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就藩人選
消息最先送到的是偏殿。
趙高沒有親自來。
他如今是御前的人，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暗處看著，往偏殿跑得太勤了不好。
於是他托人夾在尚膳監的食盒裡帶進來一張紙條。
食盒裡裝著一碟桂花糕、一壺熱茶，底層夾層里壓著那張紙條，折成指甲蓋大小，用一層油紙裹著，混在茶葉罐的封口紙里。
劉嬤嬤取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尚膳監新換的茶簽，差點隨手扔了。
周行接過來，拆開銅管，就著燭火看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紙條上寫的是三公與皇帝在御書房的對話要點。
寫的人手很快，字跡潦草，可關鍵的話一句沒漏。
周景說「北境邊軍的糧，到底是朕的糧，還是陳家的糧」。
宇文烈說「若有一天北境有變，潁川的糧、潁川的鹽、潁川的船，未必會聽朝廷的」。
周行看到最後五個字時，嘴角那個弧度停了一息，然後收攏了。
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殘餘的字跡。
然後他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潁川，就藩。」
字很小，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折好，壓在案角那枚白子底下。
劉嬤嬤進來添茶，見他坐在燈下出神，手裡端著茶壺，壺嘴的熱氣氤氳上來，把他的眉眼籠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
劉嬤嬤把茶壺擱在案角，輕聲問了一句：「殿下想什麼呢？」
周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點小小的光，像兩粒被點燃的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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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說：「想著一件有趣的事。」
劉嬤嬤沒有追問。
她把炭盆撥了撥，又退出去了。
次日，大皇子周琮正在內閣值房裡核對一份戶部的清丈條陳。
那份條陳是戶部度支司呈上來的，說的是北境軍屯田畝的舊帳，裡頭有幾筆數目對不上，周琮用硃筆在一行「永和二十二年冬，雲州屯田營報損三百七十畝」旁邊畫了個圈，又在那行下面的附註里找到了一處更小的數字。
他正要把司吏叫來問，門忽然被推開了。
蘇軾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日急了些。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腰帶，手裡捏著一卷從宮裡剛遞出來的邸報底稿。
那捲紙還帶著宮裡的蠟印，封口處只撕了一半，顯然是拆得急。
他把卷子往周琮案上一擱，低聲道：「殿下先看看這個。」
周琮展開一看，是邸報的底稿，記的是昨日御前議事的節略。
文字極簡，只寫了「陛下召三公議潁川設藩事，三公各有陳奏，未決」。
可周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邸報放下，抬頭看著蘇軾。
蘇軾沒有說話，只是把摺扇從袖中抽出來，握在手裡，扇骨輕輕敲著掌心。
周琮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潁川郡是什麼地方，子瞻比我清楚。」
蘇軾點了點頭。
他把摺扇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反覆了兩次，才開口，聲音不高：「潁川三姓，陳、鄭、楊。」
「陳家的門生故吏遍布六部，鄭家掌著北路鹽引，楊家在北境馬市上有暗股。」
「這三家在潁川盤了三百年，田冊在他們柜子里，糧船在他們碼頭上，連各鄉里正都姓他們的姓。」
「若設藩，藩王不掌兵不涉刑名，名義上是屯田勸農，可暗地裡必然要與三姓爭利。」
「爭得輕了，是個擺設，爭得重了，潁川就是第二個戰場。」
周琮站起身，走到值房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
潁川郡在輿圖上只是中原腹地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可那個小點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圖上標註的多得多。
他看了幾息，忽然停住，轉過身來問蘇軾：「子瞻覺得，陛下想派誰？」
