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棋勝一招
李崇熙收到陳允那封信時，已是臘月二十九。
信使一路換馬不換人，從潁川到晉陽跑死了兩匹快馬，送到時信使幾乎是從馬背上栽下來的。
李家的門房認得那信使的腰牌，把人扶進去的時候，信使的嘴唇已經乾裂得說不出話來了。
只把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從懷裡掏出來，遞到老管事手裡，便一頭歪在門房的條凳上不動了。
老管事讓人端了熱湯來灌下去，那信使才緩過一口氣，說了句「信……送到就好」，便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李崇熙在書房裡拆的信。
信紙是陳家的老箋，暗紋是潁川陳氏的雙鶴銜經印，可陳允寫這封信的時候顯然沒有心思用印，只在落款處簽了名，字跡比平日潦草了幾分。
李崇熙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遍，再看一遍，三遍之後，他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從信紙邊緣捲起來，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吞掉，灰燼落在銅盤裡。
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殘餘的墨痕，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沒有立刻召集族老，也沒有急著給陳允回信。
他獨自坐在書房裡，把潁川郡的地圖從架子上取下來，攤在案面上。
那幅圖是幾年前一個走南闖北的族商從潁川帶回來的，尺幅不大，可勝在詳細。
潁水、汝水兩條主河，以及它們之間的十幾條支流河汊，還有沿岸的驛站、渡口、碼頭、集鎮，都用蠅頭小楷標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在圖上慢慢地描，從潁水南岸的蘆葦盪入口起，沿著那條蜿蜒的水路往南，描到宿州邊界。
從南面的水陸碼頭起，往西描到汝水，往北描到京城。
二條線描完了，他的手指停在通州兩個字上，按了按。
通州，上官金虹，金錢幫，三皇子。
李崇熙當然知道三皇子周瑛在御馬監監理過軍械。
御馬監的軍械運輸，走的是通州碼頭的水路。
通州碼頭上的裝卸、轉運、看管，前幾年還在幾家本地幫會手裡分著，可這兩年漸漸地都歸到了一個姓上官的人手裡。
李崇熙在晉陽也做馬市生意，北路的鹽引和皮貨要走通州轉船，所以他聽族商提過上官金虹這個名字。
族商說那人是個「有規矩的江湖人」。
不搶不偷，不欺行霸市，只是把碼頭的活攏在手裡，替人裝卸、替人調解，收一份不算高的佣錢，出了事他兜著。
通州碼頭上的人服他，通州碼頭上的人也怕他。
八品武者的名頭，在江湖上不是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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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崇熙從前沒把這條線放到潁川來看。
通州是通州，潁川是潁川，隔了上千里地，一個在北，一個在中，八竿子打不著。
可陳允的信里說得明白。
潁川郡碼頭上那些忽然抱團的挑夫，有幾個便是半年前從通州調過來的生面孔。
他們來了之後，便在挑夫行會裡扎了根，不爭名，不搶利，只是把那些被三姓壓榨的老挑夫攏在了一起。
半年下來，潁川郡碼頭上千挑夫，有一半以上都唯那個「上官大哥」的馬首是瞻。
上官金虹本人沒有來潁川，可他的手伸過來了。
而他的手伸過來，說明三皇子的手也伸過來了。
三皇子在御馬監待過，在吏部考功司待過，他的人脈在軍械、在碼頭、在吏部。
潁川郡的碼頭，對他來說不是一塊地盤，是一條路。
