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封地
御書房的燈燃了一整夜。
趙高守在門外，換了三回燈油，添了兩次炭。
最後一回添炭時他探頭看了一眼，見周乾坐在案後，面前的摺子已經鋪滿了整張御案，連平時擱硯台和筆架的那一小塊空地都被壓上了幾本。
案角的燭台燃到了底，燈芯歪在融化的蠟油里，只剩豆大的一點火光，照得周乾半張臉明明暗暗的。
他沒有批摺子，只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某本摺子的封皮上，像在看一本已經看了很多遍的舊書。
天亮前，他忽然開口了，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熬夜之後那種乾澀的沙啞：「傳三公。」
趙高應了一聲，快步出了迴廊。
最先到的是周景。
老太尉拄著竹杖，披著厚氅，進門時身上的雪還沒拍淨。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大氅解了遞給隨從，只穿著裡面的舊棉袍推門進去。
他看了看御案上攤著的摺子。
都是近期地方呈上來的田畝、鹽鐵、糧價之類的尋常奏報，一本一本鋪得整整齊齊，像在擺一副牌。
周乾把它們鋪滿了整張案面，連三公進門時慣常坐的那把椅子都推到了角落裡，擱了三四本摺子在上頭。
周景沒有坐，站在案前等著。
接著到的是宇文烈。
太保今日穿了一件灰鼠皮的褂子，領口壓得嚴實，進門時帶進來一縷冷氣。
他掃了一眼案面上的摺子，又看了看周景的臉色，沒有先開口，尋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
最後到的是孔衍。
太傅來得最晚，進門時手裡還捏著那串墨玉念珠，眼皮微微有些浮腫，像是一夜也沒睡好。
他跨過門檻時腳步比平日慢了些，袍角掃過門檻上的積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三個人各自見了禮，周乾沒讓他們坐，只是指了指案上的摺子：「你們看看。」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周景先拿起一本，翻了翻。
他看摺子的速度很快，目光從上往下掃一遍就翻過去，這是幾十年軍旅生涯練出來的本事。
看軍報看多了，一眼就能抓住要害。
他翻了三四本便放下了，嘴角微微往下一沉。
宇文烈拿了一本，看了兩頁，眉頭微微一動，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面上，沒有說話。
孔衍看得最慢。
他一頁一頁地翻，每一本都要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還把摺子合上，看了封面上的題款和日期，才放回原處。
他看完之後也沒有先開口，只是把那串念珠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又繞回來。
周乾這才從案後走出來。
他站在三人面前，離得近了些，周景能看清他眼白上那幾條血絲。
宇文烈能聞到他身上那層一夜沒散盡的墨味，孔衍能看見他袖口處有一小塊洇開的墨漬，大概是昨夜翻摺子時蹭上的。
他開口時語氣很平，平得跟說「今天雪停了」差不多：「朕昨夜想了一宿。」
他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些摺子上面，「潁川郡的摺子說田冊年久失修，暫緩清丈，一個三十出頭的知府，剛上任四個月，頭三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第四件事辦不動了。」
「他給朕的摺子里寫的是『田冊年久』，可朕的人告訴朕，潁川不是田冊年久，是田冊在陳家、鄭家、楊家的柜子里。」
他走回案後，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著案沿，身體微微前傾：「朕的官收不上稅，可陳家的船一條接一條從潁水走，朕的府衙調不動人，可陳家的一個帖子，能讓十家鄉老關上門。」
他抬起眼，目光從周景臉上移到宇文烈臉上，最後落在孔衍臉上，停了一拍，「太傅，你說，朕這個皇帝，在潁川郡，說話算不算數？」
孔衍垂著眼，捻著念珠，沒有立刻答。
念珠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那顆墨玉的珠子被他拇指按在指腹底下反覆摩挲著。
