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一紙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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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

  什剎海。

  五百城防軍的雁翎刀橫在外圍街巷,青石板路被徹底軋死,紫檀木車轅挨著金絲楠木轎廂,各府帶刀護院堵在路口,連只野貓都鑽不過去。

  大乾朝的規矩,在這場論道集會上擺的明明白白。

  世家要排場,權貴要臉面,誰帶的護院多,誰的馬車寬,誰就在這京城裡說話響亮。

  外圍水榭。

  幾百名國子監監生和落榜士子擠在棧橋邊,熱風吹的人發悶,人群里的火氣壓不住。

  國子監監生趙宣一腳踩在水榭石階上,手裡的泥金摺扇敲的石欄啪啪作響。

  「那條抄家的惡犬今日必來!」

  趙宣拔高了嗓門,生怕周圍人聽不見。

  「看著吧!不出半個時辰,許家定會調動京師緹騎,提著刀槍來撞這什剎海的門檻!他們除了會抄家,會殺人,懂什麼聖人文章!」

  周圍的書生立刻炸了鍋。

  「滿身銅臭的商賈,也配談論道?」

  「許有德那老賊連齊家後院的錦鯉都按斤賣了,這種人若是踏進什剎海,便是髒了咱們士林的清譽!」

  「他敢帶兵來,咱們就敢死諫!大不了血濺這水榭!」

  群情激憤。

  所有人都篤定,那個靠著抄家斂財、十天內被抬進誠意伯府的許家,一定會帶著滿身煞氣和幾百號緹騎,蠻橫的砸開這裡的場子。

  水榭後方,望月樓。

  二層雅室。

  三皇子蕭景琰坐在紫檀木太師椅上,拇指慢慢轉動著紅沁玉扳指。

  門被推開。一名穿著短打的探子快步走入,單膝跪地。

  「殿下,崇文門和誠意伯府方向,沒有動靜。」

  蕭景琰轉動扳指的動作停住。

  「沒有動靜?」

  「回殿下,許家連個護院都沒出來。京師大營的緹騎全在營里待命。」

  蕭景琰眉頭皺起。

  隔壁雅室。

  謝雲婉端著一盞明前龍井,茶蓋輕輕刮著浮沫。

  徐階的幾個門生坐在下首,正低聲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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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家今日若是帶兵強闖,明日御史台的摺子就能把他們淹死。」

  「若是他們不敢來呢?」

  「不敢來,那便是在全京城面前認了慫。這孤臣的骨頭一旦軟了,皇上那把刀也就鈍了。」

  謝雲婉沒接話。她垂下眼帘,看著茶湯里豎起的茶葉。

  水路方向傳來響動。

  吱呀——吱呀——

  木櫓撥水的聲音。

  棧橋邊的書生們紛紛轉頭。

  水面上沒有三層高畫舫,也沒有掛著各府徽記的官船。

  只有一艘連烏篷都沒有的小木舟,順著水流,慢悠悠的靠向棧橋。

  全場的聲音瞬間斷了。

  小舟船頭,站著一個人。

  許清歡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交領長衫。頭上沒有金步搖,沒有玉簪花,只用一根尋常的木簪挽著頭髮。

  船尾,徐子矜穿著洗的發白的青布長衫,兩手握著木櫓,一下一下的搖著。

  整艘船上,沒有一個帶刀護院,沒有一個端茶倒水的僕役。

  極簡。

  極素。

  與岸上堵死街巷的豪華車馬、幾百名全副武裝的城防軍,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微風拂過,許清歡衣袂飄飄,神色清冷如水。

  看著眼前這群如臨大敵的書生,許清歡眼底閃過一絲無語。

  其實昨晚在誠意伯府,她就已經做好了「進貨」的準備。

  昨夜子時,系統的提示音久違地在腦海中出現了。

  【叮!檢測到明日什剎海論道將有大型打臉場景。】

  【建議宿主預留幾十萬兩白銀,作為專項資金。】

  當時的許清歡咬牙切齒,在心裡把系統罵了八百遍為富不仁,但最終還是捏著鼻子認了。

  思緒收回,小舟已經靠岸。

  趙宣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痛罵緹騎強闖的詞,此刻全堵在嗓子眼裡。

  許家沒有帶兵。

  許清歡就這麼幹乾淨淨、清清冷冷的站在船頭,連個丫鬟都沒帶。

  小舟靠岸。

  船頭撞在棧橋的木樁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宣猛的回過神來。他絕不允許許家人踏上這塊地盤。

