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人沒了
一連換了幾塊布，血都止不住。醫生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
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接著壓。
又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慢慢移開，撐著炕沿站直了身子。
老太太抬著頭，眼巴巴地瞅他"大夫，咋樣了？"
醫生半晌，才低聲開口。"血失得太多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啥……啥意思？"
"人身上的血就那麼多，我這兒的條件，輸不了血也止不住。"
他說到一半，轉過臉。"我盡力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老太太愣愣地看著他，半天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大夫，你救救她啊……她肚子裡還有孩子呢……你救救她……"
醫生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大娘，我真盡力了。"
老太太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淌。
她扭過頭，盯著炕上的人，"靜靜"
那一聲喊，撕心裂肺。屋裡的嫂子們，一個個都紅了眼圈。
陸思秋站在炕邊，一動沒動。她看著炕上那張白得透明的臉，看著那具再也不會起伏的身子。
胃裡一陣一陣翻騰，心口堵得厲害，喘不上氣。
陸思秋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姐！"陸思誠一直站在她後頭，趕緊一把撐住她胳膊。
陸思秋靠著弟弟的手，才勉強站穩。
但她臉白得厲害，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張秀蘭一扭頭看見她這樣，趕緊走過來。她壓低聲音"思秋？你咋了？"
陸思秋搖搖頭，說不出話。
張秀蘭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又看了看炕上的人，心裡頭一下就明白了。
她也懷著孕呢，看著這個，心裡頭能不害怕嗎。
張秀蘭扶住她另一隻胳膊，聲音很輕，"你先回去，你這身子別在這兒待著。後面的事有我們呢，我們幾個嫂子張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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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陸思秋還想說什麼。
張秀蘭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聽話，趕緊回去歇著。這屋裡的氣味你聞著也不舒服，再站下去，你自己也得出事。"
陸思秋看了看魏靜，又看了看張秀蘭。
到底沒逞強。
"那……嫂子，我就先回去了。"
張秀蘭擺擺手，又轉頭沖陸思誠說，"思誠，路上護這點你姐。"
"哎！"陸思誠趕緊應了。
他扶著陸思秋，慢慢往外走。出了門，風雪一下就撲了上來。
陸思誠把陸思秋的圍巾往上攏了攏，擋住半張臉。
"姐，慢點兒，我扶著你。"
回去的路上，姐弟倆都沒說話。
雪還在下，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陸思秋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腦子裡，全是炕上那張臉。還有那句"失血太多了"。
她越想，越害怕。走著走著，胳膊忽然被人輕輕攥了一下。
"姐。"陸思誠小心翼翼的。
"嗯？"
"你別多想啊，"陸思誠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你跟她不一樣。"
陸思秋沒說話。
陸思誠撓撓頭，組織著詞，"你看啊，她那是路上滑的，摔得重。你不一樣啊，你在家待著，我姐夫天天看著你，還有我，還有甜甜……咱都看著你呢，哪能讓你出事。"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你身子骨比她結實，那天大夫不也說了嘛，就是有點低血糖，補補就好了。"
"你別怕啊，姐。"
陸思秋停下腳步，抬頭看了弟弟一眼。心裡頭忽然就鬆了一點點。
她笑了笑，雖然笑得有點勉強。"我知道，我不怕。"
"那你咋不說話啊，"陸思誠嘟囔，"嚇死我了。"
"我在想事。"
"想啥？"
陸思秋沒低聲開口。"想何營長，他這會兒還在外頭救災呢，啥都不知道。等他回來，家裡就這樣了……你說他咋受得了。"
陸思誠不吭聲了。倆人踩著雪往前走，"咯吱咯吱"響。
又走了一段，陸思秋才接著說。"還有魏靜家那個娃，沒了媽，往後日子咋過。"
陸思誠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半天也沒找著詞。
兩個人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
