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留命
秋風穿廊，卷著檐下零落的枯葉，簌簌落在太傅府寂靜的青石階上。
自崔清晏遇刺一案塵埃落定，陳太傅便奉旨閉門思過。
昔日車馬盈門、賓客絡繹不絕的太傅府邸，如今門庭寥落，朱漆大門終日緊閉，褪去了數十年朝堂重臣的煊赫風光。
府內無人敢高聲言語，連僕從行走皆是輕手輕腳，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片沉鬱壓抑的死寂之中。
李君珩一身素色錦袍，裙擺繡著暗紋雲鶴，簡約卻難掩皇家天家氣度。
她孤身而來，未帶一眾護衛儀仗，僅身後跟著柳易歡，步履從容地踏入這座沉寂的府邸。
守門的老僕早已認得這位權傾朝野的長公主，不敢有半分阻攔，恭恭敬敬地躬身引路，穿過層層幽深庭院，徑直去往陳太傅靜養的書房。
書房門窗半掩，秋風裹挾著淡淡的墨香與陳舊木質氣息漫溢而出。
屋內並未點燈，天光透過窗欞細碎灑落，映得滿室書卷古樸肅穆。
陳太傅一身素色常服，鬢邊白髮愈發醒目，脊背不復往日朝堂之上的挺直硬朗，透著幾分垂暮的佝僂。
他端坐於棋案之前，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白玉棋子，聽聞腳步聲近，卻未曾抬頭，周身皆是歷經風波後的疲憊與落寞。
李君珩緩步踏入書房，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無波。
直至來人立在身前，陳太傅才緩緩抬眸，渾濁的目光落在這位年紀輕輕、卻手握大宣半朝權柄的長公主身上。
沉寂片刻，他輕輕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裹挾著無盡的疲憊、不甘與無可奈何，消散在微涼的秋風裡。
「長公主大駕光臨，老臣這清冷府邸，倒是蓬蓽生輝。」
陳太傅聲音沙啞低沉，褪去了往日朝堂辯論時的鏗鏘有力，只剩沉沉暮氣。
他抬手，對著身側侍立的僕從淡淡吩咐：「奉茶，賜座。」
僕從應聲上前，麻利地備好座椅、沏上清茶，躬身退至門外，輕輕合上書房房門，將外界一切聲響隔絕在外，只留君臣二人獨處一室。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窗外秋風穿葉的輕響，細碎可聞。
陳太傅目光落於桌案上早已擺開的黑白棋局，棋盤縱橫交錯，落子稀疏，顯然是他獨坐許久、無心博弈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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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神色淡然、氣度從容的李君珩，緩緩開口：「朝堂風雨，瞬息萬變。如今老臣戴罪思過，已是待罪之身，長公主今日前來，想必不是為了探望老臣。」
李君珩端坐椅上，雙手輕放膝前，眉眼清冷，不起波瀾：「太傅為國操勞數十載，乃是大宣元老。本宮前來，不過是與太傅敘敘舊。」
「敘舊？」陳太傅低低失笑，笑意里無半分暖意，只剩滿心蒼涼。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避老臣唯恐不及，長公主倒是坦蕩。既然來了，不如陪老臣下完這一盤殘棋。」
話音落，他主動抬手，將一枚溫潤的白子推至棋盤中央，示意李君珩落子。
李君珩並未推辭，微微頷首，伸手拾起一枚黑子，指尖輕落，落子精準沉穩，力道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二人相對而坐，默然對弈。
書房之內，再無言語。唯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聲聲分明。
陳太傅落子極慢，每一步都斟酌良久，似是在博弈棋局，又似是在復盤半生仕途沉浮。
