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大周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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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察使司的司務會散了之後,段熙沒有像往常一樣乘轎回府。

  而是獨自坐在值房裡,手裡端著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窗外的春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芭蕉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的手指在茶盞邊緣緩緩摩挲,指節微微發白。

  徐階方才那番話,每一個字都還清清楚楚地迴蕩在他耳邊。

  「有幾筆帳目似乎與按察使司也有些牽連。」

  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但讓段熙真正不安的,不是威脅本身。

  他在江西做了十幾年按察使。

  被人威脅過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每一次他都能從容應對。

  或壓或拉或打,總能把事情擺平。

  可這一次不一樣。

  徐階這個人,他在江西默默觀察了好幾年,從他被貶到江西做監察御史時就開始注意他。

  這個人在官場上的風評永遠是「老實人」、「沒脾氣」、「庸碌無為」。

  見誰都笑眯眯的,對誰的請託都不拒絕,但也從不真正替誰辦事。

  他曾經懷疑徐階是京城某個勢力的暗樁,但查了好幾年什麼都沒查出來,便漸漸放鬆了警惕。

  直到今天。

  徐階當著他的面,用最溫和的語氣、最恭敬的姿態,說出了最狠的話。

  這不是老實人。

  這是一條蟄伏了多年的毒蛇,不動則已,一動便直取要害。

  段熙深吸一口氣,將茶盞重重擱在案上,朝門外喊了一聲:「請馬知府過府一敘。」

  不多時,南昌知府馬文才便匆匆趕來。

  他一進門便急急問道:「段大人,徐階那廝怎麼說?我小舅子的案子他肯不肯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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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熙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讓他坐下。

  然後將自己方才與徐階的對話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

  馬文才越聽臉色越白,等聽到徐階說「有幾筆帳目似乎與按察使司也有些牽連」時。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他敢!不過是一個新上任的按察副使,真以為自己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他若真敢把這事捅到京城去,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段熙忽然嘆了口氣,用一種疲憊而蒼老的聲音緩緩說道:「文才,你我在江西共事多年,有些話老夫不瞞你。」

  「徐階這個人,我們都看錯了,他隱忍多年,如今一出手便是殺招,絕非等閒之輩。」

  「他要查你小舅子的案子,背後一定有更深的倚仗。」

  「沒有陛下的默許,沒有朝中勢力的支撐,他絕不敢這般有恃無恐。」

  「你我這些年做的事經不起查,若真被他一路查下去,就不是你小舅子幾畝田的事了。」

  「但越是這樣,我們越不能衝動。」

  「大周自立朝以來,太祖皇帝曾立下鐵律,凡朝廷命官,無論品級高低,無故遇害者,一查到底,絕不姑息。」

  「你知道這條鐵律的分量。」

  馬文才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條鐵律的分量。

  大周立國三百年,死在任上的官員不是沒有。

  但每一個非正常死亡的官員都會引來朝廷最嚴厲的徹查。

  這不是吏部的事,不是刑部的事,而是那個直屬皇帝的影子衙門。

  巡風衛!

  親自接手。

  太祖皇帝當年在馬背上打下了這偌大的江山,深知官員是朝廷的根基。

  他曾在太廟中立下一塊鐵碑,碑上刻著十六個朱紅大字。

  「殺官如殺朕子,傷官如傷朕肱,犯者誅族,藏者同罪。」

  這塊鐵碑至今仍立在乾元殿後的太廟正殿裡。

  三百年來從未有人敢質疑它的分量。

  寧州滅門案是江西官場上一個永遠不能忘記的血色教訓。

  三十多年前,寧州知州在審理一樁田產糾紛時發現本地大族孫家侵吞民田、私設刑堂。

  他不肯收孫家的銀票,反而將案子捅到了按察使司。

  孫家惱羞成怒,花重金買通了江湖上一個三流門派。

  武功幫!