陸思秋放輕腳步往裡走，先探頭看了眼自己屋。
甜甜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出一小團白氣。
周煜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一隻手搭在床沿，腦袋一點一點的，也在打盹。
聽見動靜，他猛地醒了，趕緊站起來。
"嬸子，你們回來了？"他壓著嗓子，"沒事吧？外頭……"
"沒事，"陸思秋搖搖頭，聲音放得很輕，"你咋還沒睡？"
周煜說，"甜甜睡著了，我……我陪著她。"
陸思秋看了他一眼，她心裡頭軟了一下。
"快去睡吧，"她說，"你頭上還有傷，熬著咋行。"
"哎。"
周煜應了一聲，卻沒馬上走，往床上看了一眼："嬸子，到底出啥事了？我聽外頭亂鬨鬨的。"
陸思秋頓了頓。"一點小事，大人的事，你別管。趕緊去甜甜屋睡。"
周煜看著她，像是不太信。
可他也沒多問，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嬸子，你也早點歇著。"
"知道了。"
屋裡安靜下來。
陸思秋沒脫棉衣，坐在床邊，看了甜甜一會兒。小傢伙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
她伸手，把甜甜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碰到孩子溫熱的小臉。
真好，還熱乎著。她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心裡頭輕輕說了一句：你乖乖的。
陸思誠在外面隔著門小聲說："姐，也趕緊睡吧？"
陸思秋說，"好，你也是。"
屋裡黑下來，只有窗外的雪光，映得窗戶紙微微發白。
陸思秋脫了棉衣，鑽進被窩，把甜甜摟進懷裡。
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
她閉上眼，可一閉眼，腦子裡就開始浮現魏靜躺在地上的畫面。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像是老太太的哭聲，怎麼也散不開。
陸思秋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睡著睡著，她就開始做夢。
夢裡是何家的院子，雪下得很大。
她走過去，看見魏靜躺在雪地里，身下一大片血，紅得刺眼。
那血還在往外洇，洇過雪地，一直洇到她腳邊。
她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像被釘在地上。
忽然，雪地里的人轉過頭來。
那張臉，一會兒是魏靜，一會兒又變成了她自己。
"思秋，思秋啊"
陸思秋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她滿頭是汗，後背的中衣都濕了，貼在身上涼冰冰的。
懷裡的甜甜被她帶得動了動，嘟囔了一聲，又睡沉了。
陸思秋喘著氣，半天沒回過神。
她低頭看了看甜甜，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把甜甜摟得更緊了些。
冷驍還沒回來，陸思秋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風雪，一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接著壓。
又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慢慢移開，撐著炕沿站直了身子。
老太太抬著頭，眼巴巴地瞅他"大夫，咋樣了？"
醫生半晌，才低聲開口。"血失得太多了。"
老太太愣了一下："啥……啥意思？"
"人身上的血就那麼多，我這兒的條件，輸不了血也止不住。"
他說到一半，轉過臉。"我盡力了。"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
老太太愣愣地看著他，半天沒反應過來。"什麼意思，大夫，你救救她啊……她肚子裡還有孩子呢……你救救她……"
醫生蹲下來，扶住她的肩膀，"大娘，我真盡力了。"
老太太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淌。
她扭過頭，盯著炕上的人，"靜靜"
那一聲喊，撕心裂肺。屋裡的嫂子們，一個個都紅了眼圈。
陸思秋站在炕邊，一動沒動。她看著炕上那張白得透明的臉，看著那具再也不會起伏的身子。
胃裡一陣一陣翻騰，心口堵得厲害，喘不上氣。
陸思秋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姐！"陸思誠一直站在她後頭，趕緊一把撐住她胳膊。
陸思秋靠著弟弟的手，才勉強站穩。
但她臉白得厲害，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張秀蘭一扭頭看見她這樣，趕緊走過來。她壓低聲音"思秋？你咋了？"
陸思秋搖搖頭，說不出話。
張秀蘭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又看了看炕上的人，心裡頭一下就明白了。
她也懷著孕呢，看著這個，心裡頭能不害怕嗎。