這條路從通州到潁川，從潁川到宿州，從宿州到江南，把北邊的軍械運輸和南邊的糧鹽轉運串在了一起。
李崇熙把地圖緩緩捲起來，用一根舊絲絛紮好，放回架子上。
他坐回椅子裡，看著案上那盞已經換過三回燈芯的油燈，忽然覺得有些冷。
那種冷不是從窗外滲進來的，是從更深處來的。
三皇子在通州有布局不假，可他在京城正被明道科的事拖著。
大皇子在推明道科，二皇子在軍中威望重，三皇子在吏部考功司的差事上也才剛站穩。
他不可能同時兼顧通州和潁川。
潁川那盤棋，他至多是棋面上的一顆子，真正在下棋的人，在別處。
在哪兒？
李崇熙想不出來。
他只知道，陳允查到的和盛源那條線，指向安西侯府、六部官員、戶部主事和琳與太尉府長史的往來。
這些線各走各的，可一旦串起來，便是一張從京城到北境、從北境到江南、從江南到潁川的網。
這張網的中心，在京城，在六部，在內廷，在一個他暫時看不透的地方。
他給陳允回了一封極短的信，只有幾個字：「潁川之事，不可聲張，以靜制動，以待其變。」
寫完，他叫來李鐵山，讓他親手交給死士，又加了一句口信：「告訴陳允，年前這幾日，陳家所有在外的人，都收回來。」
「不許再查，不許再動，等過了年，我親自去一趟潁川。」
李鐵山應下，轉身要走。
李崇熙又叫住他：「紹遠那邊，京里有沒有消息？」
李鐵山停步，回頭。
他的臉上那道舊疤在燭火里顯得比平日更深，像一條被刻進骨頭裡的記號。
他低聲答：「回家主，少主還在天牢里，秦武沒有動刑，可也不放人。」
「都察院有人遞了摺子彈劾秦武濫用私刑，摺子被陛下留中了。」
「大皇子那邊最近在戶部推清丈田畝的事，和幾個老臣鬧得不痛快。」
「二皇子在北境的事，最近沒有新消息。」
「三皇子在吏部，前幾日調了兩個考功司的員外郎，換上了自己的人。」
李崇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擺了擺手，讓李鐵山去了。
他獨自坐在燈下，把陳允信里那些線頭在腦子裡重新串了一遍。
與此同時，京城偏殿裡，周行正坐在窗前看一封從潁川郡送來的密信。
信是魯長風轉來的，寫在極薄的棉紙上，捲成小指粗細，塞在一根挖空的竹管里，混在年貨商隊的貨箱中帶來的。
信上說，陳家在查和盛源和金錢幫的底細，已經查到了安西侯府和六部官員那一層。
但對內廷的線索只摸到了都察院姚廣孝那封轉呈《六書》抄本的舊檔，再往下便斷了。
信末還提了一句，說陳允日前給晉陽李氏去了信，信上寫了什麼不知道，可李崇熙看完信之後。
把陳家在潁川郡所有老號的動作都收了回去，碼頭上的三個老腳夫也被召回了。
周行看完，把信紙湊在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手指撥了撥，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在心裡把潁川郡的局勢重新過了一遍。
陳家查到姚廣孝那一層，是他故意留的尾巴。
姚廣孝和景國使團的往來，都察院有檔可查，陳允只要查得夠細，遲早會摸到這條線。
而這條線，恰好能把陳家的注意力從真正要緊的地方引開。
真正要緊的，是趙高。
趙高在司禮監經手的那些內廷文書，若有人查得夠深，是能查到趙高與和盛源之間的幾筆間接往來。
可趙高做事極乾淨，那些往來都藏在浩如煙海的奏章抄本里，不專門去翻，根本翻不到。
陳允查到了內廷的痕跡，卻沒有查到趙高，說明他的方向已經被姚廣孝那條線帶偏了。
這正是周行想要的。
他鋪開那張自製的關係圖，在「潁川」一欄下又添了幾筆。
和盛源繼續壓糧價、放鹽貨，金錢幫繼續攏碼頭、結腳夫。
陳家退了一步，不再追查，這在他意料之中。
他真正在意的，是陳家接下來會不會把這個消息傳給晉陽李氏。
李崇熙收到信後，會選擇查，還是選擇等。
周行想了想，提筆在「李氏」旁邊寫了一個字。
「等」。
李崇熙這個人，比他兒子李紹遠沉得住氣。
他不會因為潁川郡的幾件小事就大動干戈。
他會等，等到對方露出更大的破綻，再一擊致命。
可周行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他在潁川郡的布局，從來不是為了逼反三姓。
