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調令到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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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潤州府衙的清晨是被運河上的船工號子喚醒的。

  天剛蒙蒙亮,碼頭方向便傳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房玄齡已經坐在案後批了大半個時辰的公文。

  他今年四十二歲,面容清癯,兩鬢微霜,一雙眼睛卻清亮得像二十歲的年輕人。

  在潤州通判這個位置上他一坐就是五年。

  五年裡他把潤州府的刑名、錢糧、戶籍、漕運打理得井井有條,卻從不主動攬功,從不刻意表現。

  每次吏部考評都是中等偏上,既不出挑也不墊底,像是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群中最不起眼的位置。

  衙役叩門進來時他正用硃筆在一份漕運單據上批註,頭也沒抬。

  衙役雙手呈上一封公文,封皮上蓋著吏部的朱紅大印,封口處的火漆完好無損,上面壓著吏部尚書的官印。

  房玄齡擱下硃筆接過公文,目光在封皮上停了兩息,然後拿起案角的裁紙刀,不疾不徐地挑開火漆。

  公文紙在晨光中被緩緩展開,他的目光逐行掃過那些端方冷硬的字句。

  「潤州通判房玄齡,在任五年,持身以正,恪盡職守,著即調任戶部右侍郎,正三品,限十日內赴京述職。」

  他看完之後將公文輕輕擱在案上,手指在紙面上那行「戶部右侍郎」上停了片刻。

  戶部右侍郎,正三品,掌管天下賦稅帳目的審核與調配,是六部中僅次於尚書和左侍郎的實權位置。

  他在潤州熬了這麼久,從正四品一躍而至正三品,連跳兩級。

  這在大周官場上,尤其是沒有背景的地方官身上極為罕見。

  他當然知道這背後是誰在運作,但他更知道,這一刻的到來意味著他多年的蟄伏終於結束了。

  他將公文收好,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笑意。

  然後他推開門,朝知府正堂走去。

  鄭恪正在正堂里翻閱今日的邸報,見他進來便放下邸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房大人來了,今日漕運的帳目核完了?」

  房玄齡將公文雙手遞過去。

  說剛收到吏部調令,他被調任戶部右侍郎,十日內便要赴京述職,特來向鄭大人辭行。

  鄭恪接過公文時手指微微一頓,然後慢慢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他在潤州做了多年知府,和房玄齡共事了整整五年,太了解這個人的本事了。

  五年來房玄齡經手的每一筆帳目都清清楚楚。

  每一樁案子都滴水不漏,每一項差事都辦得妥妥帖帖。

  卻從不主動邀功,從不刻意表現,每次考評都是中等偏上,仿佛在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群里。

  他早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但從未點破。

  藏鋒守拙本就是在官場上活下去的智慧,他自己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將公文合上放在案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著院子裡那株剛抽出新芽的老梅,沉默了好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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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轉過身來,用一種極為複雜的目光看著房玄齡,緩緩開口:「戶部侍郎是個好位置,只是房大人這一走,本府便少了一條臂膀。」

  「往後潤州這攤子事,本府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

  他又問要不要替他擺一桌餞行酒。

  房玄齡婉言謝絕了。

  說這些年多虧大人照拂,下官感激不盡,但十日之限近在眼前。

  收拾行裝便要啟程,餞行酒還是免了,等大人在京中相見時再喝不遲。

  鄭恪點了點頭,沒有再多留他。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鄭恪一眼,說潤州這五年是下官這輩子最安穩的五年,大人保重。

  鄭恪愣了一瞬,然後擺了擺手讓他趕緊收拾東西上路。

  別誤了赴京的時辰,等到了京城記得給他來信。


  春日的陽光正從院子裡的老梅枝椏間漏下來,在他青色的官袍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他走在府衙的抄手遊廊上,腳步比平日輕快了幾分。

  但不是那種壓制不住喜悅的輕快,而是一種從容的、篤定的、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的輕快。

  京城那盤棋局他已經等了太久,如今終於輪到他落子了。

  常州的調令比潤州晚了兩天。

  常州司馬杜如晦接到調令時,正蹲在府衙後院那間逼仄的檔案室里,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核對去年的刑名卷宗。

  他今年四十一歲,面容清瘦,顴骨高聳,常年伏案讓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僂,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他在常州管了多年的刑名和財政,把常州一府的錢糧帳目理得清清楚楚,每一筆收支都有據可查,每一樁案件都有卷可稽。

  但他這個人有個毛病。

  不肯巴結上司。

  常州知府的管家不止一次暗示他逢年過節要打點,他每次都裝聽不懂,逢年過節只送兩斤茶葉,茶葉還是自家種的。

  所以他在常州官場的人緣極差。

  每年的考評都是「剛直太過,不善交際」。

  要不是他手上的實務實在沒出過紕漏,早就被貶到什麼偏遠州府去了。

  調令是常州知府親自送來的。

  知府姓馬,肥頭大耳,肚子把官袍撐得鼓鼓囊囊,平日裡見了他總是愛答不理。

  今天卻親自走到檔案室門口,手裡捧著吏部的公文,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人還沒進門,聲音先到了。

  「杜大人,大喜事!吏部調令,調你任工部右侍郎,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我早就看出來杜大人不是池中之物,這些年屈才了,屈才了!」

  他將公文捧到杜如晦面前,又殷勤地替他撣了撣袖口上的灰塵。

  信誓旦旦地說以後到了京里可得多關照關照常州的老同僚。

  杜如晦接過公文拆開逐字逐句地看完。

  面上沒有半分驚喜,只是將公文折好收入袖中。

  然後抬起頭來看著馬知府那張笑成一朵花的臉,淡淡地說了句有勞大人親自跑一趟。

  馬知府搓著手說這是下官分內的事,以後杜大人到了工部有什麼需要常州這邊配合的儘管開口。

  杜如晦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沒有接他的話茬,只是拿起案角的案卷遞給他。

  說這是常州去年刑名案件的覆核卷宗,一共幾件,他已在每一件後面附了覆核意見,請大人過目,若無異議他便歸檔了。

  馬知府接過卷宗看都沒看,連連點頭說杜大人辦事他放心,沒有什麼異議。

  杜如晦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出檔案室,沿著廊下一步一步地朝自己的值房走去。

  走廊里幾個平日裡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的同僚,此刻都湊上來拱手道賀。

  這個說「杜大人高升,前途不可限量」。

  那個說「早就看出來杜大人是咱們常州最能幹的,果然被朝廷看中了」。

  杜如晦一一還禮,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心裡卻在想。

  你們當年可不是這麼說的。

  當年你們在背後罵我迂闊、罵我不識時務,如今一道調令下來,你們全變了臉。

  他走進值房將門關好,坐在那把坐了許多年的舊木椅上,從袖中取出調令又看了一遍。

  工部右侍郎,正三品,主管全國水利工程與官辦作坊。

  這是一個需要實幹才能的位置,恰好與他在常州多年管實務的經驗相合。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常州府衙那堵斑駁的灰牆,忽然笑了一聲。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不是等升官,是等一個能讓他施展抱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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