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戶部左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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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二十七年,四月初八。

  早朝剛開,戶部尚書沈敬之便出列奏事。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官袍,領口磨得起了毛,手裡捏著三份摺子,走到殿中時步子比平日慢了些。

  他站定後,先朝御座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座大殿都安靜下來:「啟稟陛下,戶部左侍郎裴文遠年逾七旬,近來舊疾復發,連上了三道乞骸骨的摺子,臣查其病勢,確非短期可愈,望陛下恩准其致仕還鄉。」

  周乾接過摺子翻了翻。

  裴文遠的摺子寫得很短,字跡比平日潦草了些,大約是手抖的緣故。

  三份摺子疊在一起,最早的一份落款是三月中旬,最晚的一份是四月初二,中間隔了半個月。

  周乾把摺子擱在御案上,目光在殿中掃了一圈。

  他看見沈敬之站在那裡,腰背比去年彎了些,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像一盞被歲月熬幹了油卻還在勉強撐著的燈。

  他沉默了片刻,提起硃筆批了個「准」字。

  裴文遠是三朝老臣。

  先帝在時他便入了戶部,從主事一路做到左侍郎,管了二十年的錢糧,經手過的漕運、鹽政、田賦、倉儲,沒有一樁出過差錯。

  他為官清廉,家無餘財,去年他夫人過世,喪事辦得極簡,還是幾個老同僚湊了份子才把棺材錢湊齊。

  這樣一個人告老,滿朝文武面上都要說一聲「可惜」,可心裡都清楚。

  這個位置空出來,才是真正要命的事。

  戶部左侍郎,正三品,掌天下錢糧調配,是六部里最肥也最要害的缺之一。

  退朝後,周乾沒有立刻回御書房,而是把孔衍、裴度、周景和吏部尚書何敬中留在了偏殿。

  偏殿比金鑾殿小得多,炭盆燒著,窗子關著,幾個人圍坐在一張方几旁邊,几上擺著茶,可誰都沒有先動手去端。

  周乾先開口,問得極簡單:「裴文遠告老,戶部左侍郎誰補?」

  何敬中早有準備。

  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備選名單,雙手呈到御案上。

  名單上排了四個人,現任戶部右侍郎房玄齡、工部左侍郎董其昌、翰林院學士許威,還有一個是外省調回來的布政使,姓陸,在地方上管了十幾年錢糧。

  周乾掃了一眼,沒有表態,只把名單摺子遞給孔衍,讓他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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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衍接過名單,目光從第一個名字看到最後一個,又在「董其昌」三個字上停了停。

  董其昌是太傅府的門生。當年董其昌中進士時,座師便是孔衍。

  後來孔衍一手提拔他進工部,從主事、員外郎、郎中一路做到左侍郎,在工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坐了快十年。

  這個人辦事老成,不冒進也不拖沓,在工部經手過幾條河堤的修繕,都辦得妥帖。

  可也就僅此而已。

  他算不上能臣,也算不上庸吏,是一個在合適的位置上做了合適的事的人。

  孔衍看完,把名單遞給裴度,然後不疾不徐地說:「戶部掌天下錢糧,左侍郎須得精通錢穀之道,臣以為,工部左侍郎董其昌在工部多年,熟悉營造、水利、驛傳諸務,與戶部多有交集。」

  「工部每修一條河、築一段堤,都要與戶部核算工料銀兩,董其昌對這套帳目熟得很,若調入戶部,可保錢糧調配不出差錯。」

  他說得極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稱上過過的。

  可裴度接過名單,卻沒有立刻接話。

  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偏殿裡安靜了幾息,炭盆里的炭爆了一下,又落回灰里。

  裴度把名單擱在案上,抬眼道:「太傅所言有理,董其昌在工部多年,對營造、水利的帳目確實熟悉,不過臣有一個疑問……」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孔衍臉上移到周乾那邊,又收回來,「董其昌在工部多年,工部左侍郎這個位置,換誰去接?」

  這話問得極穩,可偏殿裡靜了一息。

  周景拄著竹杖,眼皮抬了抬,沒有說話。

  何敬中在旁輕咳了一聲,說:「工部右侍郎杜如晦在工部已兩年有餘,熟悉部務,若董其昌調離,可由杜如晦升任工部左侍郎,不必外調。」

  「杜如晦在工部管著營繕司,對各地城池、河渠、道路的修葺都經手過,升任左侍郎順理成章。」

  孔衍沒有立刻反對。

  他只是捻著念珠,看了裴度一眼。

  那一眼不重,可裴度知道那一眼的意思。

  你提杜如晦,是要把工部的位置也一併換掉。

  周乾靠在椅背上,聽他們說了好一會兒。

  他一直沒有插話,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地喝。

  等何敬中把杜如晦的事說完了,他才把茶盞擱下,忽然插了一句:「朕記得,江南道今年水患頻發,漕運也不太平,前幾日都察院遞上來的摺子里說,江南運河有幾段淤塞得厲害,糧船走不動,改走陸路運費翻了三倍。」

