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殿下,可有意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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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中旬,鎮國侯府的梅花已經落了大半。

  老太君前幾日染了風寒,雖已好轉,精神卻不如從前,整日在慈安堂里將養,連院子裡的帳冊都交給了陳清打理。

  周行奉了皇后之命,帶了些補品來探望。

  他在慈安堂陪老太君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老太君精神不濟,靠在榻上說了幾句便有些喘,便讓陳清替她送送九殿下。

  陳清便引著周行出了慈安堂,沿著迴廊慢慢走。

  兩人身後跟著劉嬤嬤和青穗,隔著幾步遠,不遠不近。

  劉嬤嬤手裡還拎著那隻補品食盒,青穗跟在她旁邊,時不時偷偷往前瞄一眼。

  迴廊外頭的梅林已經過了最盛的時候,地上落了一層薄薄的花瓣,被風掃到廊柱根底下堆著,像一捧被誰忘了收走的碎緞。

  周行走得很慢,他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常服,腰間繫著素色玉帶,比上次來時長高了些,眉眼也舒展了些,只是話依舊不多。

  他走路的步子不緊不慢的,靴底踩在迴廊的木板上發出極輕的咯吱聲,一聲接一聲的,像在數著什麼。

  陳清走在他身側半步處,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比甲,髮髻上只簪了支銀簪,素淨得很。

  她的步子比周行輕,幾乎聽不見聲響,像踩在雲上。

  「殿下今日氣色不錯。」陳清先開了口,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好。

  周行點了點頭,說:「老太君氣色也好,比上回見時精神了些。」

  陳清笑了笑。

  那笑容很淺,像風從水面上拂過時留下的那一點點皺痕。

  她沒有接話,兩人又走了幾步,到了梅林深處那兩株綠萼前面。

  綠萼的殘瓣掛在枝頭,顏色已經不如初開時那般碧綠,褪成一種淡淡的青白色,被風一吹便簌簌落下。

  陳清停下腳步,仰頭看了一會兒。

  她的下頜微微抬起,脖頸的線條被日光照出一道柔和的弧。

  周行也跟著停下來,站在她身側半步的位置,沒有催她。

  陳清看了一會兒,忽然說:「殿下,我前日幫祖母整理舊物,翻到一卷祖父早年在北境寫的軍報抄本。」

  周行微微偏頭看她。

  「那抄本是祖父手寫的,紙頁已經發脆了,有些地方被水浸過,墨跡洇開了一大片,看不太清。」陳清說著,伸手接住一片正落下來的綠萼殘瓣,擱在掌心裡看了看。

  「可有一句話,我看得很清楚,上面寫著,『兵者,詭道也,然詭道之上,尚有正道,正道者,人心也。』」

  她把那片花瓣輕輕吹走,轉過臉來看著周行:「殿下覺得這句話,說的是什麼?」

  周行想了想,說:「說的是打仗最終靠的是人心,不是計謀。」

  陳清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殿下說得對,可只說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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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祖父在北境守了那麼多年,他能守得住,靠的不只是兵法,也不只是北境軍的刀快。」

  「他靠的是,他知道他手底下那些人要什麼,有人要軍功,有人要餉銀,有人只想活著回家種地。」

  「他把這些人的心思都摸透了,然後把他們安排在最合適的位置上,所以他的兵願意替他賣命。」

  她頓了頓,目光從周行臉上移開,落向梅林深處那條延伸出去的小徑,「殿下讀過《六書》嗎?」

  周行點頭:「讀過,不過讀得不深。」

  陳清看著他。

  她的目光清凌凌的,像冬天山澗里的水被日光曬透之後那種乾淨而深的亮,能照進人心裡去。

  她說:「我也不深,可我聽人說,景國使團來的那幾位學子,在國子監論學的時候,把大周的學子壓得抬不起頭來,他們論的不是辭章,不是註疏,是《六書》的本義。」

  她的聲音低了些,像是怕被迴廊那頭的劉嬤嬤和青穗聽見:「殿下覺得,這是為什麼?」

  周行想了想,說:「也許是因為他們直追原典,而我們只讀註疏。」

  陳清笑了笑。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層,像水面上忽然落了一顆小石子,漣漪往外盪了一圈:「殿下說得對,可也不全對。」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著他,「直追原典,靠的是心,讀註疏讀得再好,終究是別人的話,只有用自己的心去讀,才能讀出自己的東西來。」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話的分量,然後忽然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周行的眼睛。

  那雙眼睛清亮而篤定,沒有躲閃,也沒有試探的閃爍。

  她問了一個周行從未想過會從她嘴裡聽到的問題:「殿下,可有意那個位置?」

  風從梅林那頭吹過來,將幾片殘瓣卷到周行肩上。

  他站在那兩株綠萼底下,腳邊的石徑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花瓣,像踩在一層淡青色的雪上。

