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經義森嚴服四方,心悅誠服拜解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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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貢院前街。

  李恪那一句「科試所著,系何篇目」脫口而出,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原本因為放榜而躁動不安的上萬人長街,又迎來了一陣短暫的沉寂。

  李恪站在鄭修遠對面三步開外,恭敬地躬著腰拱手。

  柳文遠聽見這句無禮的質問,立馬就發出一聲冷笑。

  他偏頭對著身邊的世家子弟低聲嘲弄。

  「這窮酸死到臨頭還不自知。鄭兄的學問,那可是滎陽鄭氏幾代大儒在書堆里餵出來的!」柳文遠眼角瞥向李恪,語氣輕蔑至極,「我看他就是不見棺材不落淚。鄭兄的破題,只需念出半句,就能讓這幫沒見過世面的蠢物羞愧退場,連這貢院的門檻都不敢邁!」

  幾名世家子弟紛紛點頭附和,互相交頭接耳,等著看寒門生員出醜。

  榜單前。

  鄭修遠收起方才對徐子衿行的拱手禮。

  他緩慢地轉過身,正視前方的李恪。

  但鄭修遠的臉上尋不到半分被衝撞的怒氣,作勢欲言,雙唇先開。

  「天理渾然,不因人慾而有損;聖道卓絕,豈因俗情而稍屈。」

  鄭修遠一開口便是是正統大儒開壇講學的沉穩腔調。

  李恪的眼皮猛地一跳,果然是真的。

  鄭修遠繼續往下背誦承題部分。

  「是以君子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天之運化,自有其綱紀。民稟五常之性,循理而動,方契合大道。若以世俗之情,妄議造化之本,乃捨本逐末,喪心失性也。」

  「故前朝先賢有雲,理必在經,道必在史。」

  「學者唯有沉心於聖人微言大義之中,方能正心誠意,修齊治平……」

  大段大段的經文義理從鄭修遠口中湧出。

  文字中正平和,嚴絲合縫。

  每一個字詞的選用,都緊緊扣著太學講授的正統,完全不留任何供人指摘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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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街一角,書林齋的胖掌柜正踮著腳尖,豎起耳朵拼命地聽。

  當聽到第三句時,他肥厚的手掌一巴掌拍在身旁記帳夥計的腦門上,急促催促。

  「記下來!快點記下來啊!別傻愣著了!這可是新科解元在考場上的真跡原文!」胖掌柜急得直跺腳,雙手在半空中來回比劃,「拿回去讓刻字工匠連夜排版加印,封皮上就寫滎陽鄭氏欽點榜首金卷。賣給那幫剛進京趕考的外省舉子,一本至少能要他們五錢銀子!這可是白花花的進帳啊!」

  夥計被打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他趕忙穩住身形,伸手從腰間的灰布褡褳里掏出一段炭筆和幾張毛邊紙。

  他左右環顧一圈,直接撲倒在街邊一家麵攤的長條板凳上。

  夥計撅著屁股,手在飛速劃著名,將鄭修遠念出的字句原原本本地記在紙上。

  在這世俗喧鬧的長街上,商販逐利的心思與科考學問的神聖交織在一處,互不干擾。

  鄭修遠的背誦並未耗費太久時間,他的語速始終如一。

  當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數千名圍觀的士子屏住呼吸,都在仔細咀嚼方才那篇文字的意味。

