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失算,生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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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長風將羊皮卷平平展開。

  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從容。

  可令他沒有料到的是。

  那股子篤定萬分的笑意,剛要在嘴角推開。

  卻在目光觸及首行的剎那,猛地僵住。

  他先是看到了那方刺目的金狼印。

  紋路清晰,印泥暗紅,確實是大王阿史那骨都的隨身之印!

  視線繼續下移。

  血色的字跡,半胡半漢,毫無防備地撞進他的眼帘。

  「萬夫長拔都殞。」

  「中營牛角大纛斷折。」

  「九架回回炮盡焚於器械營。」

  「縱火者,二百騎,未損一人。」

  陳長風定在原地。

  他先前站在這大帳中央,當著所有胡將的面說出的那些話,諸如「不攻自破」、「至多兩日」。

  此刻全數變成了一團臆想!

  不可能!這怎麼可能!

  他捏著羊皮卷邊角的左手不自覺地開始用力,生生捏出了幾道褶。

  ……

  但帳內的胡將們根本沒有察覺到陳長風的異樣。

  他們還在為鎮北關里的女人和城中的坊市吵得不可開交。

  副將巴圖一把抽出腰間的割肉小刀,拍在面前的長案上。

  「老子手底下的人填溝壑死得最多,這鎮北關城西的那條騾馬市。」

  「連帶著裡面存放的生鐵和布匹,破城後必須歸我們部族!」

  「放屁!你們部族才死了幾個人,也敢獨吞城西?」

  另一個頭人站起來破口大罵。

  喧鬧聲在大帳內來來回回。

  但很快,這股熱烈的氣氛便一層一層地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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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他們開始注意到陳長風的神態不對了。

  眾人陸續停下了爭吵,視線紛紛投向大帳正中。

  他們看清了這位平日裡面上從來不顯露半點波瀾的青衫軍師。

  此刻,陳長風直愣愣地立在氈毯正中,手裡攥著羊皮卷,雙目發直。

  阿史那咄苾坐在主位上,眉頭皺起。

  他猛地一腳踹出,將面前那隻盛著烤全羊的銅鼎連鍋踹翻。

  阿史那咄苾三步並作兩步直接走到陳長風面前,一把從陳長風手裡奪過那張羊皮卷。

  他也是先低頭,看了看羊皮卷末尾那方猩紅的印記。

  確實是金狼印,是那大王阿史那骨都的親軍大印無疑。

  確認了印章無誤,阿史那咄苾這才將視線挪回開頭。

  他讀得並不快,因為羊皮卷上是胡文與漢文夾雜著寫的,目光在那些字句上艱難地遊走。

  當他的視線,逐一掃過「拔都死」、「九架全毀」、「二百騎突圍」這幾處字眼時。

  這位赫連中路大軍統帥,竟是罕見的露出的焦急的神色,更帶著略微的一絲慌亂。

  整個中軍大帳再也沒有一絲人聲。

  剛才還在為了城西馬市爭得面紅耳赤的胡將們,全都屏住了呼吸。

  帳內安靜得可。

  阿史那咄苾沒有理會眾人的目光,他的視線繼續往下看。

  羊皮卷的末尾,是阿史那骨都親手蓋下死印的軍令:

  西路大軍銳氣盡挫,攻城重器回回炮盡失。

  中路若不能在三日內徹底踏平鎮北關,左谷蠡王麾下諸部一律削去過冬王帳。

  奪去部族豐美牧場!

  各部罰沒戰馬三千匹!

  阿史那咄苾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

  削帳他能忍,但這奪牧和罰馬,是在活生生抽整個中路大軍的筋。

  沒有了牧場,沒有了馬匹,他的部族在接下來的白毛風裡,只能等著餓死凍死。

  雖說在這種情況下,大王到底是不能對左部做出十分狠辣的處罰。

  但這終究是左部的尊嚴,是對長生天的信仰!