他半生深耕朝堂，精於權謀算計，步步為營，從一介寒門書生走到三公太傅之位，一生棋局從未輸得這般徹底。
反觀李君珩，落子從容不迫，進退有度，攻守自如。
年紀輕輕，棋風卻凌厲沉穩，格局宏大，隱隱有掌控全局之勢，絲毫不輸朝堂深耕半生的老臣。
黑白棋子在棋盤之上交錯縱橫，步步交鋒，暗藏機鋒，恰似朝堂之上你來我往的權力博弈，分毫之差，便是滿盤皆輸。
不知對弈多少回合，棋盤之上局勢已然明朗，陳太傅步步受制，處處被動，早已落入下風，再無翻盤餘地。
他捏著手中最後一枚白子，久久未曾落下，良久，終於頹然垂手，將棋子輕置於棋盒之中，又是一聲沉沉長嘆。
「罷了，罷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
陳太傅抬眸，渾濁的眼底盛滿了落寞與悵然，定定看著眼前的李君珩，語氣滿是無力：「老臣終究是老了。精力不濟，眼界狹隘，再也跟不上如今的朝堂局勢，更比不上長公主的深謀遠慮、雷霆手段。」
數十年朝堂沉浮，他自以為算盡人心、掌控全局，到頭來，卻栽在了曾經教過的學生身上。
算了，不冤。
一番沉默之後，陳太傅收斂眼底所有複雜情緒，神色懇切，對著李君珩微微俯身，竟是放盡了半生傲骨與朝臣尊嚴，低聲懇請。
「老臣自知罪孽深重，馭人失度，甘願領受朝廷所有責罰，毫無怨言。
今日只求長公主高抬貴手，放老臣的女兒、外孫一條生路。」
他聲音懇切，帶著垂暮老人最後的卑微與祈求：
「小外孫尚且年幼，懵懂無知，從未沾染朝堂紛爭，更不知朝堂權謀險惡。
他不能沒有爹爹，還請長公主體恤稚子無辜，手下留情。」
談及家人，這位歷經風雨、寵辱不驚的老臣，眼底終於泛起真切的酸澀與焦灼，他沒有想到，小皇子並未求情，亦或者說，即便是求了，長公主也沒應。
如今的長公主，擔得起鐵血手腕四個字。
女兒女婿受他牽連，他該低個頭的。
「更何況，此次派遣暗衛刺殺崔清晏一事，皆是老臣一人之令。」
陳太傅字字懇切，句句坦誠，將所有罪責盡數攬於自身。
「是老臣不甘權柄旁落，忌憚長公主和崔清晏鋒芒太盛，恐其動搖我朝局平衡，故而私下傳令，命女婿行事。
我的女兒、女婿皆是奉命而為，無辜受累，從未有半分謀逆作亂、私害朝臣的私心。」
「此事罪責全在老臣一身，與家人無關。還望長公主明察，饒恕他們的無心之過，手下留情，放他一馬，不求旁的，留一命即可……」
自崔清晏遇刺一案塵埃落定，陳太傅便奉旨閉門思過。
昔日車馬盈門、賓客絡繹不絕的太傅府邸，如今門庭寥落，朱漆大門終日緊閉，褪去了數十年朝堂重臣的煊赫風光。
府內無人敢高聲言語，連僕從行走皆是輕手輕腳，整座府邸都籠罩在一片沉鬱壓抑的死寂之中。
李君珩一身素色錦袍，裙擺繡著暗紋雲鶴，簡約卻難掩皇家天家氣度。
她孤身而來，未帶一眾護衛儀仗，僅身後跟著柳易歡，步履從容地踏入這座沉寂的府邸。
守門的老僕早已認得這位權傾朝野的長公主，不敢有半分阻攔，恭恭敬敬地躬身引路，穿過層層幽深庭院，徑直去往陳太傅靜養的書房。
書房門窗半掩，秋風裹挾著淡淡的墨香與陳舊木質氣息漫溢而出。
屋內並未點燈，天光透過窗欞細碎灑落，映得滿室書卷古樸肅穆。
陳太傅一身素色常服，鬢邊白髮愈發醒目，脊背不復往日朝堂之上的挺直硬朗，透著幾分垂暮的佝僂。
他端坐於棋案之前，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白玉棋子，聽聞腳步聲近，卻未曾抬頭，周身皆是歷經風波後的疲憊與落寞。
李君珩緩步踏入書房，身姿挺拔，神色平靜無波。
直至來人立在身前，陳太傅才緩緩抬眸，渾濁的目光落在這位年紀輕輕、卻手握大宣半朝權柄的長公主身上。
沉寂片刻，他輕輕吐出一聲悠長的嘆息，那嘆息裹挾著無盡的疲憊、不甘與無可奈何，消散在微涼的秋風裡。
「長公主大駕光臨，老臣這清冷府邸，倒是蓬蓽生輝。」
陳太傅聲音沙啞低沉，褪去了往日朝堂辯論時的鏗鏘有力，只剩沉沉暮氣。
他抬手，對著身側侍立的僕從淡淡吩咐：「奉茶，賜座。」
僕從應聲上前，麻利地備好座椅、沏上清茶，躬身退至門外，輕輕合上書房房門，將外界一切聲響隔絕在外，只留君臣二人獨處一室。