蘇軾把摺扇收攏，扇骨敲了敲掌心：「陛下若想派大殿下，不必連夜召三公。」
「三公里的太傅，是最不願大殿下離京的，殿下在朝中推明道科，太傅雖然面上反對，可心裡清楚，明道科若真成了，大周取士的路會寬一些。」
「殿下在京里，太傅還能看著，殿下若去了潁川，太傅在朝中便少了一道牽制世家的屏障。」
他頓了一下，又說：「陛下若想派二殿下，太尉第一個不答應。」
「二殿下在軍中的威望太重，去潁川就藩，三姓會以為朝廷要動兵。」
「三殿下新在吏部站穩，不宜外放，四殿下前番巡查剛有起色，此時就藩恐人心不定。」
周琮聽到這裡，緩緩道：「老五。」
蘇軾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摺扇重新展開，扇面上那幅山水小景在值房的燭光里顯得清淡而悠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扇面，然後合上扇子，說：「五殿下敦厚，可與地方相安，太保府的人做事一向穩，五殿下若去潁川，不會掀桌子，可也不會讓三姓把桌子全占了。」
周琮沉默了一會兒，回到案後坐下。
他把那份邸報底稿折好，壓在案角的硯台下面。
然後他提起硃筆，在方才畫了圈的那行「三百七十畝」旁邊又添了一筆，把那個數字旁邊附註里的更小數也圈了進去。
他一邊圈一邊說，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尋常公文：「老五去，比我去好，我在朝中推明道科，已經得罪了孔衍和舊派世家。」
「我若再去潁川，便是自請出京，朝中的事便沒人盯著了，老五去，潁川至少不落在我那兩個弟弟手裡。」
蘇軾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他只是把摺扇插回袖中，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說了一句：「殿下，潁川那地方水太深，五殿下去了，若沒有幫手，怕是站不穩。」
周琮沒有抬頭。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一道細細的朱線，把那兩筆數目之間的差錯勾連起來。
他一邊寫一邊說：「子瞻的意思我明白，我會讓姚廣孝留意著，潁川的事，不光是老五一個人的事。」
蘇軾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周琮的判斷很快就被二皇子府那邊印證了。
韓氏回府探親，帶回了母親韓夫人的消息。
韓夫人在鳳儀宮陪皇后用膳的時候，皇后曾隨口提起一句「五殿下敦厚，潁川那地方水太深，陛下怕是不放心讓太年輕的人去」。
說這話的時候皇后手裡正捏著一塊桂花糕，捏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語氣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韓夫人聽完，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三遍，當天下午就讓人遞了帖子，讓韓氏回府一趟。
韓氏回府之後把這話學給周珣聽。
周珣正坐在院子裡擦他那柄赤焰刀。
刀是去年新打的，刀身赤紅如霞，是用北境一種罕見的赤鐵反覆鍛打出來的，削鐵如泥。
他拿一塊細麻布蘸了油，一寸一寸地從刀柄擦到刀尖，刀刃上的赤光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
聽完韓氏的話，他把刀往桌上一擱，刀身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老五？」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問韓氏，「母后的意思，還是父皇的意思？」
韓氏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盞茶，還沒喝。
她說：「母后只是隨口一提，可我跟著母后這麼多年，知道她不會隨便提這種事。」
「這話能從鳳儀宮傳出來，多半是陛下先在她面前提過。」
周珣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把赤焰刀從桌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然後插回刀架上。
他一邊插一邊說：「那便由他去，五弟性子穩，潁川那幫老狐狸吃不了他。」
「再說，若真讓大哥去，我在北境的人便要分心，大哥若去了潁川，朝中明道科的事他盯不住，潁川的事他又插一手，兩頭都顧不上，讓五弟去，潁川至少不落在大哥手裡。」
他轉頭對韓氏說，語氣忽然正經了半分：「明日你再去鳳儀宮時，替我帶句話，若父皇問起潁川設藩，就說兒臣以為五弟最為妥當。」
