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直面軍統（中）
次日，整個白天皆安然無事，唯一的喧囂發生在上午。在斜對面的鐵匠鋪子裡，一名客戶因貨品質量問題與鐵匠起了爭執，不過，糾紛很快被共產黨縣府的工作人員平息。
傍晚時分，西安來人了，來的是軍統西北區中共科的副科長趙起超。
趙起超是隻身一人上門的，之後也沒有和眾人相見。
正值晚飯時間，賈森端著兩份飯菜，獨自走進前院的一個屋子。
這餐飯用了不少時間，賈森走出屋子時，臉上帶著難得的愉悅之色，想來是得到了誇讚。
眾人不知道的是，趙起超和賈森實為舅舅和外甥的關係。
賈森對守在門外的手下吩咐：「把老鄭叫來。」
袁新安，即鄭崇武，他得知長官召見，臉上便放出光來，急忙趨身前往。
小屋原是做客房用的，有炕有桌，布局齊整。
炕尾立著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他身著深灰棉袍，繫著深藍圍巾，似乎正在玩味著炕頭上方貼著的下山虎圖。
一跨入門檻，見到此人，鄭崇武心下便道了聲「不好」，臉上的光亮瞬間熄滅——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來者竟是趙起超。他一直以為，此番公幹，來的當是於子雄的親信。
趙起超雖只是中共科的一個副科長，可因其背景深厚，行事最是恣意，問題在於，他和於子雄一直不對付。
於鄭崇武而言，今日的甄別相當關鍵，與他日後的去向與職位息息相關。眼下最令他擔心的，是自己極有可能成為趙起超與於子雄內鬥的犧牲品。
他雖知今日自己是討不了好的，但還是帶著一絲僥倖的心理，努力整肅好表情，鎮定開腔道：「長官，西北區情報處鄭崇武報到。」
趙起超緩慢轉過身來，淡然一笑：「老鄭，又見面了。恭喜你還活著。」
「是。長官。」
「我現在的身份是特派員，」趙起超說著，伸手拉過一把椅子，穩穩坐下，「正巧在這附近公幹，順便接了你們的事。」
鄭崇武斂神道：「崇武聽命。」
「你的密信，我看過了。我只問你幾個問題。」
「您請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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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年多來，延安很不太平，黨國精英折了不少，而你，不僅能全身而退，竟還成功策反了一個共黨方面的人。你以為這合理嗎？」
「果然，這就來了」，鄭崇武暗自咬牙，自辯道：「長官，我不確定。目前為止，我堅持認定我完成了一項任務。我在密信中陳述了策反蕭肅前的判斷依據。如果蕭肅是共黨意圖滲入我方的間諜，那只能說明我的判斷有誤，屬能力問題。」
「你的能力的確有問題。你在密信中提到，共黨不值得為蕭肅大費周章地設局。可若真如你說，蕭肅是電訊方面的人才，假設你的身份已暴露，共黨自然願意大費周章地設局，藉助你將他送進於處長情報處的電訊部門。這個邏輯，你不認同？」趙起超的語速依然緩慢。
至此，鄭崇武放棄了最後一絲僥倖，下意識地挺了挺脊樑，回道：「長官說的有理。但我認為沒有實證的邏輯，它只能是擺設的邏輯。」
趙起超完全忽略他的抗辯，盯著他的眼睛：「或者，你本就是一隻鼴鼠，是你，勾連共黨一同唱了這麼一齣好戲。」
鄭崇武簡直要被氣笑了，看來，趙起超對他意不在甄別，而是折辱。
於是，他不再自辯，只道：「長官，我只能告訴您，我不是鼴鼠。其他的，我無法自證。」
趙起超收回目光，不咸不淡道：「我沒有問題了。你的問題，在你的於處長那裡還待了結。讓蕭肅過來吧。」
