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巷底丐語，天王埋骨
平民區的路是土路摻了碎磚，下雨天踩一腳泥，晴天就揚灰。六年前無櫻和姬芮從這裡出發去參加雙城擂台賽的時候，路兩邊的房子還大多是土牆草頂，現在翻得七七八八了，好幾戶蓋起了兩層的磚房，門口支了晾衣竿，花花綠綠的衣裳在風裡晃。
味道也沒變。誰家燉肉，誰家醃鹹菜，誰家的貓蹲在牆頭打哈欠——跟記憶里疊得分毫不差。
無櫻找到自家門的時候，她娘正蹲在院子裡擇菜，抬頭看見女兒，手裡的豆角都掉了。
姬芮那邊更熱鬧，她爹在門口修魚竿，砂紙磨到一半，看見閨女回來，愣了三秒，砂紙往地上一扔就喊她娘。
兩家吃飯的菜色差不多——都是魚。峰山城靠水，吃魚是日常。無櫻家燉的鯽魚，姬芮家煎的帶魚，配著粗糧餅子，吃得肚子滾圓。
飯桌上聊的都是家長里短。
"合併那會兒亂了一陣子，"無櫻她爹喝了口酒，"赤崗城那邊的人搬過來，街道要重劃，房子要重分，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才安定下來。也就是五年前的事。"
姬芮她娘也這麼說："五年前整的，那陣子天天聽見外面敲敲打打，我還以為要打仗呢。"
然後話題拐到了外來者身上。
"那一年來了一撥外鄉人，"無櫻她娘壓低了點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不止血家的人和赤崗城那邊的平民貴族。還有五個外地的商人，聽說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什麼樣的人？"無櫻給自個兒夾了塊魚腹。
"一個老頭，兩個年輕姑娘，兩個男的。"她娘掰著手指頭數，"老頭在城中心開了個茶館帶飯店；一個姑娘在城西開了個釣場；另一個姑娘在城南開了學校、遊戲廳還有商場，挺能折騰的丫頭；一個男的在城東辦了福利院、孤兒院、養老院，說是行善積德；還有一個男的——"
她頓了一下。
"就在這平民區，當乞丐。具體的就不清楚了，沒人跟他深聊過。"
姬芮筷子停在半空。
"乞丐？"
"嗯，從五年前來的那天起就在街頭討生活。也不鬧事，就蹲在牆根底下，餓了要口吃的，困了找個屋檐睡。街坊們看他可憐，時不時給點東西。"
兩家得到的信息對上了。
吃完飯，兩人出來匯合，沿著平民區的巷子慢慢走。說是散步消食，眼睛其實在四處掃——找人。
"五年前，"姬芮踢著路邊的碎石子，"茶館、釣場、學校、福利院、乞丐。五個外來者，同一時間到位。"
"太整齊了，不可能是碰巧。"無櫻點頭。
正說著，前面巷口轉出三個人來。
無櫻差點沒認出來。
周引——以前瘦得像根竹竿，現在肩膀寬了，走路帶風。張宇——個子竄了一大截，站在那兒比無櫻高了一整個頭。劉鵬——還是瘦，但臉上那股子稚氣褪乾淨了，眼神沉了不少。
"無櫻？姬芮？"周引先喊的，"真是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無櫻笑著走過去，"你們仨怎麼湊一塊兒了？"
"這不剛在城南釣場練完回來嘛。"張宇撓了撓後腦勺，"你們跟著楊諾等人出去跑六年了？"
"嗯，到處跑。"姬芮點頭，"你們呢？還在城裡？"
"哪兒都沒去過。"劉鵬擺手，"不過現在也不算差——我們仨現在都能單釣十幾萬斤的魚了，速戰速決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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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櫻和姬芮對視了一眼。
二十一萬斤。這是她們倆六年拼命練出來的數字——跟著楊諾他們闖過深海、釣過巨獸、拿過資源、挨過差點送命的傷。而這三個人，六年沒出過峰山城，全靠在城裡窩著練，居然也能到十幾萬斤？
"別看我們，"周引像是看出了她們眼裡的疑惑，"我們哪有那本事自己練上去。每個月都有人帶我們到城外，跟一條藍紋白條練。"
"藍紋白條？"姬芮眼皮一跳。
"就城外那條守城的，四百萬斤。"張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的什麼，"每個月過去讓他指點我們幾次，教站位、教發力、教怎麼在魚發力瞬間卸力。而且墨跡——墨家那位——還給了我們一套《靈武釣法》打底子，技能池直接擴了一圈。"
無櫻沉默了兩秒。
四百萬斤的藍紋白條親自指點，加上墨跡手把手教釣法。這配置……人家在城裡待著，資源比出去拼命還猛。