韓氏瞪了他一眼。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這個人誇人的時候多半是那人離他遠。
她放下茶盞，說：「你不是最瞧不上老五的穩重嗎？上回在宮裡碰見，你回來還說他走路像個老頭子，一步三搖的。」
周珣摸了摸鼻子。
他的鼻子很挺，摩挲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想了想，說：「我瞧不上他穩，可我瞧得上他不爭，潁川那地方，不爭的人去，反倒比爭的人活得長。」
「爭的人去了，三姓會覺得他要搶東西，處處防著他，明的暗的一起上。」
「不爭的人去了，三姓以為他是個擺設，該幹嘛幹嘛，可等他慢慢把根紮下去，那時候三姓再想拔，就拔不動了。」
韓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把茶盞擱回案上。
她走到院子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看了周珣一眼：「你這話，說得像你自己去過潁川似的。」
周珣笑了笑，沒接話。
他把赤焰刀從架上重新拿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刀身赤紅如霞，映著他那張被北境的風吹糙了的臉。
他望著刀身上的赤光，忽然想，潁川那個地方，他不去。
可他不去，不代表他不惦記。
潁川的糧、潁川的鹽、潁川的船，若能讓老五替朝廷攏住一半，北境的軍糧就多一分安穩。
他這輩子跟北境的風雪打交道打得太久了，潁川那種地方，還是讓老五去磨吧。
三皇子府那邊，消息到得更晚些，卻更細。
柳文昭在吏部得了風，連夜趕到桂花巷。
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瑛正坐在書房裡看一份御馬監的軍械庫存清單。
那份清單是手抄的，抄在幾張薄棉紙上，旁邊用硃筆標著幾個數目。
周瑛看得仔細，每看一行都要把硃筆擱在紙面上比一下，像在丈量什麼。
柳文昭進門時他抬起頭來，把清單合上，擱在案角。
柳文昭把潁川設藩的事說了，又把御前議事的傳聞揀要緊的說了一遍。
周瑛聽完，把硃筆從筆架上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忽然問：「五弟去了潁川，誰最得益？」
柳文昭想了想：「若五皇子離京，太保府便少了一個在京中的倚仗，可五皇子本來就不爭，走不走，對太保府影響不大。」
「太保府少了五殿下在京中走動，但太保本人還在，宇文烈這三個字比五殿下三個字重得多。」
周瑛搖了搖頭。
他把硃筆擱回筆架上，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大周輿圖前。
輿圖是絹本的，掛在東牆正中，比周行偏殿裡那幅大得多，標註也更密。
他的手指點在潁川郡的位置上，指尖在那個小點上輕輕畫了個圈，然後收回來，在袖中慢慢搓了搓。
「不是五弟得益。」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過了好幾遍才放出來的，「是大哥和二哥同時被按住了。」
「大哥不能去潁川，他要在朝中推明道科，二哥不想去潁川，他要在北境盯著軍權。」
「五弟去了潁川，大哥和二哥誰都不能再動，潁川那地方，卡在中原腹地，北接洛陽，南通江淮。」
「誰占了潁川，誰就卡住了南北的糧道，父皇把五弟放在那裡，既不讓大哥伸手，也不讓二哥伸手，這才是父皇要的。」
他轉過身來，看著柳文昭，又問了一句：「潁川三姓，和宮裡有沒有關係？」
柳文昭早已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陳家有個旁支的女兒，嫁給了六皇子的舅舅。」
「楊家有一個門生，在禮部當員外郎，是大皇子的人，鄭家最乾淨，誰都不沾，鄭觀那個人，一向只認銀子不認人，跟誰都不遠不近的。」
周瑛收回手，在袖中慢慢搓了搓。
他的手指很涼，搓了幾下才暖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便讓柳家在北路的鹽引上先收一收，不管誰去潁川，三姓的錢袋子都不能太鼓。」
「潁川越窮，五弟越好做事，三姓若錢多得沒處花，五弟去了就是給他們當擺設，三姓若錢緊一緊，五弟去了，他們就得求著朝廷。」
柳文昭應下，轉身要走。
周瑛又叫住他：「還有一件事。」
柳文昭停住，回頭看。
「你替我去一趟太保府。」周瑛的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可底下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像冬天湖面上剛結的冰，「就說五弟若真去潁川，我送他一份誠意，不是銀子，是兩個人。」
柳文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他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桂花巷的石板路上漸遠漸輕。