鄭崇武臉色陰沉地回到後院。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複雜。他懊悔自己太過貪功，若是當初直接殺了蕭肅，就沒有如今拖泥帶水的事，更沒有後續的責任危機。他現在的境況倒像是掉進狩獵者的深坑，而獵者竟是他自己。
一旁的蕭肅卻看明白了。顯而易見，來人的身份和做派不同一般，他不用在意鄭崇武的資歷，也完全可以跳脫出鄭崇武的人際關係。
「蕭先生，長官有請。」鄭崇武開言道，看向蕭肅的目光帶著一絲銳利。
蕭肅走進前院，沒有看到賈森的身影。當他步入屋子時，守衛在他身後關上了屋門。
屋裡的煤油燈還算亮，但爐火不旺。
趙起超對著門，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此時，他已解下圍巾，圍巾被平整地搭在椅子上。
蕭肅注意到，桌上的碗碟沒被收走，飯菜也還剩一多半，但看著不零亂。
「你好！我姓趙。」看到蕭肅站定，趙起超伸出右手。他臉上沒有表情，人也沒有起身，
「您好！趙先生。」蕭肅上前握了握趙起超的手，隨即自然地將手收回，在他對面不疾不徐地落座。
蕭肅的態度不卑不亢，他分明未屈服於趙起超的傲慢，還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此時自己當享有應有的尊重。
趙起超略一凝眸，語調平和道：「歡迎來到黨國的陣營，恭喜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很榮幸能和你們一起抗擊日寇。」
蕭肅的語調也平和，卻暗含不恭。他在告訴趙起超，他的選擇不關黨派，無關陣營，自是沒有是否正確之說，「抗擊日寇」才是他的首選，也是唯一選項，正如之前在延安的他——他一向如此。
蕭肅話里藏鋒，反而勾起了趙起超交談的興致。
「打日本鬼子，我們自當歡迎。」他的聲調依然沒有溫度，但話里話外，他都有意退讓了一步。接著，他平靜地注視蕭肅，「說說你吧。」
蕭肅卻反問道：「您想知道什麼？您問，我答。」
這份看透世事的淡然，準備面對一切的坦蕩，出乎趙起超的意料，也足以說明，蕭肅準備得很充分，底氣十足。
趙起超道：「很好，」可他眼神中多了一層犀利，「你是哪裡人？家庭住址？蕭肅是你的真名嗎？」
「我是齊齊哈爾人，家住魁星胡同，現在住址是江蘇無錫玲瓏路。蕭肅是我的真名。」
「引導你學習電訊技能的是何人？哪一年，在哪裡學習？」
「我有一位旅居日本的親戚，是東京一個抗日救國會的成員，他寫信邀我赴日，希望一同為抗日盡一份力。1935年，我遠赴日本，在東京學習了系統的電訊技能。」
趙起超的身體微微前傾：「你何時回國的？之後都做了些什麼？」
「我補充一點，我在日本期間，還在日本一橋大學旁聽社會學。回國後，我到了雪城。在雪城，我通過一個日本朋友的關係，分別以羽邦的中國名字、今井泰的日本名字，入職滿鐵雪城事務所，成為一名外事部文員。在滿鐵近一年時間裡，我為救國會收集了一些日本軍方的情報，方便日方反戰同盟制定反戰策略。後來，那位日本同事遭到日方懷疑而被捕，因我與他平常接觸比較多，我的處境也隨之岌岌可危，便托關係退出滿鐵事務所。不知為何，我突然聯繫不上救國會了，便一度滯留在雪城。」
「如今還不知道原因？」趙起超眨了眨眼。
「是。我不想猜測。」
「日本人可有審查你？」
「審查倒沒有，但是對我進行了暗中調查。之所以沒有對我進行面對面的審查，大約顧及到我在日本的淵源。
「日本的淵源，淵源——」趙起超下意識地重複著。
「家族淵源。」羽邦稍作補充。
趙起超沒有繼續深究這個話題。蕭肅自然明白，若他們真想查清這段過往，無需多費周折，因為軍統的特務組織遍布歐美及東南亞各地，日本作為敵對國家，自是部署的重心所在。