"你們要找那個乞丐？"周引忽然問。
姬芮點頭："嗯，聽說就在平民區。"
三個人表情同時變了。
"勸你們別費那個勁。"劉鵬搖頭，"那孩子才十四歲。"
"十四？"無櫻皺眉，"五年前他來的時候才九歲？"
"對。"周引嘆了口氣，"九歲的小孩，孤身一人出現在峰山城，然後就在平民區討生活。街坊們看不過去，想讓城東那個福利院收留他——"
"結果呢？"
"福利院的男老闆死活不肯。"張宇接過話，"原話是——'當乞丐本來就是他的宿命，你們全城加起來都未必是他的對手，就別對他關心了'。"
姬芮攥了下拳頭："什麼狗屁宿命？一個九歲的孩子當乞丐就是宿命？"
"沒人信那商人的話。"劉鵬擺手，"街坊鄰居還是時不時照顧他，給口飯吃給件舊衣服。但那孩子確實有點怪。"
"怪在哪？"
"五年前剛來的時候，他整天念叨一句話。"周引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一眼才接著說，"大概意思是——'八王快活了，天王的復活地點就在峰山城附近，怎麼可能？天王的復活信物不是在星灼海嗎？這個東西這麼難才能拿出，不開掛誰能拿出來？蚩姐、陳爺、張姐、龍哥加上我真的可以挑戰這等存在嗎？'"
巷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無櫻沒聽過"蚩姐""陳爺""張姐""龍哥"這些稱呼。她記住了，但腦子裡沒有任何對應的面孔。
"他就一直說這些，"劉鵬接著道，"翻來覆去地念。不過後來有一回，那個開釣場的姑娘來找他聊了幾句——就那一次，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提過了。"
"開釣場的姑娘？"姬芮追問。
"城西蚩尤釣場那個紅頭髮的，聽說姓蚩。"張宇想了想，"叫什麼蚩夢來著？記不清了。反正那之後他就安靜了，每天該吃吃該睡睡。"
五個人沿著平民區的巷子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才在一個牆角找到了他。
那孩子縮在牆根底下，膝蓋上擱著一隻用泥巴裹好的雞——叫花雞，烤得外層的泥殼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焦黃的雞皮，油順著裂縫往下淌。他正掰著雞腿啃，滿手油光，嘴角還沾著泥屑。
無櫻剛走近，那孩子的眼睛忽然閃了一下。
棕色的。
不是瞳孔本身的顏色，是某種從眼底透出來的光，像燒紅的鐵塊在水裡浸了一下又縮回去。快得幾乎看不清，眨眼就沒了。
他繼續啃雞腿，頭都不抬："找一個乞丐問問題，有病吧？"
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喝過水。
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湊過去。
無櫻蹲下身，儘量讓聲音放柔："小弟弟，你能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嗎？五年前一直說的八王是什麼？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丐狗——他沒否認這個名字——咬了一口雞胸肉，嚼了兩下，咽下去。
"丐狗。"他報了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八王？八條狗。來的目的，尋找活的機會。"
無櫻愣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方糖，放到他髒兮兮的手心裡。
"告訴姐姐嘛。"
丐狗低頭看了眼方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像十四歲孩子該有的——像是一個看過太多東西的人，被塞進了一副太小的殼子裡。
"儘快離開這座城吧。"他把方糖攥進掌心，指縫裡滲著雞油，"你跟她的天賦很高，沒必要在這裡死。一年之內，必定開戰。"
身後四個人同時吸了口氣。
"什麼意思？"姬芮蹲下來，跟無櫻並排。
丐狗的眼睛又閃了一下。
棕色。這次持續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點。
"可以相信嗎？"他歪頭看了一眼五個人，眼神里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像是在評估，像是在掂量。
"那就告訴你們吧。"他掰下一塊雞翅，"記得保密。我接下來說的話，都不能從你們嘴裡漏出去一個字兒。"