  在知州巡查鄉里的路上設伏。

  知州一行七人,連同轎夫和隨從,全部被殺,屍體被扔進了山澗。

  太祖鐵碑上的字,不是刻在碑上給人看的。

  知州被殺的消息傳回京城,先帝震怒,當即下旨。

  調集寧州府駐軍兩個營,共計三千精兵,由巡風衛直接指揮,將武功幫總舵圍了個水泄不通。

  武功幫上下數百人,從幫主到雜役,一個不留。

  幫主的人頭被懸掛在寧州城頭示眾三日,屍體被扔進同一個山澗。

  而與孫家有關聯的地方官員。

  從寧州通判到江西按察副使,凡收過孫家銀子的,一律革職拿問,發配北境充軍。

  孫家滿門成年男丁全部斬首,女眷發配邊關為奴。

  從那以後,江西地界上的地頭蛇們便明白了一個道理。

  江湖門派再強,強不過軍隊。

  地方勢力再橫,橫不過皇權。

  九品武者可以以一當百,但當三千鐵甲將你圍得水泄不通、強弩硬弓從四面八方指著你的腦袋時。

  你那以一當百的武功不過是砧板上的魚肉。

  另一個更近的例子是十二年前的南康府。

  南康縣令是個寒門出身的年輕進士,嫉惡如仇,一到任便查出了南康府衙主簿與本地私鹽販子勾結的大案。

  那主簿是南康本地大族吳家的人,吳家與南康知府是姻親,在南康經營了數十年,關係網密得像蛛網。

  他們先是派人賄賂南康縣令,被拒後又派人威脅,沒想到那年輕縣令不但不吃這一套,反而將威脅信直接送到了巡風衛。

  吳家慌了手腳,竟鋌而走險,派人潛入縣衙後堂在縣令的茶中下毒,縣令飲後當場毒發身亡。

  巡風衛在七日內便進駐南康,不僅將下毒的兇手緝拿歸案,還將整個吳家連根拔起。

  吳家在南康的數十家店鋪全部被查封,族中在各地任職的官員共計十餘人無一漏網。

  或殺或貶或流放。

  南康知府作為姻親包庇吳家,被革職拿問,家產抄沒,本人發配瓊州,死在路上。

  這樁案子在江西傳了很久,從此江西的地頭蛇們再不敢輕易對官員動殺心。

  殺人容易,但殺了朝廷命官之後那份傾覆滿門的代價,誰也不敢輕易承受。

  段熙將這些舊事在心裡過了一遍,緩緩開口道:「徐階有恃無恐,是因為他知道我們不敢動他。」

  「不但不敢動他,連他身邊的人都不敢動,因為一旦動了,來的就不是按察副使,而是巡風衛,是軍隊,是朝廷的鐵蹄。」

  「這些年我們能在江西坐穩,靠的不是拳頭,是分寸,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心裡得有數。」

  馬文才沉默了很長時間,端起茶盞灌了一口涼茶,放下茶盞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他問難道就讓他查,讓他把舊帳全翻出來。

  段熙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伸手接了幾滴落在他布滿皺紋的手背上,聲音低沉而疲憊:「讓他查,但要讓他知道,江西這盤棋不是他一個人在下。」

  「他把你的案子翻出來,你就配合他查,該交的材料交,該認的錯認。」

  「不過是幾畝田的事,大不了讓你小舅子把田退回去,再賠些銀子。」

  「但你我的根基不只是幾畝田,是江西的官場人脈,是各州府縣衙里的門生故吏。」

  「這些不是他徐階一時半刻能撬動的,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硬碰硬,是把水攪渾,讓他查不到真正要緊的地方。」

  與此同時,揚州府衙的後堂里。

  陸贄正坐在值房裡批閱今日的賦稅帳目。

  窗外細雨綿綿,檐角的雨水滴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滴答聲。

  他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帳冊,每一本都是前任同知留下的。

  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記錄著揚州府歷年來的漕運賦稅收支。

  他在江都做了多年縣令,對賦稅帳目的敏銳程度遠超常人。

  這些帳冊他剛翻了小半個時辰,便發現了好幾處不對勁的地方。

  有幾筆漕運損耗的數字比正常值高出了將近一倍,而對應的運輸記錄卻沒有任何異常。

  多出來的糧食去了哪裡,答案呼之欲出。

  門外響起敲門聲。

  他抬頭一看,揚州通判孫年站在門口,手裡捧著幾本帳冊,臉上掛著殷勤的笑容。

  孫年說大人要的鹽鐵稅帳目他帶來了,又夸陸大人新官上任便雷厲風行,實在讓下官佩服。

  陸贄接過帳冊沒有翻看,只是將其擱在案角,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前任同知被貶瓊州,孫通判出了不少力吧。」

  孫年臉色驟變,臉上的笑容僵得像一面被敲碎的面具。

  勉強扯了扯嘴角說陸大人說笑了,前任同知是因查帳不力被吏部貶黜,與下官何干。

  陸贄將一摞信函從抽屜中取出放在案上。

  這是前任同知在瓊州寫給他的親筆信,裡面詳細說了當年孫通判是如何勾結曹知府。

  在漕運損耗帳目上動手腳侵吞稅款,又是如何在他查出端倪後先下手為強誣告他查帳不力。

  信上每一筆銀子都有據可查,每一個人名都清清楚楚。

  他問孫年要不要他當著他的面念一遍。

  孫年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左腳絆在門檻上,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慌忙低下頭說了句下官還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

  便連退幾步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後堂拐角處。

  陸贄沒有起身相送,只是將那幾封信重新折好放回抽屜。

  然後提起筆,在面前那份漕運損耗帳目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漕運損耗異常,疑有內鬼勾結,請知府曹大人過目,並調閱近三年所有漕運單據,逐一核對。」

  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窗外春雨漸歇,一縷陽光從雲縫中漏下來,照在院子裡那棵被雨水洗得發亮的老槐樹上。

  他知道孫年不會坐以待斃,曹文忠也不會輕易讓他查下去。

  但那又怎樣。

  大周自立朝以來,太祖皇帝便立下鐵律。

  殺官如殺朕子,傷官如傷朕肱,犯者誅族,藏者同罪

  這二十個字刻在太廟的鐵碑上,也刻在每一個地方官的脊梁骨上。

  只要他持身以正,便沒有人敢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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