他要的是讓三姓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根從潁川郡的田裡、碼頭裡、商路里一點點挪開。
等他們發現根已經挪不動的時候，朝廷的清丈令便下來了。
他擱下筆，把那本冊子合上，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天色已暗，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新落的雪。
劉嬤嬤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擱在案角，見他坐在暗處沒點燈，便問了一句：「殿下又在想事？」
周行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他放下碗，忽然問：「五哥那邊，算學先生的事有眉目了沒有？」
劉嬤嬤想了想，說：「回殿下，還沒，五殿下那邊說，京城裡算學好的人不多，那幾個有名的老帳房都被各家商號請著，不肯出來，太保府倒是薦了兩個人，可五殿下看了履歷，說不合適。」
周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他望著遠處國子監的方向，那裡還亮著幾盞燈。
五哥要學算學，這是個好由頭。
再過些日子，潁川郡那邊的事理順了，他可以讓和盛源派一個老帳房過去，以「教五殿下算學」的名義，把潁川郡的田畝數據從府衙里調出來。
到那時候，陳家就算想推，也推不掉了。
他合上窗，轉過身來，對劉嬤嬤說：「你去告訴雷履泰，讓他物色一個老帳房，要懂田畝帳的，要熟田冊的，最好在州縣衙門裡幫過忙的，找到了，先不要動，等過了年再說。」
劉嬤嬤應了一聲，退出去安排了。
周行重新坐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紙上的字很小，可寫完之後他把紙舉到燭火前面照了照。
火光從紙背透過來，把那些字映得清清楚楚。
「以五哥之名，借算學之便，取田畝之實。」
他把紙折好，壓在案角那枚白子下面，然後吹熄了燭火。
偏殿裡暗下來，只有窗外老槐樹上的雪還在落，簌簌地打在窗台上，像無數隻小蟲在輕輕地敲著。
信使一路換馬不換人，從潁川到晉陽跑死了兩匹快馬，送到時信使幾乎是從馬背上栽下來的。
李家的門房認得那信使的腰牌，把人扶進去的時候，信使的嘴唇已經乾裂得說不出話來了。
只把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從懷裡掏出來，遞到老管事手裡，便一頭歪在門房的條凳上不動了。
老管事讓人端了熱湯來灌下去，那信使才緩過一口氣，說了句「信……送到就好」，便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李崇熙在書房裡拆的信。
信紙是陳家的老箋，暗紋是潁川陳氏的雙鶴銜經印，可陳允寫這封信的時候顯然沒有心思用印，只在落款處簽了名，字跡比平日潦草了幾分。
李崇熙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把信紙翻過來看了一遍，再看一遍，三遍之後，他把信紙放在燭火上燒了。
火苗從信紙邊緣捲起來，把那些字一個一個地吞掉，灰燼落在銅盤裡。
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殘餘的墨痕，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他沒有立刻召集族老，也沒有急著給陳允回信。
他獨自坐在書房裡，把潁川郡的地圖從架子上取下來，攤在案面上。
那幅圖是幾年前一個走南闖北的族商從潁川帶回來的，尺幅不大，可勝在詳細。
潁水、汝水兩條主河，以及它們之間的十幾條支流河汊，還有沿岸的驛站、渡口、碼頭、集鎮，都用蠅頭小楷標得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在圖上慢慢地描，從潁水南岸的蘆葦盪入口起，沿著那條蜿蜒的水路往南，描到宿州邊界。