「我幼時便隨父母遷居南方，但我在齊齊哈爾，家中曾為我定下一門娃娃親。對方父親與我父親是世交。後來聽聞未婚妻的父親意外故去，隨後舉家搬遷，失了音訊。我父母一直掛念她和她的家人，屢次囑咐我設法尋訪。那時我滯留雪城已無意義，便產生了回到父母身邊的想法，臨行之前，我特意回了一趟齊齊哈爾，試圖最後打探一次消息。沒料到竟真有收穫。從她昔日閨中好友口中得知，她很有可能去了延安。我也就動身前往延安。不曾想抵達之後，她卻不願意認可未婚妻的身份。以後的事，你們都是清楚的。」
蕭肅這個回答稍顯冗長，有拉家常的意味，但趙起超分明聽出了他表述時的用心。
「『父親意外故去』，『舉家搬遷』，『失了音訊』，挺好。『閨中好友口中得知』，有趣。」趙起超喃喃重複著，帶著點揶揄的口氣，轉而加大音量問道，「照你所說，你自幼離開齊齊哈爾，那與你娃娃親女友的感情來自何處？」
「在她父親故去之前，我倆一直有通信，她還曾隨她的父親來我家兩次。」蕭肅依然說得坦誠，並沒有因趙起超的反應而受到影響。
「下一個問題，共黨使用的是什麼密碼？」相對於審查，這個問題的窺探意味更重，這不是對密碼的窺探，而是對蕭肅的窺探，他甚至期待蕭肅拒絕回答。
「他們使用的密碼有區域性，也有一統性，不是所有的電台都使用共同的密碼。密碼設置主要有兩種模式：一種是以書本作底的加密模式，電碼編排注重規避重複；另一種則是參照蘇聯數字模板而加以改造的模式。」蕭肅回答時沒有絲毫的猶豫。
「應該比你說的高階吧？」趙起超的表情像是在和老朋友交談。
蕭肅笑著，並不回應。
蕭肅吐露的這些，屬於不是秘密的秘密。趙起超沒有繼續追問關於密碼本的問題，蕭肅所謂的叛逃，已經讓原有的密碼失去了意義。況且，趙起超本人對抓捕共產黨遠比破譯密碼更為上心。
趙起超靠在椅背上，仰頭閉目，片刻之後，他突然坐直身子：「你是中共黨員嗎？」
「不是。」
蕭肅回答簡潔乾脆。
「最後一個問題，」趙起超直視蕭肅的雙眼，「你是否做過對黨國不利的事？」
「按照您的話去理解，那便是我曾破譯過中統的密碼。」蕭肅的目光沒有躲閃。
「既如此，我再追加一個問題，需要你正面回答。」趙起超表情輕鬆，「你應該是一個有追求，甚至可以說是有信仰的人，為何會為了一個女人對同僚拔槍相向？」
「我理解您說的信仰。可這兩者並不矛盾。抗擊倭寇，是在做我個人認知上該做的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未婚妻的情感，也符合我個人的認知。」蕭肅自然回應道。
「到目前為止，你這次投誠，對黨國沒有任何作用。這點你心裡也清楚。我有權決定你的生死與去向，但是給我一點時間，我得考慮考慮。」沉吟了一會，趙起超坦白說道。
蕭肅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平靜地走了出去。
這個年輕人面容清俊，氣質儒雅，狀態鬆弛而又不羈。
他表現得很真實，卻又呈現出難掩的不真實：他口中的過往與他外在的人設頗為契合，卻帶著明顯的刻意；他的回答講求邏輯細節，卻也把漏洞合理地放在明面上。
他每一次應答，都像在坦誠地打開了身前的一扇門，但也隨即築起了背後的一面堅硬的黑牆。
但確乎，他向趙起超展示了他的智慧和能力。
「關鍵是，他還這麼年輕。」趙起超自言自語道。
賈森走進屋子，看到趙起超正在若有所思地踱步轉圈。
「舅舅，怎麼樣，他是真共黨假投誠，還是假共黨真投誠？」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年輕人。」趙起超答非所問。
「我們要徹查他嗎？」
「鄭崇武，你這是給我送了一份不能見光的禮物。」趙起超突兀地來了這麼一句。
面對賈森疑惑的眼神，趙起超沒有多做解釋。