周景拄著竹杖，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像喉嚨里卡著一口沒咽下去的冷風：「陛下，老臣是武將，不懂地方上的彎彎繞，可老臣只知道一件事，北境三十萬邊軍，每年的糧草，有一半要從江南經潁川、洛陽運到北邊。」
「若潁川的糧船聽陳家的，那北境邊軍的糧，到底是陛下的糧，還是陳家的糧？」
他說到「陛下的糧」和「陳家的糧」時，竹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給這兩個詞各蓋了一個戳。
宇文烈也接了話。
他的語氣比周景更淡，聲音也更輕，可每個字擱在案面上的分量一點都不比周景的竹杖輕：「潁川不只糧，潁川郡的鹽鐵、商號、碼頭，都在三姓手裡。」
「臣近日還聽說，潁川郡的私鹽，有一半流進了北境的邊貿市場。」
「那些私鹽換來的銀子，不走戶部，不走鹽運司，走的是陳家的老號。」
他停了一拍，目光從周乾臉上移到案角那本摺子上，「臣不敢說陳家通敵，但臣敢說，若有一天北境有變，潁川的糧、潁川的鹽、潁川的船，未必會聽朝廷的。」
孔衍聽到這裡，終於開了口。
他沒有看周乾，而是看著宇文烈，目光平得像一潭不流動的水：「太保說重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底下那層東西壓得很實，「潁川三姓，畢竟是大周的臣民。」
「臣民有家業，有田產，有宗族，這本是常事，若朝廷事事都要管到底，那地方上也就沒了體面。」
他把念珠從手腕上取下來，擱在膝上，手指在珠面上緩緩地撫過去，「陛下若想清丈田畝，可以先派人去潁川『勸諭』，不必用強。」
「用強，反倒會讓三姓聯合起來，臣聽說，潁川陳家已經讓人拉了水路，若朝廷逼得太緊，他們未必不會走極端。」
他這話說得極穩，穩得像一塊壓了三百年的地基。
可周乾聽出了底下的分量。
「用強，反倒會讓三姓聯合起來」。
這句話明面上是在替朝廷考慮，可也把陳家的底線輕輕巧巧地擺到了桌面上：你逼他，他就聯合，你不動，他就照舊。
周乾回到案後，坐回龍椅上。
他把三人的話都聽了進去，一個字都沒有漏。
他把案面上那幾本摺子重新疊好，摞成一摞，擱在左手邊，然後用右手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兩聲不重，可殿中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然後他才慢慢說：「朕想的，不是清丈田畝。」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孔衍身上掠過，又掃過周景和宇文烈，「朕想的是，若讓一位皇子去潁川就藩，能不能替朕看著潁川？」
殿內一時靜了。
孔衍的念珠停了。
那顆被他拇指按著的墨玉珠子定在指腹底下，一動不動。
周景的竹杖頓了一下，杖頭在青磚地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
宇文烈微微眯起眼，那雙常年半闔的眼睛在眼縫裡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周乾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得很清楚的事：「潁川離京城不算太遠，水陸皆通。」
「若在潁川設一藩，給一位成年皇子，不掌兵，不涉刑名，只管屯田、修渠、勸農、通商。」
「這樣既不違祖制，也能在潁川郡里多一雙眼睛，三姓再大，可他們總要給皇子幾分面子。」
「若連皇子都鎮不住潁川……」他頓了頓，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一下，「那朕這個皇帝，就真的只是金鑾殿上的一塊匾了。」
周景聽完，沉吟了一會兒。
他把竹杖從地上提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杖尾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極輕的弧：「若設藩，何人去？」
周乾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著孔衍。
那目光不重，可孔衍對上他的目光時，覺得自己像被一桿秤輕輕地稱了一下。
孔衍沉默了好一會兒。
念珠在他指間重新轉起來，一顆一顆地滑過去，轉了三圈他才開口：「陛下若要設藩，臣以為，當擇一沉穩之人。」
他先說了這句墊底的話，然後開始一個一個地數：「若選大殿下，他在朝中剛推明道科，正被世家盯著，若去了潁川，反倒像是被貶。」
「若選二殿下，他在軍中威望太重，去潁川就藩，三姓會以為朝廷要動兵。」