  「工部左侍郎董其昌在水利上頗有建樹,若調去江南任河道總督,既能整頓漕務,也能替朝廷看著江南的河工。」

  這話一出,偏殿裡又是一靜。

  董其昌調江南河道總督。

  河道總督是正三品,與工部左侍郎同級,表面看是平調。

  可河道總督駐地在江寧,遠離京城,等於明升暗降,把他從六部堂官里挪了出去。

  孔衍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了停。

  他當然聽懂了周乾的意思。

  董其昌是太傅府的人,周乾要動他,卻不能明著動,便用「江南水患」這個由頭把他調走。

  江南水患是真的,漕運有問題也是真的,董其昌去江南辦差,面上是重用,實則是調離中樞。

  他若反對,便是阻攔朝廷治水,他若同意,太傅府在工部的布局便少了一角。

  孔衍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應周乾,而是轉向裴度,問了一句:「裴中丞,你掌都察院,最知江南吏治,董其昌若調江南,河道總督一職,你覺得合適嗎?」

  裴度知道孔衍這是在問他,也是在試他。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湯色橙紅透亮,入口有骨。

  他放下茶盞,慢慢道:「江南河道總督掌一省河工、漕運、水利,與地方督撫多有交集。」

  「董其昌在工部多年,刑名非其所長,可河工是他的老本行。臣以為,可先讓董其昌以工部左侍郎銜兼領江南河道總督,待江南河工畢,再議是否轉任他職。」

  這話滴水不漏。

  既沒有反對周乾的調令,也沒有把董其昌一擼到底,留了餘地,也留了面子。

  周乾聽完,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

  散會後,何敬中跟著周乾去了御書房,將擬好的調令草稿呈上。

  周乾提筆改了兩處。

  董其昌調江南河道總督,加兵部侍郎銜,駐江寧,房玄齡升戶部左侍郎,杜如晦升工部左侍郎。

  三人同日下旨,各有升遷,各安其位。

  何敬中拿著改好的草稿退出去時,周乾又叫住他:「房玄齡升了戶部左侍郎,戶部右侍郎的位置誰補?」

  何敬中想了想,答:「臣回去與吏部同僚商議,明日呈上來。」

  周乾點了點頭,擺了擺手讓他去了。

  孔衍回到太傅府後,坐在書房裡捻了一整夜的念珠。

  他沒有再上摺子反對。

  因為他知道,董其昌調江南,是皇帝的意思,也是裴度的默許,更是戶部與工部換血的第一步。

  他若硬攔,反倒會讓陛下下一道更狠的旨意。

  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董其昌離京前,私下見了一面。

  那日董其昌來太傅府辭行,孔衍在書房裡見了他。

  兩人對坐了很久,茶換了三遍,孔衍才開口。

  他說:「江南河道總督,是個苦差,可你若辦好了,將來回京,路便比從前寬。」

  董其昌端起茶盞,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沉默了一會兒,說:「太傅,江南河工是真的。臣去了便好好辦,朝里的事,臣不爭了。」

  孔衍沒有接話,只是把一顆珠子撥了過去。

  旨意正式下發那天,房玄齡正在戶部值房裡核對今年春糧的入庫帳目。

  春糧是三月中旬開始入庫的,各州府的數目報上來已經半個月了,他一直在逐筆核對,生怕有一處疏漏。

  他接到調令時,沒有太多意外。

  他把那本翻了一半的帳冊仔細合上,擱在案角,站起身來,對身旁的屬官說:「明日把江南道近五年的田賦卷宗全部調出來,我要看。」

  屬官應聲去了。

  房玄齡走到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新抽了嫩葉的老槐樹,沉默了一會兒。

  他等這個位置等了很久。

  從前做戶部右侍郎時,上面有裴文遠壓著,下面有各司的主事撐著,他這個右侍郎管的是面上的事,真正的錢糧調配、漕運調度、鹽政改革,都是裴文遠在做主。

  如今裴文遠走了,沈敬之也老了,戶部的擔子,遲早要落到他肩上。

  他轉身回到案前坐下,重新翻開那本帳冊,一頁一頁地核下去。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紙上的墨字清清楚楚。

  他核到第五頁時,忽然停了一下,提起筆來,在某一行的旁邊畫了一道細細的橫線。

  那道線畫得很輕,可旁邊批註的兩個小字卻寫得很重。

  「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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