他不是不想查羽邦，而是明白，即使徹查，恐怕也查不出實質來。昨夜共黨在諳南鎮的一擊，今日蕭肅在審查中幾近周全的應答，二者都表明，倘若蕭肅真是共黨安插的間諜，對面必定已把一切布設得周密無虞。
換個角度想，若蕭肅不是共黨的間諜，所發生的一切也都順理成章。畢竟，在雙方陣營中，出現反叛和投誠人員，也實屬正常。
傍晚時分，西安來人了，來的是軍統西北區中共科的副科長趙起超。
趙起超是隻身一人上門的，之後也沒有和眾人相見。
正值晚飯時間，賈森端著兩份飯菜，獨自走進前院的一個屋子。
這餐飯用了不少時間，賈森走出屋子時，臉上帶著難得的愉悅之色，想來是得到了誇讚。
眾人不知道的是，趙起超和賈森實為舅舅和外甥的關係。
賈森對守在門外的手下吩咐：「把老鄭叫來。」
袁新安，即鄭崇武，他得知長官召見，臉上便放出光來，急忙趨身前往。
小屋原是做客房用的，有炕有桌，布局齊整。
炕尾立著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他身著深灰棉袍，繫著深藍圍巾，似乎正在玩味著炕頭上方貼著的下山虎圖。
一跨入門檻，見到此人，鄭崇武心下便道了聲「不好」，臉上的光亮瞬間熄滅——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來者竟是趙起超。他一直以為，此番公幹，來的當是於子雄的親信。
趙起超雖只是中共科的一個副科長，可因其背景深厚，行事最是恣意，問題在於，他和於子雄一直不對付。
於鄭崇武而言，今日的甄別相當關鍵，與他日後的去向與職位息息相關。眼下最令他擔心的，是自己極有可能成為趙起超與於子雄內鬥的犧牲品。
他雖知今日自己是討不了好的，但還是帶著一絲僥倖的心理，努力整肅好表情，鎮定開腔道：「長官，西北區情報處鄭崇武報到。」
趙起超緩慢轉過身來，淡然一笑：「老鄭，又見面了。恭喜你還活著。」
「是。長官。」
「我現在的身份是特派員，」趙起超說著，伸手拉過一把椅子，穩穩坐下，「正巧在這附近公幹，順便接了你們的事。」
鄭崇武斂神道：「崇武聽命。」
「你的密信，我看過了。我只問你幾個問題。」
「您請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這半年多來，延安很不太平，黨國精英折了不少，而你，不僅能全身而退，竟還成功策反了一個共黨方面的人。你以為這合理嗎？」
「果然，這就來了」，鄭崇武暗自咬牙，自辯道：「長官，我不確定。目前為止，我堅持認定我完成了一項任務。我在密信中陳述了策反蕭肅前的判斷依據。如果蕭肅是共黨意圖滲入我方的間諜，那只能說明我的判斷有誤，屬能力問題。」
「你的能力的確有問題。你在密信中提到，共黨不值得為蕭肅大費周章地設局。可若真如你說，蕭肅是電訊方面的人才，假設你的身份已暴露，共黨自然願意大費周章地設局，藉助你將他送進於處長情報處的電訊部門。這個邏輯，你不認同？」趙起超的語速依然緩慢。
至此，鄭崇武放棄了最後一絲僥倖，下意識地挺了挺脊樑，回道：「長官說的有理。但我認為沒有實證的邏輯，它只能是擺設的邏輯。」
趙起超完全忽略他的抗辯，盯著他的眼睛：「或者，你本就是一隻鼴鼠，是你，勾連共黨一同唱了這麼一齣好戲。」
鄭崇武簡直要被氣笑了，看來，趙起超對他意不在甄別，而是折辱。
於是，他不再自辯，只道：「長官，我只能告訴您，我不是鼴鼠。其他的，我無法自證。」
趙起超收回目光，不咸不淡道：「我沒有問題了。你的問題，在你的於處長那裡還待了結。讓蕭肅過來吧。」
鄭崇武臉色陰沉地回到後院。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複雜。他懊悔自己太過貪功，若是當初直接殺了蕭肅，就沒有如今拖泥帶水的事，更沒有後續的責任危機。他現在的境況倒像是掉進狩獵者的深坑，而獵者竟是他自己。