五個人瘋狂點頭。
丐狗又看了一眼他們，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個沙啞的童聲，但語氣變了——像是在念一段背了無數遍的經文，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上古八王。在上古時期，我們人類還沒有開智時，八王優先開智了。他們不但擁有強大的力量與技能，還能化為人型。就這樣一直統治我們。"
他掰著雞骨頭，手指上的泥垢混著油漬。
"直到一天，一個名為釣無古的人開智了。他鍛造出了第一個魚竿，帶領人類反抗。而在那時，九大釣帝、七大供奉、釣道七佬、楊夕陽等強者也很快開智。他們分頭殺死或者封印了八王。但是他們無法徹底殺死，於是就將八王的復活信物封印在了不同地區，來防止復活。"
他停了一下，用油乎乎的手指點了點腳下的石板。
"復活地點，就是八王死去的地方。而這裡——"
他敲了敲地面。
"就是天王死去的地方。"
巷子裡徹底安靜了。
無櫻、姬芮、周引、張宇、劉鵬——五個人站在那裡，像五根釘進地里的樁子。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牆頭上的枯草沙沙響。
天王死在峰山城。
八王的復活信物散落各地。
這些信息砸下來，無櫻腦子嗡了一下。她來之前只想著找這個乞丐問幾句話，沒想過會聽到這種東西。六年在外面跑，她知道這世界比她想的複雜，但"上古八王""釣無名""天王埋骨於此"——這些離她太遠了，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可那個孩子就坐在她面前，滿手油光，十四歲，眼睛裡偶爾閃過不屬於人類的棕色光。
"吃嗎？"丐狗舉了舉叫花雞，油滴在衣服上洇開一片。
沒人接話。
"不遲。"丐狗自顧自咬了一口，"一年之內，來得及跑。"
無櫻深吸了一口氣，蹲在那裡沒動。
"蚩姐、陳爺、張姐、龍哥……"她低聲重複了一遍丐狗之前念叨過的那幾個稱呼，轉頭看向周引，"這幾個你真沒再聽他說過？"
"從那之後就沒了。"周引搖頭，"不過那幾個稱呼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是誰。蚩姐可能是城西那個開釣場的，陳爺……城中心茶館那個老頭姓陳？猜的。"
無櫻記下了。
太多了。五年前五個外來者，上古八王，天王埋骨，一年之內開戰，一個十四歲的乞丐嘴裡說出這些話——她需要回去慢慢捋。
"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回頭看了丐狗一眼。
丐狗已經不理他們了，專心啃雞翅，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說過。
五個人退出巷子，回到街上。
夕陽把平民區的土路染成橘紅色，遠處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峰山城還是那座峰山城，跟六年前一樣熱鬧，一樣安穩。
但無櫻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味道也沒變。誰家燉肉，誰家醃鹹菜，誰家的貓蹲在牆頭打哈欠——跟記憶里疊得分毫不差。
無櫻找到自家門的時候，她娘正蹲在院子裡擇菜，抬頭看見女兒，手裡的豆角都掉了。
姬芮那邊更熱鬧，她爹在門口修魚竿，砂紙磨到一半，看見閨女回來，愣了三秒，砂紙往地上一扔就喊她娘。
兩家吃飯的菜色差不多——都是魚。峰山城靠水，吃魚是日常。無櫻家燉的鯽魚，姬芮家煎的帶魚，配著粗糧餅子，吃得肚子滾圓。
飯桌上聊的都是家長里短。
"合併那會兒亂了一陣子，"無櫻她爹喝了口酒，"赤崗城那邊的人搬過來，街道要重劃，房子要重分，前前後後折騰了大半年才安定下來。也就是五年前的事。"
姬芮她娘也這麼說："五年前整的，那陣子天天聽見外面敲敲打打，我還以為要打仗呢。"
然後話題拐到了外來者身上。
"那一年來了一撥外鄉人，"無櫻她娘壓低了點聲音，像是怕隔牆有耳，"不止血家的人和赤崗城那邊的平民貴族。還有五個外地的商人，聽說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
"什麼樣的人？"無櫻給自個兒夾了塊魚腹。
"一個老頭，兩個年輕姑娘，兩個男的。"她娘掰著手指頭數，"老頭在城中心開了個茶館帶飯店；一個姑娘在城西開了個釣場；另一個姑娘在城南開了學校、遊戲廳還有商場，挺能折騰的丫頭；一個男的在城東辦了福利院、孤兒院、養老院，說是行善積德；還有一個男的——"