  劉嬤嬤和青穗站在遠處,聽不見他們說話,只看見九殿下站住了腳,沉默了好一會兒。

  陳清沒有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像一棵扎了根的樹。

  周行沒有躲開她的目光。

  他看著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忽然發現她沒有在試探,也沒有在表忠。

  她只是在問一個她真心想知道的問題。

  她想知道自己嫁的這個人,心裡到底有沒有那團火。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反問:「陳姑娘覺得,我該不該有意?」

  陳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頭,伸手接住一片正落下來的花瓣,放在掌心裡看了看。

  那片花瓣已經卷了邊,顏色淡得幾乎看不出綠了,只剩一絲若有若無的青色。

  她輕輕吹走它,然後抬起眼來。

  「殿下該不該有意,我不知道。」她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可我知道一件事,殿下從六歲到十三歲,在宮裡安安靜靜地過了七年,沒有母族,沒有師承,沒有外戚,卻活得比任何一個有這些東西的皇子都安穩。」

  她停了一拍,目光從周行臉上移開,落向梅林盡頭那片被日光曬得泛白的小徑上:「殿下若真只是運氣好,那這七年也未免太長了。」

  周行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肩上落著幾片殘瓣,日光從綠萼稀疏的枝椏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清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他,聲音比方才輕了半度,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我不問殿下有沒有意,我只問殿下,若有朝一日那個位置擺在殿下面前,殿下是想坐上去,還是想推開?」

  周行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聰明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聰明人還願意等。」

  陳清就是那個願意等的人。

  她沒有急著表態,沒有急著要一個承諾,她只是在問他一個最根本的問題。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風從梅林深處吹過來,帶著殘梅的余香和新草的氣息。

  他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他想得還要沉得住氣。

  她沒有問「殿下想不想爭」,也沒有問「殿下有沒有把握」,她問的是「想坐上去還是想推開」。

  這兩個選擇之間,沒有第三條路。

  她在逼他做一個連自己都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決定。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個位置,從來不是誰想坐就能坐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陳清身後那兩株綠萼的枝幹上。

  枝幹虬曲如鐵,樹皮皸裂,可枝頭的殘瓣還在風裡微微顫著,像是還捨不得落下去,「可若有一天,它真的擺在面前,我不會推開。」

  陳清聽了,沒有追問,也沒有承諾什麼。

  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一個她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點頭的幅度極小,可周行看見她眼底有一層極薄的光亮了一瞬,像深冬的湖面上裂開一道細紋,底下的水在動。

  她轉過身,繼續沿著迴廊往前走,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溫和,像方才那番對話從未發生過:「殿下,走吧,祖母讓人備了點心,說是北境的新麥做的,殿下嘗嘗。」

  周行跟上她的步子。

  兩人走出梅林時,天色已近晌午。

  陽光從雲層里漏下來,照在落滿殘瓣的石徑上,像是鋪了一層淡粉色的霜。

  迴廊盡頭,劉嬤嬤和青穗正站在那裡候著。

  劉嬤嬤迎上來,替周行撣了撣肩上的花瓣,動作很輕,可撣到第二下時手停了一下。

  她看見九殿下的耳尖有一點點紅,藏在髮絲里,不細看根本瞧不見。

  她沒有問,只是把花瓣撣乾淨了,退到一旁。

  周行回頭看了一眼。

  陳清正站在廊下跟青穗說話,側影安靜而從容。

  她說話的時候微微低著頭,手指攏在袖中,像在交代一件尋常小事。

  日光從廊外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比甲上,把她的輪廓勾出一道淡金色的邊。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偏過頭來看了這邊一眼,目光和周行隔著一片落盡了梅花的空枝對上了一瞬。

  她微微頷首,幅度極小,像那天在書鋪門前從他面前走過時一樣。

  不躲不閃,自然得像看一棵樹、一截廊柱。

  然後她收回目光,繼續跟青穗說話。

  周行收回目光,朝宮門走去。

  走到馬車前時,他忽然停住腳步,對劉嬤嬤說:「回去之後,把景國使團留下的那幾卷《六書》抄本找出來,我要再看一遍。」

  劉嬤嬤應下,扶他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轆轆駛離鎮國侯府。

  周行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從底下傳上來,一下一下的,像在數著什麼。

  他沒有再想陳清的那個問題。

  那個問題,他心裡早就有答案。

  九皇子府,將是他在這座京城裡的第一塊真正的封地。

  而陳清,會是那個替他守著這塊封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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