周瑛一個人在書房裡又站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在輿圖上畫的那個圈。
圈很小，可圈裡的潁川郡，此刻在他眼中比北境那條漫長的邊線還重。
五皇子周珪得知消息時，正在太保府後花園裡與宇文烈下棋。
那日天氣晴好，雪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把後花園那幾株老梅照得枝影橫斜。
棋盤擺在梅樹底下的一張石桌上，棋子是雲子，黑子深沉如墨，白子溫潤如玉。
宇文烈執黑，周珪執白。
棋到中盤，白棋一條大龍被黑棋圍住了，只剩一個眼位，眼看就要死。
周珪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去，手指在棋盒邊緣摩挲著那顆雲子的弧面。
宇文烈把一份從宮裡遞出來的摺子擱在棋盤邊上。
那摺子是禮部轉來的，說的是潁川設藩的動議，措辭含糊，只說「陛下有意擇一皇子往潁川屯田勸農，未定其人」。
周珪拿起來一看，半天沒說話。
他把摺子放回棋盤邊上，低頭看著棋盤上那條被圍住的大龍，手指在棋盒裡慢慢撥著，白子互相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宇文烈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茶是武夷岩茶，湯色橙黃透亮，熱氣在他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把茶盞擱下，說：「你若不想去，老夫替你去跟陛下說。」
周珪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白子從棋盒裡拿出來，捏在指間，對著日光看了看。
雲子在日光下透著淡淡的青白色，像一小塊冰。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太保，潁川那個地方，我去。」
宇文烈的手微微一頓。
茶盞在他指間停了一拍，然後穩穩地擱回了原處。
他看著周珪，目光比平日深了幾分：「你想好了？潁川三姓不是省油的燈。」
「你去了，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便是眾矢之的。」
「你是皇子，可你手裡沒有兵，沒有錢，連刑名都不能涉。」
「你去了，就是光杆一個，三姓若給你面子，你還能做事，三姓若不給面子，你連衙門裡的書辦都叫不動。」
周珪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紙上透進來的那層光，不刺眼，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他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盤上，落在了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位置。
不是去救那條大龍，而是拐了一步，落在外圍一個不起眼的邊角上。
那顆白子落下去之後，棋盤上的形勢忽然變了，那條被圍的大龍雖然沒有活，可外面那片白棋卻連成了一片，隱隱有了反包圍的勢頭。
「太保你看。」周珪指著棋盤上那顆孤子，「這子被圍住了，可只要拐一步，就能連上外面那片。」
他的手指從那顆白子滑到外圍那片白棋上，又滑回那顆孤子，「潁川就是這一步，我去了，看似被圍在裡頭，可只要外面有人接應，圍我的那些子，反倒成了我的屏障。」
宇文烈看了他好一會兒。
梅樹的枝影落在棋盤上，把黑白棋子照得明明暗暗。
他慢慢把茶盞擱下，說：「那老夫替你備兩個人，一個懂水利，一個懂刑名，不掛太保府的名，只做你的門客，你去了潁川，他們替你看地、看人、看帳。」
周珪點頭。
他把棋盤上那顆白子又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然後放回棋盒裡，連同其他白子一起，收了。
他一邊收一邊說：「太保，我從小在太保府長大，沒人把我當皇子看，到了潁川，三姓若也只當我是個閒散王爺，那我正好多做點事。」
宇文烈沒有再說話。
他把自己面前的黑子也一顆一顆地收進棋盒，動作很慢，每一顆都放得端端正正。
兩個人隔著棋盤對坐著，日光從梅枝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暖意。
太保府後花園裡的老梅開得正好，暗香浮動，被風送出去很遠。
而九皇子周行，此刻正坐在偏殿裡，把那本只有他能看懂的冊子翻到潁川郡那一頁。
冊子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排了半頁。
濟生堂的名字旁邊，他提硃筆畫了個圈。
和盛源分號、西郊武館、南面碼頭，後面各添了一個字「穩。」
然後在頁腳寫下一行小字：「五哥去，最好。」
