門，磕出一根咬在嘴裡，劃根火柴點燃，「現在政策剛有風聲，他怕擔投機倒把的風險，又捨不得這塊肥肉。咱們得逼他一把。」
正說著，一個穿著的確良短袖、挺著啤酒肚的中年男人背著手走過來。
宋柏川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換上笑臉迎上去。
「錢科長，大熱天的還勞您親自跑一趟。」宋柏川從順子手裡接過紅塔山，不落痕跡地塞進錢科長腋下的公文包里。
錢科長咳嗽一聲，把公文包夾緊，打著官腔：「小宋啊，不是我卡你。這批廢鋼是上面撥下來的指標外物資，按理說是要回爐重造的。你一口氣全要走，我這報告不好打。廠長那邊也盯著呢。」
宋柏川從兜里掏出火柴，給錢科長點上煙。
「錢科長，您是明白人。這堆破銅爛鐵在二廠後院堆了三年，風吹日曬，底下的都鏽成粉了。真要回爐，光運費和除鏽費就得搭進去多少？」
宋柏川吐出一口白煙，語氣隨意：
「南邊現在是什麼光景，您比我清楚。報紙上天天喊著解放思想，搞活經濟。
這批死帳您當成計劃外廢品處理掉，換成現錢，給廠里換幾台大電風扇發高溫福利，工人們得記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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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科長夾著煙的手指頓了頓，沒吭聲。
宋柏川見縫插針：「聽說嫂子娘家弟弟在托人找縣供銷社的招工指標？」
錢科長猛地抬頭，盯著宋柏川。
「巧了。」宋柏川彈了彈菸灰，「縣供銷社的王主任跟我有點交情，他手裡剛好有兩個臨時工轉正的名額。要是這批廢鋼能順利拉走，招工的事，我包了。」
錢科長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軟了下來。
他吸了兩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小宋啊，你這人腦子活泛。」錢科長拍了拍公文包，「明天上午，帶上車來廠里拉貨。條子我下午給你開好。」
「得嘞，謝錢科長關照。」
送走錢科長，順子長長吐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廢鐵桶上。
「川哥，你真認識縣供銷社的王主任？」
「過幾天就認識了。」宋柏川轉身往廢鋼堆走，「回去拿兩條煙，再提兩瓶茅台去砸門，總能認識。」
順子豎起大拇指：「還得是你。那咱們這批貨拉回去，轉手賣給南邊的農機廠，能賺這個數？」順子比劃了五根手指。
宋柏川不置可否，彎腰去檢視那些廢舊的鋼筋頭。
他腦子裡閃過林芝芝那張頤指氣使的小臉蛋。
小丫頭這會兒在家裡幹什麼？是不是又去山裡亂跑了？
想到她捧著那把毛票數錢的小樣，宋柏川連日來的疲憊散去大半。
這批廢鋼吃下來，得帶小啞巴去省城大醫院看嗓子了。
「順子，去租車。」宋柏川站直身子，「明天裝完貨，連夜再去跑一趟東科的場子，咱們爭取早點回去。」
「這麼急？你這胳膊真不處理一下？都化膿了！」
「大老爺們那麼嬌氣幹什麼。」宋柏川用沒受傷的手抹了把臉上的汗，「早點幹完早點回家。」
晚上，宋柏川帶著順子在國營飯店吃飯。要是他自己，他就買幾個餅子對付了，但帶人出來幹活，不能讓手底下人跟自己一起對付。
順子饞肉了，點了一盤溜肉段。
宋柏川看他吃的捨不得似的，就意思意思吃了一口，然後就著涼拌黃瓜把兩個雜糧饅頭給吃了。
「川哥，你這賺大錢的人，怎麼連口肉都不多吃幾口？」順子把肉段往他面前推，「回去之前你買不買幾身衣服？我看你這衣服都快洗破洞了。」
宋柏川把饅頭咽下去，一點都不怕丟人的說：「你趕緊多吃點，這幾天還有的忙呢。我不想花錢，這趟的錢大頭留給芝芝看病，剩下的存著置辦彩禮。」
順子撇撇嘴：「嫂子那小模樣，就是穿身破麻袋也是十里八鄉最俊的。你這要把她寵上天了。」
宋柏川沒接話，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個剛買的四方紙盒。
裡面裝著一雙紅色的牛皮小皮鞋，還有一塊小巧的上海牌女士手錶。
只要想到那丫頭戴上手錶、穿上皮鞋時亮晶晶的眼睛，他就覺得心裡滿登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