從南面的水陸碼頭起，往西描到汝水，往北描到京城。
二條線描完了，他的手指停在通州兩個字上，按了按。
通州，上官金虹，金錢幫，三皇子。
李崇熙當然知道三皇子周瑛在御馬監監理過軍械。
御馬監的軍械運輸，走的是通州碼頭的水路。
通州碼頭上的裝卸、轉運、看管，前幾年還在幾家本地幫會手裡分著，可這兩年漸漸地都歸到了一個姓上官的人手裡。
李崇熙在晉陽也做馬市生意，北路的鹽引和皮貨要走通州轉船，所以他聽族商提過上官金虹這個名字。
族商說那人是個「有規矩的江湖人」。
不搶不偷，不欺行霸市，只是把碼頭的活攏在手裡，替人裝卸、替人調解，收一份不算高的佣錢，出了事他兜著。
通州碼頭上的人服他，通州碼頭上的人也怕他。
八品武者的名頭，在江湖上不是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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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崇熙從前沒把這條線放到潁川來看。
通州是通州，潁川是潁川，隔了上千里地，一個在北，一個在中，八竿子打不著。
可陳允的信里說得明白。
潁川郡碼頭上那些忽然抱團的挑夫，有幾個便是半年前從通州調過來的生面孔。
他們來了之後，便在挑夫行會裡扎了根，不爭名，不搶利，只是把那些被三姓壓榨的老挑夫攏在了一起。
半年下來，潁川郡碼頭上千挑夫，有一半以上都唯那個「上官大哥」的馬首是瞻。
上官金虹本人沒有來潁川，可他的手伸過來了。
而他的手伸過來，說明三皇子的手也伸過來了。
三皇子在御馬監待過，在吏部考功司待過，他的人脈在軍械、在碼頭、在吏部。
潁川郡的碼頭，對他來說不是一塊地盤，是一條路。
這條路從通州到潁川，從潁川到宿州，從宿州到江南，把北邊的軍械運輸和南邊的糧鹽轉運串在了一起。
李崇熙把地圖緩緩捲起來，用一根舊絲絛紮好，放回架子上。
他坐回椅子裡，看著案上那盞已經換過三回燈芯的油燈，忽然覺得有些冷。
那種冷不是從窗外滲進來的，是從更深處來的。
三皇子在通州有布局不假，可他在京城正被明道科的事拖著。
大皇子在推明道科，二皇子在軍中威望重，三皇子在吏部考功司的差事上也才剛站穩。
他不可能同時兼顧通州和潁川。
潁川那盤棋，他至多是棋面上的一顆子，真正在下棋的人，在別處。
在哪兒？
李崇熙想不出來。
他只知道，陳允查到的和盛源那條線，指向安西侯府、六部官員、戶部主事和琳與太尉府長史的往來。
這些線各走各的，可一旦串起來，便是一張從京城到北境、從北境到江南、從江南到潁川的網。
這張網的中心，在京城，在六部，在內廷，在一個他暫時看不透的地方。
他給陳允回了一封極短的信，只有幾個字：「潁川之事，不可聲張，以靜制動，以待其變。」
寫完，他叫來李鐵山，讓他親手交給死士，又加了一句口信：「告訴陳允，年前這幾日，陳家所有在外的人，都收回來。」
「不許再查，不許再動，等過了年，我親自去一趟潁川。」
李鐵山應下，轉身要走。
李崇熙又叫住他：「紹遠那邊，京里有沒有消息？」
李鐵山停步，回頭。
他的臉上那道舊疤在燭火里顯得比平日更深，像一條被刻進骨頭裡的記號。
他低聲答：「回家主，少主還在天牢里，秦武沒有動刑，可也不放人。」
「都察院有人遞了摺子彈劾秦武濫用私刑，摺子被陛下留中了。」
「大皇子那邊最近在戶部推清丈田畝的事，和幾個老臣鬧得不痛快。」
「二皇子在北境的事，最近沒有新消息。」
「三皇子在吏部，前幾日調了兩個考功司的員外郎，換上了自己的人。」
李崇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擺了擺手，讓李鐵山去了。
他獨自坐在燈下，把陳允信里那些線頭在腦子裡重新串了一遍。
與此同時，京城偏殿裡，周行正坐在窗前看一封從潁川郡送來的密信。
信是魯長風轉來的，寫在極薄的棉紙上，捲成小指粗細，塞在一根挖空的竹管里，混在年貨商隊的貨箱中帶來的。