她頓了一下。
"就在這平民區，當乞丐。具體的就不清楚了，沒人跟他深聊過。"
姬芮筷子停在半空。
"乞丐？"
"嗯，從五年前來的那天起就在街頭討生活。也不鬧事，就蹲在牆根底下，餓了要口吃的，困了找個屋檐睡。街坊們看他可憐，時不時給點東西。"
兩家得到的信息對上了。
吃完飯，兩人出來匯合，沿著平民區的巷子慢慢走。說是散步消食，眼睛其實在四處掃——找人。
"五年前，"姬芮踢著路邊的碎石子，"茶館、釣場、學校、福利院、乞丐。五個外來者，同一時間到位。"
"太整齊了，不可能是碰巧。"無櫻點頭。
正說著，前面巷口轉出三個人來。
無櫻差點沒認出來。
周引——以前瘦得像根竹竿，現在肩膀寬了，走路帶風。張宇——個子竄了一大截，站在那兒比無櫻高了一整個頭。劉鵬——還是瘦，但臉上那股子稚氣褪乾淨了，眼神沉了不少。
"無櫻？姬芮？"周引先喊的，"真是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早上。"無櫻笑著走過去，"你們仨怎麼湊一塊兒了？"
"這不剛在城南釣場練完回來嘛。"張宇撓了撓後腦勺，"你們跟著楊諾等人出去跑六年了？"
"嗯，到處跑。"姬芮點頭，"你們呢？還在城裡？"
"哪兒都沒去過。"劉鵬擺手，"不過現在也不算差——我們仨現在都能單釣十幾萬斤的魚了，速戰速決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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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櫻和姬芮對視了一眼。
二十一萬斤。這是她們倆六年拼命練出來的數字——跟著楊諾他們闖過深海、釣過巨獸、拿過資源、挨過差點送命的傷。而這三個人，六年沒出過峰山城，全靠在城裡窩著練，居然也能到十幾萬斤？
"別看我們，"周引像是看出了她們眼裡的疑惑，"我們哪有那本事自己練上去。每個月都有人帶我們到城外，跟一條藍紋白條練。"
"藍紋白條？"姬芮眼皮一跳。
"就城外那條守城的，四百萬斤。"張宇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的什麼，"每個月過去讓他指點我們幾次，教站位、教發力、教怎麼在魚發力瞬間卸力。而且墨跡——墨家那位——還給了我們一套《靈武釣法》打底子，技能池直接擴了一圈。"
無櫻沉默了兩秒。
四百萬斤的藍紋白條親自指點，加上墨跡手把手教釣法。這配置……人家在城裡待著，資源比出去拼命還猛。
"你們要找那個乞丐？"周引忽然問。
姬芮點頭："嗯，聽說就在平民區。"
三個人表情同時變了。
"勸你們別費那個勁。"劉鵬搖頭，"那孩子才十四歲。"
"十四？"無櫻皺眉，"五年前他來的時候才九歲？"
"對。"周引嘆了口氣，"九歲的小孩，孤身一人出現在峰山城，然後就在平民區討生活。街坊們看不過去，想讓城東那個福利院收留他——"
"結果呢？"
"福利院的男老闆死活不肯。"張宇接過話，"原話是——'當乞丐本來就是他的宿命，你們全城加起來都未必是他的對手，就別對他關心了'。"
姬芮攥了下拳頭："什麼狗屁宿命？一個九歲的孩子當乞丐就是宿命？"
"沒人信那商人的話。"劉鵬擺手，"街坊鄰居還是時不時照顧他，給口飯吃給件舊衣服。但那孩子確實有點怪。"
"怪在哪？"
"五年前剛來的時候，他整天念叨一句話。"周引壓低了聲音，左右看了一眼才接著說，"大概意思是——'八王快活了，天王的復活地點就在峰山城附近，怎麼可能？天王的復活信物不是在星灼海嗎？這個東西這麼難才能拿出，不開掛誰能拿出來？蚩姐、陳爺、張姐、龍哥加上我真的可以挑戰這等存在嗎？'"
巷子裡的風忽然停了。
無櫻沒聽過"蚩姐""陳爺""張姐""龍哥"這些稱呼。她記住了，但腦子裡沒有任何對應的面孔。
"他就一直說這些，"劉鵬接著道，"翻來覆去地念。不過後來有一回，那個開釣場的姑娘來找他聊了幾句——就那一次，從那之後他就再也沒提過了。"
"開釣場的姑娘？"姬芮追問。
"城西蚩尤釣場那個紅頭髮的，聽說姓蚩。"張宇想了想，"叫什麼蚩夢來著？記不清了。反正那之後他就安靜了，每天該吃吃該睡睡。"
五個人沿著平民區的巷子走了大概半個時辰，才在一個牆角找到了他。
那孩子縮在牆根底下，膝蓋上擱著一隻用泥巴裹好的雞——叫花雞，烤得外層的泥殼已經裂開了，露出裡面焦黃的雞皮，油順著裂縫往下淌。他正掰著雞腿啃，滿手油光，嘴角還沾著泥屑。
無櫻剛走近，那孩子的眼睛忽然閃了一下。
棕色的。
不是瞳孔本身的顏色，是某種從眼底透出來的光，像燒紅的鐵塊在水裡浸了一下又縮回去。快得幾乎看不清，眨眼就沒了。
