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帝王心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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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一個牽一髮而動全身!」

  「尚齊泰,你這發,牽得可真夠遠的!」

  薄薄的宣紙砸在青磚上。

  尚齊泰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撲過去,雙手拿起那張紙。

  白紙黑字,全是廣匯錢莊的放貸名錄。

  他腦子裡最後一點僥倖被砸得粉碎。

  砰!砰!砰!

  尚齊泰撅著屁股,腦門重重砸在金磚上,幾下就磕破了皮,鮮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陛下!老臣冤枉啊!」

  「這全都是尚忠那個狗奴才背著老臣乾的!」

  「老臣日夜操勞部務,這幾個月連府里的帳房都沒進過,哪裡會知道他在外頭開什麼錢莊!」

  「定是這狗奴才貪圖水路上的暴利,私自拿府里的余錢去放印子錢!」

  尚齊泰乾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他現在顧不上什麼尚書的體面。

  只要能把大皇子摘出去,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腦袋,一個管家算什麼。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百官們低著頭,誰也不敢接茬。

  這藉口太拙劣了。

  一個管家能拿出幾千兩白銀去放貸?能算計到京畿水路的命脈上?

  可誰也不敢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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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點破,誰就是逼著皇帝去查大皇子。

  皇帝高坐在龍椅上,冷冷地看著腳下這灘爛泥。

  他當然知道尚齊泰在撒謊。

  廣匯錢莊是大皇子的錢袋子,尚齊泰不過是個看門狗。

  這幾年,大皇子在江南私養死士,吞了北境幾百萬兩軍糧。

  這筆爛帳,皇帝心裡門兒清。

  可現在還不能殺尚齊泰。

  殺了尚齊泰,大皇子肯定會把尾巴掃得乾乾淨淨,那幾百萬兩的虧空誰來填?

  國庫空得都能跑老鼠了。

  得留著這頭肥豬,逼他把骨頭裡的油都熬出來補窟窿。

  許有德這把刀用得極好,把尚齊泰的偽裝全切了,刀刃的走向卻停得恰到好處。

  接下來,就該某人來收場了。

  要論這大乾誰最懂皇帝的心思,那必然是徐階是也!

  文官班列最前方,內閣首輔徐階慢吞吞地邁出半步。

  徐階老邁的身體微微前傾,手裡捧著朝笏。

  「陛下息怒。」

  「既然此事源於錢莊借貸不明,臣以為,當交由皇城司徹查。」

  「查清這筆修船銀的來龍去脈,看看這尚忠到底貪了多少黑心錢。」

  徐階頓了頓,餘光掃了一眼地上趴著的尚齊泰。

  「至於尚書大人,治家不嚴,縱奴行兇,難辭其咎。」

  「但戶部自查虧空之期未滿,北境軍糧籌措正是緊要關頭。」

  「臣斗膽,請陛下讓尚書大人繼續閉門思過,儘快籌措錢糧,填補國庫。」

  徐階這番話,直接遞上了一個完美的台階。

  把謀逆的死罪,降成了治家不嚴。

  把斷絕軍糧的黑手,推給了一個貪財的管家。

  最關鍵的是,他點出了皇帝的真實意圖:留著尚齊泰搞錢。

  皇帝順水推舟,冷哼一聲。

  「徐閣老所言極是。」

  「尚齊泰,你這戶部尚書當得真是好啊,連個家奴都管不住!」

  尚齊泰趴在地上,渾身直打擺子,連聲謝恩。

  「老臣有罪!老臣謝陛下不殺之恩!」

  皇帝沒再理他,目光一轉,落在武將班列末尾。

  「沈煉!」

  皇城司指揮使沈煉大步跨出,單膝跪地,飛魚服下擺帶起一陣冷風。

  「臣在!」

  「傳朕旨意,即刻查封廣匯錢莊!」

  皇帝的聲音透著凜冽的殺機,在大殿內迴蕩。

  「掌柜、帳房,還有尚府那個大管家尚忠,全部下詔獄!」

  「錢莊裡的帳本、地契、現銀,一文錢都不許漏,全給朕搬進皇城司!」

  沈煉抱拳領命:「臣遵旨!」

  這道聖旨一出,尚齊泰剛剛升起的那點僥倖,瞬間被擊得粉碎。

  他整個人徹底癱軟在青磚上,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廣匯錢莊被查抄!

  那可是他所有的財源!

  是他用來洗白貪墨銀兩的暗盤,更是他暗中操控水路的底牌!

  錢莊一封,他拿什麼去填戶部幾百萬兩的虧空?

  沒有銀子,他拿什麼去穩住大皇子?

  皇帝這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斷了他的手腳,抽乾了他的血!

  他距離滿門抄斬,真的只剩半步之遙了。

  許有德站在一旁,心裡暗自鬆了一大口氣。

  成了。

  他賭贏了。

  皇帝果然沒有直接殺尚齊泰。

  這才是最狠的帝王心術。

  不殺你,卻把你逼上絕路。

  查封了廣匯錢莊,尚齊泰就成了沒牙的狗。

  為了活命,他只能去求大皇子。

  可大皇子會管一個廢物的死活嗎?

  到時候狗咬狗,一嘴毛。

  那幾百萬兩的虧空,大皇子就算砸鍋賣鐵也得吐出來。

  許有德握著朝笏的手微微收緊。

  這局棋,許家不僅活下來了,還把大皇子和尚齊泰徹底拉下了水。

  皇帝處置完錢莊,目光越過群臣,看向大殿外刺眼的陽光。

  「還有通津閘的事。」

  皇帝的聲音冷得掉渣。

  「傳中旨給京畿巡檢司。」

  「告訴通濟漕會的那些水上人,朕不管他們有什麼狗屁規矩!」

  「一日之內,通津閘必須給朕疏通!」

  「若是再有一艘軍糧船無故停航,通濟漕會上下,全部按謀逆論處!」

  「水牌全部沉江,一個活口都不留!」

  群臣心頭狂震。

  按謀逆論處!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你們不是要鬧事嗎?