「三殿下新在吏部站穩，不宜外放，四殿下前番巡查剛有起色，若此時就藩，恐人心不定。」
「五殿下為人敦厚，可與地方相安。」
他說完這五個皇子，把念珠在指間停了停，像是在等周乾自己接下面的話。
可周乾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孔衍，目光平而靜，等著。
孔衍停了幾息，終於還是自己把那句話說了出來：「那老六呢？」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的眉頭先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這五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比預想的要重。
周景轉過頭來看了周乾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意外。
宇文烈沒有動，只是眼光在周乾臉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像一隻停在枝頭的鳥看了一眼便飛走了。
周乾沒有繼續追問。
他擺了擺手，說：「你們回去再議，朕今日只是先問問。」
三公退下後，御書房又恢復了安靜。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尾音拖得很輕，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之後在井壁上碰了兩下才落底。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頭看著趙高，忽然道：「去把九皇子的功課拿來給朕看看。」
趙高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宮牆上的琉璃瓦被晨光照出一層冷白的光，雪停了，幾隻麻雀落在檐角上，抖了抖翅膀上的碎雪，又撲稜稜地飛走了。
趙高走得不快，可心裡那面鼓卻敲得一下比一下響。
他去取九皇子的功課，自然知道該取哪些。
周行每月按例要交三篇策論、兩篇經義、一篇詩詞，都由翰林院編修過目後呈送御前。
可那些功課，從前陛下從來不看，都是直接歸檔的。
今日為何忽然要看了？
趙高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也沒有想出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他走到翰林院值房門口時，停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
趙高守在門外，換了三回燈油，添了兩次炭。
最後一回添炭時他探頭看了一眼，見周乾坐在案後，面前的摺子已經鋪滿了整張御案，連平時擱硯台和筆架的那一小塊空地都被壓上了幾本。
案角的燭台燃到了底，燈芯歪在融化的蠟油里，只剩豆大的一點火光，照得周乾半張臉明明暗暗的。
他沒有批摺子，只是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上，目光落在某本摺子的封皮上，像在看一本已經看了很多遍的舊書。
天亮前，他忽然開口了，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帶著熬夜之後那種乾澀的沙啞：「傳三公。」
趙高應了一聲，快步出了迴廊。
最先到的是周景。
老太尉拄著竹杖，披著厚氅，進門時身上的雪還沒拍淨。
他在廊下站了一息，把大氅解了遞給隨從，只穿著裡面的舊棉袍推門進去。
他看了看御案上攤著的摺子。
都是近期地方呈上來的田畝、鹽鐵、糧價之類的尋常奏報，一本一本鋪得整整齊齊，像在擺一副牌。
周乾把它們鋪滿了整張案面，連三公進門時慣常坐的那把椅子都推到了角落裡，擱了三四本摺子在上頭。
周景沒有坐，站在案前等著。
接著到的是宇文烈。
太保今日穿了一件灰鼠皮的褂子，領口壓得嚴實，進門時帶進來一縷冷氣。
他掃了一眼案面上的摺子，又看了看周景的臉色，沒有先開口，尋了個靠牆的位置站著。
最後到的是孔衍。
太傅來得最晚，進門時手裡還捏著那串墨玉念珠，眼皮微微有些浮腫，像是一夜也沒睡好。
他跨過門檻時腳步比平日慢了些，袍角掃過門檻上的積雪，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
三個人各自見了禮，周乾沒讓他們坐，只是指了指案上的摺子：「你們看看。」