  「攔住她!」

  趙宣大吼一聲,帶著幾十名監生直接衝上棧橋,將停船口堵的嚴嚴實實。

  「許氏惡女!安敢踏足士林清修之地!」

  趙宣手裡的摺扇直指許清歡的鼻尖。

  「你許家查抄江南六家門閥,逼死人命,滿手血腥!這什剎海論道,是天下讀書人的盛事,容不得你這等酷吏家眷玷污!退回去!」

  幾百名書生跟著往前涌。

  「退回去!」

  「滾出什剎海!」

  聲浪震天。

  徐子矜停下手裡的木櫓。他直起腰,拍了拍青布長衫上的水珠。

  「大乾律卷四,第七條。」

  徐子矜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咬字極重,穿透了周遭的喧鬧。

  「凡白身、監生、舉子,無故阻攔、衝撞御賜有品秩之皇親國戚者,視同僭越。」

  他抬起頭,直視趙宣。

  「輕者,杖八十。重者,流三千里。」

  徐子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許清歡身側。

  「許郡主是聖上親封慈安郡主,食邑三百戶。爾等一介監生,聚眾阻攔當朝郡主,是想試試這大乾的律法,還是想試試京兆尹的板子?」

  法理壓制。

  趙宣臉色漲紅。他沒想到這個搖船的酸秀才,張口就是大乾律例。

  但他不能退。身後是幾百雙同窗的眼睛,樓上還有各路權貴看著。

  「少拿律法壓人!」

  趙宣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這裡是什剎海!是士林!京城士林有士林的規矩!」

  他猛一揮袖子。

  「我們不認你們許家那抄家的虛爵!我們只認國子監的判定,只認大儒的帖子!沒有帖子,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今日也休想踏上這棧橋半步!」

  「對!不認!」

  「交出帖子!否則滾回去!」

  書生們再次往前推擠。最前面的人甚至已經踩到了小舟的船頭。

  水波搖晃。

  許清歡一直沒說話。

  她看著面前這張牙舞爪的趙宣,看著那些自詡清高的讀書人。

  她抬起右手。

  寬大的月白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

  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一張硬紙。

  暗紅色。

  燙金的蠅頭小楷迎著日頭反光。

  極淡的沉水香順著水風,飄散在棧橋上。

  趙宣的罵聲戛然而止。

  他的視線死死的黏在那張暗紅色的紙面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周圍幾個年長的官員也看清了那東西。

  倒吸冷氣的聲音在人群中炸開。

  「那是……」

  「大祭酒的親筆簽發……」

  國子監大祭酒親簽。

  限量五十張。

  持此帖者,無需通報,直接進入核心水榭,位列上座。

  這是整個什剎海論道最高級別的通行證。其判定層級,遠在這些只能在外圍旁聽的監生之上。

  趙宣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他剛才口口聲聲說只認國子監的判定,只認大儒的帖子。

  現在,大乾朝最高學府掌舵人的帖子,就夾在許清歡的手指間。

  他之前說的所有話,瞬間都成了笑話。

  「趙監生。」

  許清歡終於開口了。聲音清冷,沒有起伏。

  「這就是你們士林的規矩?」

  趙宣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許清歡兩指微微一松。

  那張全京城權貴擠破頭都想拿到、象徵士林最高認可的暗紅色燙金請柬,直直墜落。

  啪。

  請柬掉進棧橋下的水裡。

  水波蕩漾,暗紅色的紙張迅速被浸濕,燙金的字跡在水面上扭曲、下沉。

  全場死寂。

  連風聲都停了。

  幾百名書生瞪大眼睛,看著那張價值連城的帖子沉入水底。

  她扔了。

  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國子監大祭酒的臉面,把士林最高級別的認可,隨手扔進了水裡。

  許清歡沒有看水面。

  她抬起腳,踩上棧橋的木板。

  「徐子矜,繫船。」

  許清歡丟下這句話,徑直往前走。

  趙宣下意識的往後退了一步。

  幾十名堵在前面的監生,不由自主的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路。

  許清歡一身素衣,穿過人群。

  沒有緹騎,沒有刀槍。

  卻比帶了千軍萬馬還要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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