  你們不是要拿軍糧要挾朝廷嗎?

  那朕就直接派大軍去剿!

  看看是你們的脖子硬,還是朕的刀快!

  尚齊泰趴在地上,聽著這道旨意,徹底絕望了。

  通濟漕會是他最後的倚仗。

  現在,皇帝連這最後的倚仗也一腳踩碎了。

  雷震那個老狐狸,若是聽到按謀逆論處這幾個字,絕對會第一時間把路讓開,甚至會反咬尚齊泰一口。

  全完了!

  精心策劃的這盤大棋,被許有德輕飄飄的一張紙,砸了個稀巴爛。

  「退朝!」

  當值太監尖銳的嗓音劃破大殿的沉寂。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

  百官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誰也不敢去扶地上癱著的尚齊泰,甚至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紛紛加快腳步往外走。

  許有德慢條斯理地將朝笏收進袖口,轉身跟著人流往外走。

  跨出景運門的那一刻,一陣風吹過。

  許有德這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伴君如伴虎。

  今天這局,只要他走錯半步,哪怕只是提了半句大皇子。

  現在趴在金鑾殿上等死的就是他許有德了。

  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從身側傳來。

  沈煉穿著飛魚服,腰跨繡春刀,與許有德擦肩而過。

  兩人誰也沒有轉頭,甚至連腳步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就在錯身的一瞬間,沈煉極低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了許有德的耳朵。

  「幹得漂亮。」

  只有這四個字。

  沈煉快步走遠,消失在宮牆的拐角處。

  許有德沒吭聲,繼續邁著平穩的步子往宮外走去。

  京畿水路,通津碼頭。

  烈日當空,江面上密密麻麻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

  通津閘被三艘破爛的大貨船死死堵住,進不去也出不來。

  船戶們蹲在甲板上,唉聲嘆氣,誰也不敢去動那三艘船。

  通濟漕會的總堂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總會首雷震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的百年核桃。

  他雖然已經六十出頭,但身子骨硬朗,大馬金刀地往那一坐,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會首!出大事了!」

  一名心腹手下跌跌撞撞地衝進堂內,連滾帶爬地撲到雷震跟前。

  「朝廷傳來的急信!」

  心腹舉著一張紙條,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雷震眉頭一皺,一把抓過紙條。

  只掃了一眼,他手上的動作猛地僵住。

  咔嚓!

  那兩枚盤了十幾年的百年核桃,竟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碎木渣子扎進肉里,滲出幾滴血珠,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皇城司查抄了廣匯錢莊……」

  雷震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念出紙條上的內容,聲音都在發顫。

  「尚書府大管家尚忠下詔獄……」

  「聖上降下中旨,三日內通津閘不通,通濟漕會按謀逆論處……」

  堂內的幾個香主聽完,全嚇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謀逆?!」

  「這怎麼就成謀逆了!咱們只是讓船擱淺,沒殺人沒放火啊!」

  「尚書大人不是說萬無一失嗎!他不是說只要水路一斷,朝廷就會低頭嗎!」

  「他娘的!尚齊泰把咱們當槍使了!」

  大堂里亂成一鍋粥。

  雷震猛一拍桌子,震得茶盞直跳。

  「都給我閉嘴!」

  堂內瞬間安靜下來。

  雷震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江面上堵得嚴嚴實實的船隊,胸口劇烈起伏著。

  尚齊泰完了。

  廣匯錢莊被抄,說明尚齊泰的底牌全被朝廷掀翻了。

  按謀逆論處!

  皇上這是動了真火,要拿通濟漕會開刀祭旗!

  「好一個許家,好一個許有德!」

  雷震一拳砸在窗欞上,硬木窗框被砸出一道裂紋。

  他本以為這只是一場朝堂上的文官鬥法。

  漕幫只要順水推舟,幫尚書大人個忙,就能撈到天大的好處。

  誰能想到,許有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查水匪,不查船期,直接順著銀子摸到了廣匯錢莊!

  一刀扎在尚齊泰的命門上,順手把通濟漕會也逼上了絕路!

  「會首,咱們現在怎麼辦?」心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

  雷震用力呼出一口濁氣,轉過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還能怎麼辦?」

  「聖旨都下到巡檢司了!三日不通,大軍就來剿了!」

  「傳我的話,立刻調集堂里所有的人手!」

  「把那三艘破船給我拖開!拖不開就直接鑿沉!」

  「天黑之前,通津閘必須通航!」

  香主們面面相覷,有人不甘心地嘀咕:「那尚書大人那邊……」

  「管他爹的尚齊泰!」

  雷震破口大罵,唾沫星子亂飛。

  「他自己找死,還要拉著咱們幾萬水上兄弟墊背!」

  「許家這是要絕咱們的活路!」

  「趕緊去幹活!誰敢耽誤了通航,老子親手活劈了他!」

  通濟漕會徹底慌了神。

  一場原本企圖要挾朝廷的「驚天」陰謀,在皇權的絕對碾壓下,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就宣告破產。

  許有德在金鑾殿上的那一跪,不僅掀翻了尚書府,更讓整個京畿水路換了天。

  這水底下的爛泥,終於要被徹底翻出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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