他繼續啃雞腿，頭都不抬："找一個乞丐問問題，有病吧？"
聲音不大，帶著點沙啞，像是很久沒好好喝過水。
五個人互相看了一眼，若無其事地湊過去。
無櫻蹲下身，儘量讓聲音放柔："小弟弟，你能告訴姐姐，你叫什麼名字嗎？五年前一直說的八王是什麼？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丐狗——他沒否認這個名字——咬了一口雞胸肉，嚼了兩下，咽下去。
"丐狗。"他報了名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八王？八條狗。來的目的，尋找活的機會。"
無櫻愣了一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方糖，放到他髒兮兮的手心裡。
"告訴姐姐嘛。"
丐狗低頭看了眼方糖，冷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像十四歲孩子該有的——像是一個看過太多東西的人，被塞進了一副太小的殼子裡。
"儘快離開這座城吧。"他把方糖攥進掌心，指縫裡滲著雞油，"你跟她的天賦很高，沒必要在這裡死。一年之內，必定開戰。"
身後四個人同時吸了口氣。
"什麼意思？"姬芮蹲下來，跟無櫻並排。
丐狗的眼睛又閃了一下。
棕色。這次持續的時間稍微長了一點點。
"可以相信嗎？"他歪頭看了一眼五個人，眼神里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東西——像是在評估，像是在掂量。
"那就告訴你們吧。"他掰下一塊雞翅，"記得保密。我接下來說的話，都不能從你們嘴裡漏出去一個字兒。"
五個人瘋狂點頭。
丐狗又看了一眼他們，然後開口。聲音還是那個沙啞的童聲，但語氣變了——像是在念一段背了無數遍的經文，每個字都帶著重量。
"上古八王。在上古時期，我們人類還沒有開智時，八王優先開智了。他們不但擁有強大的力量與技能，還能化為人型。就這樣一直統治我們。"
他掰著雞骨頭，手指上的泥垢混著油漬。
"直到一天，一個名為釣無古的人開智了。他鍛造出了第一個魚竿，帶領人類反抗。而在那時，九大釣帝、七大供奉、釣道七佬、楊夕陽等強者也很快開智。他們分頭殺死或者封印了八王。但是他們無法徹底殺死，於是就將八王的復活信物封印在了不同地區，來防止復活。"
他停了一下，用油乎乎的手指點了點腳下的石板。
"復活地點，就是八王死去的地方。而這裡——"
他敲了敲地面。
"就是天王死去的地方。"
巷子裡徹底安靜了。
無櫻、姬芮、周引、張宇、劉鵬——五個人站在那裡，像五根釘進地里的樁子。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牆頭上的枯草沙沙響。
天王死在峰山城。
八王的復活信物散落各地。
這些信息砸下來，無櫻腦子嗡了一下。她來之前只想著找這個乞丐問幾句話，沒想過會聽到這種東西。六年在外面跑，她知道這世界比她想的複雜，但"上古八王""釣無名""天王埋骨於此"——這些離她太遠了，遠到像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可那個孩子就坐在她面前，滿手油光，十四歲，眼睛裡偶爾閃過不屬於人類的棕色光。
"吃嗎？"丐狗舉了舉叫花雞，油滴在衣服上洇開一片。
沒人接話。
"不遲。"丐狗自顧自咬了一口，"一年之內，來得及跑。"
無櫻深吸了一口氣，蹲在那裡沒動。
"蚩姐、陳爺、張姐、龍哥……"她低聲重複了一遍丐狗之前念叨過的那幾個稱呼，轉頭看向周引，"這幾個你真沒再聽他說過？"
"從那之後就沒了。"周引搖頭，"不過那幾個稱呼你別問我，我也不知道是誰。蚩姐可能是城西那個開釣場的，陳爺……城中心茶館那個老頭姓陳？猜的。"
無櫻記下了。
太多了。五年前五個外來者，上古八王，天王埋骨，一年之內開戰，一個十四歲的乞丐嘴裡說出這些話——她需要回去慢慢捋。
"走吧。"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回頭看了丐狗一眼。
丐狗已經不理他們了，專心啃雞翅，像是剛才什麼都沒說過。
五個人退出巷子，回到街上。
夕陽把平民區的土路染成橘紅色，遠處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峰山城還是那座峰山城，跟六年前一樣熱鬧，一樣安穩。
但無櫻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