屋內寂靜無聲，唯有窗外秋風穿葉的輕響，細碎可聞。
陳太傅目光落於桌案上早已擺開的黑白棋局，棋盤縱橫交錯，落子稀疏，顯然是他獨坐許久、無心博弈的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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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向神色淡然、氣度從容的李君珩，緩緩開口：「朝堂風雨，瞬息萬變。如今老臣戴罪思過，已是待罪之身，長公主今日前來，想必不是為了探望老臣。」
李君珩端坐椅上，雙手輕放膝前，眉眼清冷，不起波瀾：「太傅為國操勞數十載，乃是大宣元老。本宮前來，不過是與太傅敘敘舊。」
「敘舊？」陳太傅低低失笑，笑意里無半分暖意，只剩滿心蒼涼。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避老臣唯恐不及，長公主倒是坦蕩。既然來了，不如陪老臣下完這一盤殘棋。」
話音落，他主動抬手，將一枚溫潤的白子推至棋盤中央，示意李君珩落子。
李君珩並未推辭，微微頷首，伸手拾起一枚黑子，指尖輕落，落子精準沉穩，力道不重不輕，恰到好處。
二人相對而坐，默然對弈。
書房之內，再無言語。唯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此起彼伏，聲聲分明。
陳太傅落子極慢，每一步都斟酌良久，似是在博弈棋局，又似是在復盤半生仕途沉浮。
他半生深耕朝堂，精於權謀算計，步步為營，從一介寒門書生走到三公太傅之位，一生棋局從未輸得這般徹底。
反觀李君珩，落子從容不迫，進退有度，攻守自如。
年紀輕輕，棋風卻凌厲沉穩，格局宏大，隱隱有掌控全局之勢，絲毫不輸朝堂深耕半生的老臣。
黑白棋子在棋盤之上交錯縱橫，步步交鋒，暗藏機鋒，恰似朝堂之上你來我往的權力博弈，分毫之差，便是滿盤皆輸。
不知對弈多少回合，棋盤之上局勢已然明朗，陳太傅步步受制，處處被動，早已落入下風，再無翻盤餘地。
他捏著手中最後一枚白子，久久未曾落下，良久，終於頹然垂手，將棋子輕置於棋盒之中，又是一聲沉沉長嘆。
「罷了，罷了。」
「江山代有才人出。」
陳太傅抬眸，渾濁的眼底盛滿了落寞與悵然，定定看著眼前的李君珩，語氣滿是無力：「老臣終究是老了。精力不濟，眼界狹隘，再也跟不上如今的朝堂局勢，更比不上長公主的深謀遠慮、雷霆手段。」
數十年朝堂沉浮，他自以為算盡人心、掌控全局，到頭來，卻栽在了曾經教過的學生身上。
算了，不冤。
一番沉默之後，陳太傅收斂眼底所有複雜情緒，神色懇切，對著李君珩微微俯身，竟是放盡了半生傲骨與朝臣尊嚴，低聲懇請。
「老臣自知罪孽深重，馭人失度，甘願領受朝廷所有責罰，毫無怨言。
今日只求長公主高抬貴手，放老臣的女兒、外孫一條生路。」
他聲音懇切，帶著垂暮老人最後的卑微與祈求：
「小外孫尚且年幼，懵懂無知，從未沾染朝堂紛爭，更不知朝堂權謀險惡。
他不能沒有爹爹，還請長公主體恤稚子無辜，手下留情。」
談及家人，這位歷經風雨、寵辱不驚的老臣，眼底終於泛起真切的酸澀與焦灼，他沒有想到，小皇子並未求情，亦或者說，即便是求了，長公主也沒應。
如今的長公主，擔得起鐵血手腕四個字。
女兒女婿受他牽連，他該低個頭的。
「更何況，此次派遣暗衛刺殺崔清晏一事，皆是老臣一人之令。」
陳太傅字字懇切，句句坦誠，將所有罪責盡數攬於自身。
「是老臣不甘權柄旁落，忌憚長公主和崔清晏鋒芒太盛，恐其動搖我朝局平衡，故而私下傳令，命女婿行事。
我的女兒、女婿皆是奉命而為，無辜受累，從未有半分謀逆作亂、私害朝臣的私心。」
「此事罪責全在老臣一身，與家人無關。還望長公主明察，饒恕他們的無心之過，手下留情，放他一馬，不求旁的，留一命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