  「好!好一個天理渾然!」

  寂靜之中,柳文遠大步跨出。

  他用力地鼓著掌,滿面紅光,對著周圍的一些士子大聲開口嘲笑。

  「聽懂了嗎!這便是大乾的道學正宗!行文邏輯嚴密,立意更是宏大無邊!通篇引用經典,字字珠璣!」

  柳文遠手指在半空中用力點了點,語氣囂張。

  「爾等整日捧著那些妄議綱常、探討雜役瑣事的破書夜郎自大,殊不知在鄭兄的錦繡文章面前,全都是些不堪入目的廢紙!拿什麼與世家百年傳承的學問相提並論!」

  站在柳文遠身後的十幾名世家子弟也是跟著撫掌稱讚,他們交口互贊,毫不掩飾臉上的得意與優越感。

  而另一側,李恪身後的十幾名太學末等生員,原本胸中憋著一股不平之氣,此時聽完這整整一段承題,他們不約而同地垂下了頭。

  一名年紀稍長的寒門生員閉上雙眼,連連嘆氣。

  他轉頭對著身側的同窗低語。

  「鄭公子的經學造詣,我等當真是拍馬難及。你聽他那句理必在經,直接就把立論抬到了聖人的高度。這種文章若是落入主考官手中,哪怕有一萬個不情願,也不敢不給個極高的名次。」

  「這榜首之位,確是挑不出任何錯漏。」

  旁邊的幾名窮酸生員紛紛跟著搖頭附和,面露頹色。

  他們雖然買不起昂貴的孤本典籍,但多年的苦讀讓他們的眼力還在。

  這篇文章不論是從經義的引證,還是邏輯的縝密承接,法度極其森嚴。

  這種考究的文風,沒有幾代人堆在海量的藏書閣里日夜薰陶,由名儒大儒一對一地雕琢指點,根本寫不出來。

  差距太大了!

  那絕非靠幾日熬油點燈就能彌補的鴻溝……

  李恪也實在地認理。

  他生性質疑,敢在太學課堂上頂撞大祭酒,全是為了求取天地的真理。

  如今對方坦坦蕩蕩地拿出了無可挑剔的真學問,用實打實的文字功底封死了他所有的質疑,他心中那股對抗的敵意散去大半。

  李恪向後退開半步,讓出腳下的空地,隨後認真地鞠了一躬。

  「解元公學識淵博,鄭氏家法深厚。這篇文章立意宏大,字字切中科考取士的要害。」李恪保持著彎腰的姿勢,坦蕩明亮,「這榜首之位,實至名歸。學生才疏學淺,心服口服。」

  李恪沒有夾雜任何怨氣,他完全承認了自己在制藝一道上技不如人。

  柳文遠見狀,腰杆挺得筆直,下巴高高抬起,鼻子都要朝天朝著天上去。

  他指著李恪的後腦勺,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現在知道服氣了?剛才那股子狂妄去哪了!你這等微末學問也敢當街向解元公發問,簡直丟盡了讀書人的臉面!」柳文遠越說越是起勁,上前一步繼續訓斥,「也就是鄭兄寬宏大量,修養極佳,才不與你們這些不知斤兩的劣童計較。趕緊退到一邊去,別在解元公面前礙眼!」

  周圍的世家子弟也在為他高居榜首而歡呼慶賀,連街邊的閒漢也在指指點點讚嘆解元的風采。

  「柳兄,休要再言了。」鄭修遠出聲打斷了他。

  但鄭修遠本人的面孔上,尋不到半點高中第一的喜悅。

  他眉頭一皺,臉上此時竟有著苦澀與難以掩飾的糾結之意。

  鄭修遠心中有一桿秤啊……

  鄭修遠轉過頭,看向始終未發一言的徐子衿身上。

  徐子衿安靜地站著,神色依舊淡然,未有半點波瀾,仿佛如一局外人一般。


  就在眾人以為這場交鋒就此罷休,寒門退讓、世家取勝之時。

  李恪卻又往前跨出一步,拉近了與鄭修遠的距離。

  「解元公文章絕頂,學生已然拜服。」李恪語氣中帶著疑惑,面色濃濃的不解,「但學生心中,還有一事不明!今日若不問個明白,學生至死難休!」

  長街喧譁聲頓時消失殆盡。

  李恪道:

  「解元公,小生想問,那篇不知從何流出,探討天地運化實理的《太虛即氣說》,究竟是何人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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