那五個字寫得比別處輕，像是一個人對著一盤已經快下完的棋，把最後一顆棋子擱在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輕輕按了按。
他擱下筆，推開窗。
老槐樹上幾片殘雪被風卷落，簌簌地打在窗台上。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冬雪覆蓋的宮牆，想，潁川那地方，有和盛源的票號，有扁鵲的藥堂，有武當拳館的拳師，有上官金虹的碼頭兄弟。
五哥去了，日子不會太難過。
可五哥不會知道，他每走一步，身後都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替他兜著。
而這張網，此刻正等著他，一步一步走進潁川。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他案上那本冊子吹得翻了一頁。
他伸手把冊子合上，壓在那枚白子底下，然後關上窗，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筆來。
趙高沒有親自來。
他如今是御前的人，一舉一動都有人在暗處看著，往偏殿跑得太勤了不好。
於是他托人夾在尚膳監的食盒裡帶進來一張紙條。
食盒裡裝著一碟桂花糕、一壺熱茶，底層夾層里壓著那張紙條，折成指甲蓋大小，用一層油紙裹著，混在茶葉罐的封口紙里。
劉嬤嬤取出來的時候還以為是尚膳監新換的茶簽，差點隨手扔了。
周行接過來，拆開銅管，就著燭火看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紙條上寫的是三公與皇帝在御書房的對話要點。
寫的人手很快，字跡潦草，可關鍵的話一句沒漏。
周景說「北境邊軍的糧，到底是朕的糧，還是陳家的糧」。
宇文烈說「若有一天北境有變，潁川的糧、潁川的鹽、潁川的船，未必會聽朝廷的」。
周行看到最後五個字時，嘴角那個弧度停了一息，然後收攏了。
他把紙條湊到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銅盤裡，他用手指撥了撥，確認沒有殘餘的字跡。
然後他提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了幾個字。
「潁川，就藩。」
字很小，寫完之後他把那張紙折好，壓在案角那枚白子底下。
劉嬤嬤進來添茶，見他坐在燈下出神，手裡端著茶壺，壺嘴的熱氣氤氳上來，把他的眉眼籠在一層薄薄的白霧裡。
劉嬤嬤把茶壺擱在案角，輕聲問了一句：「殿下想什麼呢？」
周行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燭火在他眼底映出兩點小小的光，像兩粒被點燃的碎星。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他笑了笑，說：「想著一件有趣的事。」
劉嬤嬤沒有追問。
她把炭盆撥了撥，又退出去了。
次日，大皇子周琮正在內閣值房裡核對一份戶部的清丈條陳。
那份條陳是戶部度支司呈上來的，說的是北境軍屯田畝的舊帳，裡頭有幾筆數目對不上，周琮用硃筆在一行「永和二十二年冬，雲州屯田營報損三百七十畝」旁邊畫了個圈，又在那行下面的附註里找到了一處更小的數字。
他正要把司吏叫來問，門忽然被推開了。
蘇軾走進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日急了些。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官袍，腰間繫著一條素色腰帶，手裡捏著一卷從宮裡剛遞出來的邸報底稿。
那捲紙還帶著宮裡的蠟印，封口處只撕了一半，顯然是拆得急。
他把卷子往周琮案上一擱，低聲道：「殿下先看看這個。」
周琮展開一看，是邸報的底稿，記的是昨日御前議事的節略。
文字極簡，只寫了「陛下召三公議潁川設藩事，三公各有陳奏，未決」。
可周琮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把邸報放下，抬頭看著蘇軾。
蘇軾沒有說話，只是把摺扇從袖中抽出來，握在手裡，扇骨輕輕敲著掌心。
周琮沉默了片刻，然後問：「潁川郡是什麼地方，子瞻比我清楚。」
蘇軾點了點頭。
他把摺扇展開又合上，合上又展開，反覆了兩次，才開口，聲音不高：「潁川三姓，陳、鄭、楊。」
「陳家的門生故吏遍布六部，鄭家掌著北路鹽引，楊家在北境馬市上有暗股。」
「這三家在潁川盤了三百年，田冊在他們柜子里，糧船在他們碼頭上，連各鄉里正都姓他們的姓。」
「若設藩，藩王不掌兵不涉刑名，名義上是屯田勸農，可暗地裡必然要與三姓爭利。」
「爭得輕了，是個擺設，爭得重了，潁川就是第二個戰場。」
周琮站起身，走到值房那面掛著輿圖的牆前。
潁川郡在輿圖上只是中原腹地一個不起眼的小點，可那個小點底下壓著的東西比圖上標註的多得多。
他看了幾息，忽然停住，轉過身來問蘇軾：「子瞻覺得，陛下想派誰？」