【記住本站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周景先拿起一本，翻了翻。
他看摺子的速度很快，目光從上往下掃一遍就翻過去，這是幾十年軍旅生涯練出來的本事。
看軍報看多了，一眼就能抓住要害。
他翻了三四本便放下了，嘴角微微往下一沉。
宇文烈拿了一本，看了兩頁，眉頭微微一動，又翻回第一頁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案面上，沒有說話。
孔衍看得最慢。
他一頁一頁地翻，每一本都要從頭看到尾，看完之後還把摺子合上，看了封面上的題款和日期，才放回原處。
他看完之後也沒有先開口，只是把那串念珠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又繞回來。
周乾這才從案後走出來。
他站在三人面前，離得近了些，周景能看清他眼白上那幾條血絲。
宇文烈能聞到他身上那層一夜沒散盡的墨味，孔衍能看見他袖口處有一小塊洇開的墨漬，大概是昨夜翻摺子時蹭上的。
他開口時語氣很平，平得跟說「今天雪停了」差不多：「朕昨夜想了一宿。」
他偏了偏頭，目光落在案面上那些摺子上面，「潁川郡的摺子說田冊年久失修，暫緩清丈，一個三十出頭的知府，剛上任四個月，頭三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第四件事辦不動了。」
「他給朕的摺子里寫的是『田冊年久』，可朕的人告訴朕，潁川不是田冊年久，是田冊在陳家、鄭家、楊家的柜子里。」
他走回案後，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著案沿，身體微微前傾：「朕的官收不上稅，可陳家的船一條接一條從潁水走，朕的府衙調不動人，可陳家的一個帖子，能讓十家鄉老關上門。」
他抬起眼，目光從周景臉上移到宇文烈臉上，最後落在孔衍臉上，停了一拍，「太傅，你說，朕這個皇帝，在潁川郡，說話算不算數？」
孔衍垂著眼，捻著念珠，沒有立刻答。
念珠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那顆墨玉的珠子被他拇指按在指腹底下反覆摩挲著。
周景拄著竹杖，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像喉嚨里卡著一口沒咽下去的冷風：「陛下，老臣是武將，不懂地方上的彎彎繞，可老臣只知道一件事，北境三十萬邊軍，每年的糧草，有一半要從江南經潁川、洛陽運到北邊。」
「若潁川的糧船聽陳家的，那北境邊軍的糧，到底是陛下的糧，還是陳家的糧？」
他說到「陛下的糧」和「陳家的糧」時，竹杖在地面上輕輕點了兩下，像在給這兩個詞各蓋了一個戳。
宇文烈也接了話。
他的語氣比周景更淡，聲音也更輕，可每個字擱在案面上的分量一點都不比周景的竹杖輕：「潁川不只糧，潁川郡的鹽鐵、商號、碼頭，都在三姓手裡。」
「臣近日還聽說，潁川郡的私鹽，有一半流進了北境的邊貿市場。」
「那些私鹽換來的銀子，不走戶部，不走鹽運司，走的是陳家的老號。」
他停了一拍，目光從周乾臉上移到案角那本摺子上，「臣不敢說陳家通敵，但臣敢說，若有一天北境有變，潁川的糧、潁川的鹽、潁川的船，未必會聽朝廷的。」
孔衍聽到這裡，終於開了口。
他沒有看周乾，而是看著宇文烈，目光平得像一潭不流動的水：「太保說重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底下那層東西壓得很實，「潁川三姓，畢竟是大周的臣民。」
「臣民有家業，有田產，有宗族，這本是常事，若朝廷事事都要管到底，那地方上也就沒了體面。」
他把念珠從手腕上取下來，擱在膝上，手指在珠面上緩緩地撫過去，「陛下若想清丈田畝，可以先派人去潁川『勸諭』，不必用強。」
「用強，反倒會讓三姓聯合起來，臣聽說，潁川陳家已經讓人拉了水路，若朝廷逼得太緊，他們未必不會走極端。」
他這話說得極穩，穩得像一塊壓了三百年的地基。
可周乾聽出了底下的分量。
「用強，反倒會讓三姓聯合起來」。
這句話明面上是在替朝廷考慮，可也把陳家的底線輕輕巧巧地擺到了桌面上：你逼他，他就聯合，你不動，他就照舊。
周乾回到案後，坐回龍椅上。
他把三人的話都聽了進去，一個字都沒有漏。
他把案面上那幾本摺子重新疊好，摞成一摞，擱在左手邊，然後用右手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那兩聲不重，可殿中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然後他才慢慢說：「朕想的，不是清丈田畝。」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孔衍身上掠過，又掃過周景和宇文烈，「朕想的是，若讓一位皇子去潁川就藩，能不能替朕看著潁川？」