一旁的蕭肅卻看明白了。顯而易見，來人的身份和做派不同一般，他不用在意鄭崇武的資歷，也完全可以跳脫出鄭崇武的人際關係。
「蕭先生，長官有請。」鄭崇武開言道，看向蕭肅的目光帶著一絲銳利。
蕭肅走進前院，沒有看到賈森的身影。當他步入屋子時，守衛在他身後關上了屋門。
屋裡的煤油燈還算亮，但爐火不旺。
趙起超對著門，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此時，他已解下圍巾，圍巾被平整地搭在椅子上。
蕭肅注意到，桌上的碗碟沒被收走，飯菜也還剩一多半，但看著不零亂。
「你好！我姓趙。」看到蕭肅站定，趙起超伸出右手。他臉上沒有表情，人也沒有起身，
「您好！趙先生。」蕭肅上前握了握趙起超的手，隨即自然地將手收回，在他對面不疾不徐地落座。
蕭肅的態度不卑不亢，他分明未屈服於趙起超的傲慢，還用自己的方式提醒他，此時自己當享有應有的尊重。
趙起超略一凝眸，語調平和道：「歡迎來到黨國的陣營，恭喜你做出正確的選擇。」
「很榮幸能和你們一起抗擊日寇。」
蕭肅的語調也平和，卻暗含不恭。他在告訴趙起超，他的選擇不關黨派，無關陣營，自是沒有是否正確之說，「抗擊日寇」才是他的首選，也是唯一選項，正如之前在延安的他——他一向如此。
蕭肅話里藏鋒，反而勾起了趙起超交談的興致。
「打日本鬼子，我們自當歡迎。」他的聲調依然沒有溫度，但話里話外，他都有意退讓了一步。接著，他平靜地注視蕭肅，「說說你吧。」
蕭肅卻反問道：「您想知道什麼？您問，我答。」
這份看透世事的淡然，準備面對一切的坦蕩，出乎趙起超的意料，也足以說明，蕭肅準備得很充分，底氣十足。
趙起超道：「很好，」可他眼神中多了一層犀利，「你是哪裡人？家庭住址？蕭肅是你的真名嗎？」
「我是齊齊哈爾人，家住魁星胡同，現在住址是江蘇無錫玲瓏路。蕭肅是我的真名。」
「引導你學習電訊技能的是何人？哪一年，在哪裡學習？」
「我有一位旅居日本的親戚，是東京一個抗日救國會的成員，他寫信邀我赴日，希望一同為抗日盡一份力。1935年，我遠赴日本，在東京學習了系統的電訊技能。」
趙起超的身體微微前傾：「你何時回國的？之後都做了些什麼？」
「我補充一點，我在日本期間，還在日本一橋大學旁聽社會學。回國後，我到了雪城。在雪城，我通過一個日本朋友的關係，分別以羽邦的中國名字、今井泰的日本名字，入職滿鐵雪城事務所，成為一名外事部文員。在滿鐵近一年時間裡，我為救國會收集了一些日本軍方的情報，方便日方反戰同盟制定反戰策略。後來，那位日本同事遭到日方懷疑而被捕，因我與他平常接觸比較多，我的處境也隨之岌岌可危，便托關係退出滿鐵事務所。不知為何，我突然聯繫不上救國會了，便一度滯留在雪城。」
「如今還不知道原因？」趙起超眨了眨眼。
「是。我不想猜測。」
「日本人可有審查你？」
「審查倒沒有，但是對我進行了暗中調查。之所以沒有對我進行面對面的審查，大約顧及到我在日本的淵源。
「日本的淵源，淵源——」趙起超下意識地重複著。
「家族淵源。」羽邦稍作補充。
趙起超沒有繼續深究這個話題。蕭肅自然明白，若他們真想查清這段過往，無需多費周折，因為軍統的特務組織遍布歐美及東南亞各地，日本作為敵對國家，自是部署的重心所在。
「我幼時便隨父母遷居南方，但我在齊齊哈爾，家中曾為我定下一門娃娃親。對方父親與我父親是世交。後來聽聞未婚妻的父親意外故去，隨後舉家搬遷，失了音訊。我父母一直掛念她和她的家人，屢次囑咐我設法尋訪。那時我滯留雪城已無意義，便產生了回到父母身邊的想法，臨行之前，我特意回了一趟齊齊哈爾，試圖最後打探一次消息。沒料到竟真有收穫。從她昔日閨中好友口中得知，她很有可能去了延安。我也就動身前往延安。不曾想抵達之後，她卻不願意認可未婚妻的身份。以後的事，你們都是清楚的。」