蘇軾把摺扇收攏，扇骨敲了敲掌心：「陛下若想派大殿下，不必連夜召三公。」
「三公里的太傅，是最不願大殿下離京的，殿下在朝中推明道科，太傅雖然面上反對，可心裡清楚，明道科若真成了，大周取士的路會寬一些。」
「殿下在京里，太傅還能看著，殿下若去了潁川，太傅在朝中便少了一道牽制世家的屏障。」
他頓了一下，又說：「陛下若想派二殿下，太尉第一個不答應。」
「二殿下在軍中的威望太重，去潁川就藩，三姓會以為朝廷要動兵。」
「三殿下新在吏部站穩，不宜外放，四殿下前番巡查剛有起色，此時就藩恐人心不定。」
周琮聽到這裡，緩緩道：「老五。」
蘇軾沒有接話。
他只是把摺扇重新展開，扇面上那幅山水小景在值房的燭光里顯得清淡而悠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扇面，然後合上扇子，說：「五殿下敦厚，可與地方相安，太保府的人做事一向穩，五殿下若去潁川，不會掀桌子，可也不會讓三姓把桌子全占了。」
周琮沉默了一會兒，回到案後坐下。
他把那份邸報底稿折好，壓在案角的硯台下面。
然後他提起硃筆，在方才畫了圈的那行「三百七十畝」旁邊又添了一筆，把那個數字旁邊附註里的更小數也圈了進去。
他一邊圈一邊說，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尋常公文：「老五去，比我去好，我在朝中推明道科，已經得罪了孔衍和舊派世家。」
「我若再去潁川，便是自請出京，朝中的事便沒人盯著了，老五去，潁川至少不落在我那兩個弟弟手裡。」
蘇軾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他只是把摺扇插回袖中，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回頭說了一句：「殿下，潁川那地方水太深，五殿下去了，若沒有幫手，怕是站不穩。」
周琮沒有抬頭。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划過一道細細的朱線，把那兩筆數目之間的差錯勾連起來。
他一邊寫一邊說：「子瞻的意思我明白，我會讓姚廣孝留意著，潁川的事，不光是老五一個人的事。」
蘇軾點了點頭，推門走了。
周琮的判斷很快就被二皇子府那邊印證了。
韓氏回府探親，帶回了母親韓夫人的消息。
韓夫人在鳳儀宮陪皇后用膳的時候，皇后曾隨口提起一句「五殿下敦厚，潁川那地方水太深，陛下怕是不放心讓太年輕的人去」。
說這話的時候皇后手裡正捏著一塊桂花糕，捏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語氣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
可韓夫人聽完，把這句話在心裡轉了三遍，當天下午就讓人遞了帖子，讓韓氏回府一趟。
韓氏回府之後把這話學給周珣聽。
周珣正坐在院子裡擦他那柄赤焰刀。
刀是去年新打的，刀身赤紅如霞，是用北境一種罕見的赤鐵反覆鍛打出來的，削鐵如泥。
他拿一塊細麻布蘸了油，一寸一寸地從刀柄擦到刀尖，刀刃上的赤光在日光里一閃一閃的。
聽完韓氏的話，他把刀往桌上一擱，刀身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老五？」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然後問韓氏，「母后的意思，還是父皇的意思？」
韓氏坐在他對面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盞茶，還沒喝。
她說：「母后只是隨口一提，可我跟著母后這麼多年，知道她不會隨便提這種事。」
「這話能從鳳儀宮傳出來，多半是陛下先在她面前提過。」
周珣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把赤焰刀從桌上拿起來，舉到眼前看了看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然後插回刀架上。
他一邊插一邊說：「那便由他去，五弟性子穩，潁川那幫老狐狸吃不了他。」
「再說，若真讓大哥去，我在北境的人便要分心，大哥若去了潁川，朝中明道科的事他盯不住，潁川的事他又插一手，兩頭都顧不上，讓五弟去，潁川至少不落在大哥手裡。」
他轉頭對韓氏說，語氣忽然正經了半分：「明日你再去鳳儀宮時，替我帶句話，若父皇問起潁川設藩，就說兒臣以為五弟最為妥當。」
韓氏瞪了他一眼。
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這個人誇人的時候多半是那人離他遠。
她放下茶盞，說：「你不是最瞧不上老五的穩重嗎？上回在宮裡碰見，你回來還說他走路像個老頭子，一步三搖的。」
周珣摸了摸鼻子。
他的鼻子很挺，摩挲的時候會發出極輕的聲響。
他想了想，說：「我瞧不上他穩，可我瞧得上他不爭，潁川那地方，不爭的人去，反倒比爭的人活得長。」