信上說，陳家在查和盛源和金錢幫的底細，已經查到了安西侯府和六部官員那一層。
但對內廷的線索只摸到了都察院姚廣孝那封轉呈《六書》抄本的舊檔，再往下便斷了。
信末還提了一句，說陳允日前給晉陽李氏去了信，信上寫了什麼不知道，可李崇熙看完信之後。
把陳家在潁川郡所有老號的動作都收了回去，碼頭上的三個老腳夫也被召回了。
周行看完，把信紙湊在燭火上燒了。
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手指撥了撥，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他在心裡把潁川郡的局勢重新過了一遍。
陳家查到姚廣孝那一層，是他故意留的尾巴。
姚廣孝和景國使團的往來，都察院有檔可查，陳允只要查得夠細，遲早會摸到這條線。
而這條線，恰好能把陳家的注意力從真正要緊的地方引開。
真正要緊的，是趙高。
趙高在司禮監經手的那些內廷文書，若有人查得夠深，是能查到趙高與和盛源之間的幾筆間接往來。
可趙高做事極乾淨，那些往來都藏在浩如煙海的奏章抄本里，不專門去翻，根本翻不到。
陳允查到了內廷的痕跡，卻沒有查到趙高，說明他的方向已經被姚廣孝那條線帶偏了。
這正是周行想要的。
他鋪開那張自製的關係圖，在「潁川」一欄下又添了幾筆。
和盛源繼續壓糧價、放鹽貨，金錢幫繼續攏碼頭、結腳夫。
陳家退了一步，不再追查，這在他意料之中。
他真正在意的，是陳家接下來會不會把這個消息傳給晉陽李氏。
李崇熙收到信後，會選擇查，還是選擇等。
周行想了想，提筆在「李氏」旁邊寫了一個字。
「等」。
李崇熙這個人，比他兒子李紹遠沉得住氣。
他不會因為潁川郡的幾件小事就大動干戈。
他會等，等到對方露出更大的破綻，再一擊致命。
可周行不打算給他這個機會。
他在潁川郡的布局，從來不是為了逼反三姓。
他要的是讓三姓在不知不覺中，把自己的根從潁川郡的田裡、碼頭裡、商路里一點點挪開。
等他們發現根已經挪不動的時候，朝廷的清丈令便下來了。
他擱下筆，把那本冊子合上，重新塞回枕頭底下。
窗外天色已暗，老槐樹的枝椏上掛著新落的雪。
劉嬤嬤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擱在案角，見他坐在暗處沒點燈，便問了一句：「殿下又在想事？」
周行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他放下碗，忽然問：「五哥那邊，算學先生的事有眉目了沒有？」
劉嬤嬤想了想，說：「回殿下，還沒，五殿下那邊說，京城裡算學好的人不多，那幾個有名的老帳房都被各家商號請著，不肯出來，太保府倒是薦了兩個人，可五殿下看了履歷，說不合適。」
周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走到窗前，把窗子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了晃。
他望著遠處國子監的方向，那裡還亮著幾盞燈。
五哥要學算學，這是個好由頭。
再過些日子，潁川郡那邊的事理順了，他可以讓和盛源派一個老帳房過去，以「教五殿下算學」的名義，把潁川郡的田畝數據從府衙里調出來。
到那時候，陳家就算想推，也推不掉了。
他合上窗，轉過身來，對劉嬤嬤說：「你去告訴雷履泰，讓他物色一個老帳房，要懂田畝帳的，要熟田冊的，最好在州縣衙門裡幫過忙的，找到了，先不要動，等過了年再說。」
劉嬤嬤應了一聲，退出去安排了。
周行重新坐到案前，鋪開一張空白紙，提筆寫了幾個字。
紙上的字很小，可寫完之後他把紙舉到燭火前面照了照。
火光從紙背透過來，把那些字映得清清楚楚。
「以五哥之名，借算學之便，取田畝之實。」
他把紙折好，壓在案角那枚白子下面，然後吹熄了燭火。
偏殿裡暗下來，只有窗外老槐樹上的雪還在落，簌簌地打在窗台上，像無數隻小蟲在輕輕地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