蕭肅這個回答稍顯冗長，有拉家常的意味，但趙起超分明聽出了他表述時的用心。
「『父親意外故去』，『舉家搬遷』，『失了音訊』，挺好。『閨中好友口中得知』，有趣。」趙起超喃喃重複著，帶著點揶揄的口氣，轉而加大音量問道，「照你所說，你自幼離開齊齊哈爾，那與你娃娃親女友的感情來自何處？」
「在她父親故去之前，我倆一直有通信，她還曾隨她的父親來我家兩次。」蕭肅依然說得坦誠，並沒有因趙起超的反應而受到影響。
「下一個問題，共黨使用的是什麼密碼？」相對於審查，這個問題的窺探意味更重，這不是對密碼的窺探，而是對蕭肅的窺探，他甚至期待蕭肅拒絕回答。
「他們使用的密碼有區域性，也有一統性，不是所有的電台都使用共同的密碼。密碼設置主要有兩種模式：一種是以書本作底的加密模式，電碼編排注重規避重複；另一種則是參照蘇聯數字模板而加以改造的模式。」蕭肅回答時沒有絲毫的猶豫。
「應該比你說的高階吧？」趙起超的表情像是在和老朋友交談。
蕭肅笑著，並不回應。
蕭肅吐露的這些，屬於不是秘密的秘密。趙起超沒有繼續追問關於密碼本的問題，蕭肅所謂的叛逃，已經讓原有的密碼失去了意義。況且，趙起超本人對抓捕共產黨遠比破譯密碼更為上心。
趙起超靠在椅背上，仰頭閉目，片刻之後，他突然坐直身子：「你是中共黨員嗎？」
「不是。」
蕭肅回答簡潔乾脆。
「最後一個問題，」趙起超直視蕭肅的雙眼，「你是否做過對黨國不利的事？」
「按照您的話去理解，那便是我曾破譯過中統的密碼。」蕭肅的目光沒有躲閃。
「既如此，我再追加一個問題，需要你正面回答。」趙起超表情輕鬆，「你應該是一個有追求，甚至可以說是有信仰的人，為何會為了一個女人對同僚拔槍相向？」
「我理解您說的信仰。可這兩者並不矛盾。抗擊倭寇，是在做我個人認知上該做的事；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未婚妻的情感，也符合我個人的認知。」蕭肅自然回應道。
「到目前為止，你這次投誠，對黨國沒有任何作用。這點你心裡也清楚。我有權決定你的生死與去向，但是給我一點時間，我得考慮考慮。」沉吟了一會，趙起超坦白說道。
蕭肅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平靜地走了出去。
這個年輕人面容清俊，氣質儒雅，狀態鬆弛而又不羈。
他表現得很真實，卻又呈現出難掩的不真實：他口中的過往與他外在的人設頗為契合，卻帶著明顯的刻意；他的回答講求邏輯細節，卻也把漏洞合理地放在明面上。
他每一次應答，都像在坦誠地打開了身前的一扇門，但也隨即築起了背後的一面堅硬的黑牆。
但確乎，他向趙起超展示了他的智慧和能力。
「關鍵是，他還這麼年輕。」趙起超自言自語道。
賈森走進屋子，看到趙起超正在若有所思地踱步轉圈。
「舅舅，怎麼樣，他是真共黨假投誠，還是假共黨真投誠？」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年輕人。」趙起超答非所問。
「我們要徹查他嗎？」
「鄭崇武，你這是給我送了一份不能見光的禮物。」趙起超突兀地來了這麼一句。
面對賈森疑惑的眼神，趙起超沒有多做解釋。
他不是不想查羽邦，而是明白，即使徹查，恐怕也查不出實質來。昨夜共黨在諳南鎮的一擊，今日蕭肅在審查中幾近周全的應答，二者都表明，倘若蕭肅真是共黨安插的間諜，對面必定已把一切布設得周密無虞。
換個角度想，若蕭肅不是共黨的間諜，所發生的一切也都順理成章。畢竟，在雙方陣營中，出現反叛和投誠人員，也實屬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