「爭的人去了，三姓會覺得他要搶東西，處處防著他，明的暗的一起上。」
「不爭的人去了，三姓以為他是個擺設，該幹嘛幹嘛，可等他慢慢把根紮下去，那時候三姓再想拔，就拔不動了。」
韓氏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話。
她端起那盞已經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把茶盞擱回案上。
她走到院子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頭看了周珣一眼：「你這話，說得像你自己去過潁川似的。」
周珣笑了笑，沒接話。
他把赤焰刀從架上重新拿下來，在手裡掂了掂。
刀身赤紅如霞，映著他那張被北境的風吹糙了的臉。
他望著刀身上的赤光，忽然想，潁川那個地方，他不去。
可他不去，不代表他不惦記。
潁川的糧、潁川的鹽、潁川的船，若能讓老五替朝廷攏住一半，北境的軍糧就多一分安穩。
他這輩子跟北境的風雪打交道打得太久了，潁川那種地方，還是讓老五去磨吧。
三皇子府那邊，消息到得更晚些，卻更細。
柳文昭在吏部得了風，連夜趕到桂花巷。
他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周瑛正坐在書房裡看一份御馬監的軍械庫存清單。
那份清單是手抄的，抄在幾張薄棉紙上，旁邊用硃筆標著幾個數目。
周瑛看得仔細，每看一行都要把硃筆擱在紙面上比一下，像在丈量什麼。
柳文昭進門時他抬起頭來，把清單合上，擱在案角。
柳文昭把潁川設藩的事說了，又把御前議事的傳聞揀要緊的說了一遍。
周瑛聽完，把硃筆從筆架上拿下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忽然問：「五弟去了潁川，誰最得益？」
柳文昭想了想：「若五皇子離京，太保府便少了一個在京中的倚仗，可五皇子本來就不爭，走不走，對太保府影響不大。」
「太保府少了五殿下在京中走動，但太保本人還在，宇文烈這三個字比五殿下三個字重得多。」
周瑛搖了搖頭。
他把硃筆擱回筆架上，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大周輿圖前。
輿圖是絹本的，掛在東牆正中，比周行偏殿裡那幅大得多，標註也更密。
他的手指點在潁川郡的位置上，指尖在那個小點上輕輕畫了個圈，然後收回來，在袖中慢慢搓了搓。
「不是五弟得益。」他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在舌尖上過了好幾遍才放出來的，「是大哥和二哥同時被按住了。」
「大哥不能去潁川，他要在朝中推明道科，二哥不想去潁川，他要在北境盯著軍權。」
「五弟去了潁川，大哥和二哥誰都不能再動，潁川那地方，卡在中原腹地，北接洛陽，南通江淮。」
「誰占了潁川，誰就卡住了南北的糧道，父皇把五弟放在那裡，既不讓大哥伸手，也不讓二哥伸手，這才是父皇要的。」
他轉過身來，看著柳文昭，又問了一句：「潁川三姓，和宮裡有沒有關係？」
柳文昭早已備好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往前半步，聲音壓得很低：「陳家有個旁支的女兒，嫁給了六皇子的舅舅。」
「楊家有一個門生，在禮部當員外郎，是大皇子的人，鄭家最乾淨，誰都不沾，鄭觀那個人，一向只認銀子不認人，跟誰都不遠不近的。」
周瑛收回手，在袖中慢慢搓了搓。
他的手指很涼，搓了幾下才暖起來。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那便讓柳家在北路的鹽引上先收一收，不管誰去潁川，三姓的錢袋子都不能太鼓。」
「潁川越窮，五弟越好做事，三姓若錢多得沒處花，五弟去了就是給他們當擺設，三姓若錢緊一緊，五弟去了，他們就得求著朝廷。」
柳文昭應下，轉身要走。
周瑛又叫住他：「還有一件事。」
柳文昭停住，回頭看。
「你替我去一趟太保府。」周瑛的聲音恢復了平日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可底下有一層很薄的東西，像冬天湖面上剛結的冰，「就說五弟若真去潁川，我送他一份誠意，不是銀子，是兩個人。」
柳文昭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他躬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桂花巷的石板路上漸遠漸輕。
周瑛一個人在書房裡又站了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方才在輿圖上畫的那個圈。
圈很小，可圈裡的潁川郡，此刻在他眼中比北境那條漫長的邊線還重。
五皇子周珪得知消息時，正在太保府後花園裡與宇文烈下棋。
那日天氣晴好，雪停了，陽光從雲層後面漏下來，把後花園那幾株老梅照得枝影橫斜。