張秀蘭扶住她另一隻胳膊，聲音很輕，"你先回去，你這身子別在這兒待著。後面的事有我們呢，我們幾個嫂子張羅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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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陸思秋還想說什麼。
張秀蘭打斷她，語氣不容商量，"聽話，趕緊回去歇著。這屋裡的氣味你聞著也不舒服，再站下去，你自己也得出事。"
陸思秋看了看魏靜，又看了看張秀蘭。
到底沒逞強。
"那……嫂子，我就先回去了。"
張秀蘭擺擺手，又轉頭沖陸思誠說，"思誠，路上護這點你姐。"
"哎！"陸思誠趕緊應了。
他扶著陸思秋，慢慢往外走。出了門，風雪一下就撲了上來。
陸思誠把陸思秋的圍巾往上攏了攏，擋住半張臉。
"姐，慢點兒，我扶著你。"
回去的路上，姐弟倆都沒說話。
雪還在下，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
陸思秋低著頭，一步一步地走。腦子裡，全是炕上那張臉。還有那句"失血太多了"。
她越想，越害怕。走著走著，胳膊忽然被人輕輕攥了一下。
"姐。"陸思誠小心翼翼的。
"嗯？"
"你別多想啊，"陸思誠憋了半天，才憋出這麼一句，"你跟她不一樣。"
陸思秋沒說話。
陸思誠撓撓頭，組織著詞，"你看啊，她那是路上滑的，摔得重。你不一樣啊，你在家待著，我姐夫天天看著你，還有我，還有甜甜……咱都看著你呢，哪能讓你出事。"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你身子骨比她結實，那天大夫不也說了嘛，就是有點低血糖，補補就好了。"
"你別怕啊，姐。"
陸思秋停下腳步，抬頭看了弟弟一眼。心裡頭忽然就鬆了一點點。
她笑了笑，雖然笑得有點勉強。"我知道，我不怕。"
"那你咋不說話啊，"陸思誠嘟囔，"嚇死我了。"
"我在想事。"
"想啥？"
陸思秋沒低聲開口。"想何營長，他這會兒還在外頭救災呢，啥都不知道。等他回來，家裡就這樣了……你說他咋受得了。"
陸思誠不吭聲了。倆人踩著雪往前走，"咯吱咯吱"響。
又走了一段，陸思秋才接著說。"還有魏靜家那個娃，沒了媽，往後日子咋過。"
陸思誠張了張嘴，想說點啥，可半天也沒找著詞。
兩個人到家的時候，堂屋的燈還亮著。
陸思秋放輕腳步往裡走，先探頭看了眼自己屋。
甜甜躺在床上，被子蓋得好好的，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嘴巴微微張著，呼出一小團白氣。
周煜就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一隻手搭在床沿，腦袋一點一點的，也在打盹。
聽見動靜，他猛地醒了，趕緊站起來。
"嬸子，你們回來了？"他壓著嗓子，"沒事吧？外頭……"
"沒事，"陸思秋搖搖頭，聲音放得很輕，"你咋還沒睡？"
周煜說，"甜甜睡著了，我……我陪著她。"
陸思秋看了他一眼，她心裡頭軟了一下。
"快去睡吧，"她說，"你頭上還有傷，熬著咋行。"
"哎。"
周煜應了一聲，卻沒馬上走，往床上看了一眼："嬸子，到底出啥事了？我聽外頭亂鬨鬨的。"
陸思秋頓了頓。"一點小事，大人的事，你別管。趕緊去甜甜屋睡。"
周煜看著她，像是不太信。
可他也沒多問，點點頭，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嬸子，你也早點歇著。"
"知道了。"
屋裡安靜下來。
陸思秋沒脫棉衣，坐在床邊，看了甜甜一會兒。小傢伙睡得正香，什麼都不知道。
她伸手，把甜甜額前的碎發撥開，指尖碰到孩子溫熱的小臉。
真好，還熱乎著。她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心裡頭輕輕說了一句：你乖乖的。
陸思誠在外面隔著門小聲說："姐，也趕緊睡吧？"
陸思秋說，"好，你也是。"
屋裡黑下來，只有窗外的雪光，映得窗戶紙微微發白。
陸思秋脫了棉衣，鑽進被窩，把甜甜摟進懷裡。
孩子身上暖烘烘的，像個小火爐。
她閉上眼，可一閉眼，腦子裡就開始浮現魏靜躺在地上的畫面。
窗外的風，"嗚嗚"地刮，像是老太太的哭聲，怎麼也散不開。
陸思秋睜著眼，看著黑漆漆的房梁，不知道過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睡著睡著，她就開始做夢。
夢裡是何家的院子，雪下得很大。
她走過去，看見魏靜躺在雪地里，身下一大片血，紅得刺眼。
那血還在往外洇，洇過雪地，一直洇到她腳邊。
她想跑，腿卻不聽使喚，像被釘在地上。
忽然，雪地里的人轉過頭來。
那張臉，一會兒是魏靜，一會兒又變成了她自己。
"思秋，思秋啊"
陸思秋一個激靈，猛地睜開眼。
她滿頭是汗，後背的中衣都濕了，貼在身上涼冰冰的。
懷裡的甜甜被她帶得動了動，嘟囔了一聲，又睡沉了。
陸思秋喘著氣，半天沒回過神。
她低頭看了看甜甜，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把甜甜摟得更緊了些。
冷驍還沒回來，陸思秋睜著眼，聽著窗外的風雪，一直到天快蒙蒙亮，才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