  阿史那咄苾把那張羊皮卷攥在手心裡,一把揪住陳長風的衣袖,聲音裡帶著少見的急躁。

  「陳大人!這該如何是好!」

  陳長風依舊沒有回應。

  他的兩眼落在虛空處,根本沒有去看這位左谷蠡王。

  他正在肚子裡反覆核對一筆怎麼算都對不上的舊帳。

  親信從旁邊湊上前來,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陳長風。

  又看了一眼暴躁的王,頓時慌了神。

  「王!這到底是出了什麼事了!」

  帳內的眾將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去觸大王的霉頭。

  阿史那咄苾五指一松,手裡的羊皮卷滑落到地毯上。

  旁邊站著的執失部大將搶步上前,一把撿起羊皮卷。

  他就著炭盆里的火光,將上面的內容磕磕巴巴地念了出來。

  遇到不認識的漢字,他就連蒙帶猜。

  「萬夫長……拔都……死。」

  「大纛……斷。炮……燒了。二百……南人……」

  可越是這樣零碎,那字眼裡的血腥氣便越是往人骨頭縫裡鑽。

  大帳內隨著軍報的念出,不斷地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驚訝聲。

  但也僅僅只是驚訝。

  胡將們的臉上,並沒有驚恐。

  在這些草原將領的腦子裡,他們只算得出一筆帳。那就是大王在西路吃了大虧,現在大王把怒火撒到了中路頭上,要是他們拿不下鎮北關,就要挨罰。

  他們根本算不出,大乾朝堂的防線外,居然有一支能夠千里破營的奇兵,而且這支奇兵,現在很可能已經在路上了。

  他們只覺得,只要今天晚上或者明天天一亮,咱們把鎮北關拿下來,那一切責罰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執失部老酋長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喊道。

  「我當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不過就是南人派了些死士趁夜偷營罷了!燒了九架炮算什麼,咱們草原上多的是砍樹的奴隸,再去造就是了!」

  巴圖也跟著扯著嗓子附和,滿臉的不在乎。

  「就是!二百人算個什麼東西!那拔都自己是個廢物,連個營盤都守不住!這二百人要是敢來咱們中路,老子一個衝鋒,一個照面就能把他們全踏平在馬蹄底下!」

  幾名親衛走進來,將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女奴粗暴地趕出了大帳,甲葉碰撞聲亂作一團。

  眾人又接連呼喚了陳長風幾聲。

  「陳軍師!你倒是拿個主意啊!咱們明日是不是直接去填城牆!」

  陳長風仍舊沒有應答。

  因為他此刻,正在自己的腦子裡,翻找著自己幾天前落下的第一枚棋子。

  糧道掐死。

  內應埋下。

  地道挖通。

  絕毒備齊。

  他把鎮北關四萬軍民算計到了骨頭渣子裡。掐算到最後,這整個棋局上,只剩下一條他無法填上的口子。

  那就是,大乾朝廷,會不會有一支根本不入兵部戰報,連許有德和徐階都不知道的孤軍,悄無聲息地自西路背後出手。

  現在,這支孤軍出現了。

  西路偏偏就是這麼敗的。

  區區二百騎,沒有掛任何大乾的旗號,沒有報任何軍鎮的番號。

  來去無痕,殺完就走!

  陳長風的額頭上,慢慢滲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在這燒著幾十個炭盆的溫熱帳子裡,他卻覺得全身的骨骼都在發涼。

  不對!

  從西路府到這中路大營,若是這批人連夜奔襲。

  快馬輕騎,不帶任何糧草輜重,晝伏夜行……

  那批人既然能全身而退,他們就絕不會蠢到再回西路府去固守死城。

  他們既然出手了,那就只有一處可去。

  只能衝著中路來!

  陳長風的雙眼猛地瞪大,瞳孔急劇收縮。

  「不好!」

  陳長風猛地轉過身,一把死死抓住阿史那咄苾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里。

  這是他在這群胡人面前,第一次徹底失去了儒雅的儀態。

  「蠡王!」陳長風的聲音有些破音,語速快到了極致。

  但他的話音未落。

  大帳那張用生牛皮縫製的厚重氈簾,被一股憑空生出的強悍氣浪,猛地掀起了一角。

  帳內那幾十個炭盆里的火苗,齊刷刷地向內一伏,幾乎貼到了木炭上。

  那淡綠色的君山銀針,卻已無聲地洇透了雪白的虎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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