棋盤擺在梅樹底下的一張石桌上，棋子是雲子，黑子深沉如墨，白子溫潤如玉。
宇文烈執黑，周珪執白。
棋到中盤，白棋一條大龍被黑棋圍住了，只剩一個眼位，眼看就要死。
周珪捏著一枚白子，遲遲沒有落下去，手指在棋盒邊緣摩挲著那顆雲子的弧面。
宇文烈把一份從宮裡遞出來的摺子擱在棋盤邊上。
那摺子是禮部轉來的，說的是潁川設藩的動議，措辭含糊，只說「陛下有意擇一皇子往潁川屯田勸農，未定其人」。
周珪拿起來一看，半天沒說話。
他把摺子放回棋盤邊上，低頭看著棋盤上那條被圍住的大龍，手指在棋盒裡慢慢撥著，白子互相碰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宇文烈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茶是武夷岩茶，湯色橙黃透亮，熱氣在他面前凝成一小團白霧。
他把茶盞擱下，說：「你若不想去，老夫替你去跟陛下說。」
周珪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枚白子從棋盒裡拿出來，捏在指間，對著日光看了看。
雲子在日光下透著淡淡的青白色，像一小塊冰。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道：「太保，潁川那個地方，我去。」
宇文烈的手微微一頓。
茶盞在他指間停了一拍，然後穩穩地擱回了原處。
他看著周珪，目光比平日深了幾分：「你想好了？潁川三姓不是省油的燈。」
「你去了，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便是眾矢之的。」
「你是皇子，可你手裡沒有兵，沒有錢，連刑名都不能涉。」
「你去了，就是光杆一個，三姓若給你面子，你還能做事，三姓若不給面子，你連衙門裡的書辦都叫不動。」
周珪笑了笑。
他的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窗紙上透進來的那層光，不刺眼，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他把那枚白子放回棋盤上，落在了一個誰都沒有想到的位置。
不是去救那條大龍，而是拐了一步，落在外圍一個不起眼的邊角上。
那顆白子落下去之後，棋盤上的形勢忽然變了，那條被圍的大龍雖然沒有活，可外面那片白棋卻連成了一片，隱隱有了反包圍的勢頭。
「太保你看。」周珪指著棋盤上那顆孤子，「這子被圍住了，可只要拐一步，就能連上外面那片。」
他的手指從那顆白子滑到外圍那片白棋上，又滑回那顆孤子，「潁川就是這一步，我去了，看似被圍在裡頭，可只要外面有人接應，圍我的那些子，反倒成了我的屏障。」
宇文烈看了他好一會兒。
梅樹的枝影落在棋盤上，把黑白棋子照得明明暗暗。
他慢慢把茶盞擱下，說：「那老夫替你備兩個人，一個懂水利，一個懂刑名，不掛太保府的名，只做你的門客，你去了潁川，他們替你看地、看人、看帳。」
周珪點頭。
他把棋盤上那顆白子又拿起來，在指間轉了轉，然後放回棋盒裡，連同其他白子一起，收了。
他一邊收一邊說：「太保，我從小在太保府長大，沒人把我當皇子看，到了潁川，三姓若也只當我是個閒散王爺，那我正好多做點事。」
宇文烈沒有再說話。
他把自己面前的黑子也一顆一顆地收進棋盒，動作很慢，每一顆都放得端端正正。
兩個人隔著棋盤對坐著，日光從梅枝間漏下來，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層薄薄的暖意。
太保府後花園裡的老梅開得正好，暗香浮動，被風送出去很遠。
而九皇子周行，此刻正坐在偏殿裡，把那本只有他能看懂的冊子翻到潁川郡那一頁。
冊子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排了半頁。
濟生堂的名字旁邊，他提硃筆畫了個圈。
和盛源分號、西郊武館、南面碼頭，後面各添了一個字「穩。」
然後在頁腳寫下一行小字：「五哥去，最好。」
那五個字寫得比別處輕，像是一個人對著一盤已經快下完的棋，把最後一顆棋子擱在了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輕輕按了按。
他擱下筆，推開窗。
老槐樹上幾片殘雪被風卷落，簌簌地打在窗台上。
他望著窗外那片被冬雪覆蓋的宮牆，想，潁川那地方，有和盛源的票號，有扁鵲的藥堂，有武當拳館的拳師，有上官金虹的碼頭兄弟。
五哥去了，日子不會太難過。
可五哥不會知道，他每走一步，身後都有一張看不見的網替他兜著。
而這張網，此刻正等著他，一步一步走進潁川。
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把他案上那本冊子吹得翻了一頁。
他伸手把冊子合上，壓在那枚白子底下，然後關上窗，走回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