殿內一時靜了。
孔衍的念珠停了。
那顆被他拇指按著的墨玉珠子定在指腹底下，一動不動。
周景的竹杖頓了一下，杖頭在青磚地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響。
宇文烈微微眯起眼，那雙常年半闔的眼睛在眼縫裡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周乾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說一件已經想得很清楚的事：「潁川離京城不算太遠，水陸皆通。」
「若在潁川設一藩，給一位成年皇子，不掌兵，不涉刑名，只管屯田、修渠、勸農、通商。」
「這樣既不違祖制，也能在潁川郡里多一雙眼睛，三姓再大，可他們總要給皇子幾分面子。」
「若連皇子都鎮不住潁川……」他頓了頓，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一下，「那朕這個皇帝，就真的只是金鑾殿上的一塊匾了。」
周景聽完，沉吟了一會兒。
他把竹杖從地上提起來，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杖尾在空氣中劃了一道極輕的弧：「若設藩，何人去？」
周乾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眼，看著孔衍。
那目光不重，可孔衍對上他的目光時，覺得自己像被一桿秤輕輕地稱了一下。
孔衍沉默了好一會兒。
念珠在他指間重新轉起來，一顆一顆地滑過去，轉了三圈他才開口：「陛下若要設藩，臣以為，當擇一沉穩之人。」
他先說了這句墊底的話，然後開始一個一個地數：「若選大殿下，他在朝中剛推明道科，正被世家盯著，若去了潁川，反倒像是被貶。」
「若選二殿下，他在軍中威望太重，去潁川就藩，三姓會以為朝廷要動兵。」
「三殿下新在吏部站穩，不宜外放，四殿下前番巡查剛有起色，若此時就藩，恐人心不定。」
「五殿下為人敦厚，可與地方相安。」
他說完這五個皇子，把念珠在指間停了停，像是在等周乾自己接下面的話。
可周乾沒有接。
他只是看著孔衍，目光平而靜，等著。
孔衍停了幾息，終於還是自己把那句話說了出來：「那老六呢？」
他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的眉頭先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這五個字從嘴裡出來的時候比預想的要重。
周景轉過頭來看了周乾一眼，目光里有一絲意外。
宇文烈沒有動，只是眼光在周乾臉上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像一隻停在枝頭的鳥看了一眼便飛走了。
周乾沒有繼續追問。
他擺了擺手，說：「你們回去再議，朕今日只是先問問。」
三公退下後，御書房又恢復了安靜。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尾音拖得很輕，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之後在井壁上碰了兩下才落底。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抬頭看著趙高，忽然道：「去把九皇子的功課拿來給朕看看。」
趙高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他走在迴廊上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宮牆上的琉璃瓦被晨光照出一層冷白的光，雪停了，幾隻麻雀落在檐角上，抖了抖翅膀上的碎雪，又撲稜稜地飛走了。
趙高走得不快，可心裡那面鼓卻敲得一下比一下響。
他去取九皇子的功課，自然知道該取哪些。
周行每月按例要交三篇策論、兩篇經義、一篇詩詞，都由翰林院編修過目後呈送御前。
可那些功課，從前陛下從來不看，都是直接歸檔的。
今日為何忽然要看了？
趙高在心裡把這個問題翻來覆去地想了幾遍，也沒有想出一個能讓自己安心的答案。
他走到翰林院值房門口時，停了半步，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