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吾兒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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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大院。

  蘇母坐在屋內的床沿上,側耳聽了片刻,確定院中沒有蘇廣的動靜,這才緩緩站起身來。

  她扶著牆,一步步挪到門口,朝院子裡看了一眼。

  蘇廣已經出門去了,偌大的院子空空蕩蕩,只有三狗子正蹲在牆角,老老實實地扎著馬步練拳。

  他一雙黑亮的眼睛木然地望著前方,嘴裡念念有詞地數著數。

  「三狗子,過來。」

  三狗子聽見有人叫他,轉過頭來。

  他見是蘇母在門口招手,便收了馬步,小跑著到了她面前:「老夫人?」

  蘇母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約莫三四錢重,塞進三狗子手裡,彎下腰低聲說道:「孩子,你替我去一趟街尾那家藥鋪,幫我抓一味藥回來。」

  三狗子眨了眨眼,茫然道:「什麼藥?」

  蘇母低聲說道:「你就說家裡有老人生了惡瘡,需要些砒霜配藥。」

  「好。」

  三狗子不懂這裡面的意思,只點頭應下。

  「記下了嗎?」

  「記下了。」

  蘇母又囑咐道:「別讓任何人知道,抓了藥就回來。旁的什麼都不要說,要是碰到了你蘇廣叔也不要說。」

  三狗子雖然腦子有些死板,但勝在聽話,從不問為什麼。

  他點了點頭,將銀子攥緊,轉身就往外跑。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他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將一個用粗紙包好的小藥包遞到蘇母手中:「老夫人,買回來了。」

  蘇母接過藥包,掂了掂分量,確認沒有問題後,她伸手摸了摸三狗子的腦袋,輕聲道:「好孩子,去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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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狗子應了一聲,又跑回牆角繼續扎馬步去了。

  蘇母轉身回了屋,將那藥包小心翼翼地塞進枕頭底下。

  然後站在窗邊,望著院子裡那一排掛在晾衣繩上尚未乾透的衣服,在微風下徐徐晃動著。

  今日天氣格外的好。


  院子上空不時有幾隻鳥雀飛過,發出嘰嘰喳喳,清脆的啼鳴。

  蘇母悠然道:「是個好日子啊。」

  她走到屋角一個落了厚厚灰塵的木櫃前,蹲下身,拉開櫃門。

  裡面藏著一隻狹長的劍匣,上面積了一層厚厚的白灰。

  蘇母伸手將劍匣抱了出來,放在桌上,用袖子擦拭上面的浮灰。

  她開啟劍匣,從裡面拿出一把三尺長劍。

  劍鞘花紋複雜,帶有古意。

  不是眼下流行的樣式。

  蘇母將長劍拿起,拔出一截。

  只見上面銀光閃爍,保養得極好。

  蘇母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劍重新收好,然後將劍匣端端正正地擺在桌子中央。

  她走到衣櫃前,翻出那件已經壓了多年的素色長裙。

  這是她年輕時最體面的一件衣裳,只在逢年過節才捨得穿。

  她慢慢地換上,對著銅鏡將鬢角的碎發攏整齊,又用木簪將頭髮重新綰好。

  蘇母將許久之前,就已經寫好的信端端正正地折好,放入信封之中,擱在桌上的劍匣旁。

  她做完了這一切,又對著銅鏡端詳了片刻。

  鏡中的婦人雖然面有病容,卻依稀可見年輕時幾分清秀的輪廓。

  「差不多了。我這老不死的,也該幫孩子一把。」

  蘇母從枕頭底下取出那隻藥包,開啟粗紙,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粉末。

  她沒有猶豫,將藥粉盡數倒入杯中,提起桌上的茶壺在杯里倒了一杯溫水,然後輕輕晃了晃,待粉末全部化開,仰頭一飲而盡。

  一股苦味從她口腔里蔓延開來。

  「好茶飲。」

  蘇母將空杯放回桌上,重新在床沿坐好,將裙擺撫平,然後躺在床上,雙手交疊放在小腹。

  陽光透過窗戶,投在她的身上。

  她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片刻後,藥效起來。

  蘇母只覺得內腹絞痛。

  但她嘴角卻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仍舊死死躺在床上。

  片刻之後,她的頭緩緩朝一側歪倒,再也沒有了動靜。

  下午時分,蘇廣從外面回來。

  他推開門時,見母親屋中靜悄悄的,以為是她在歇息,便放輕動作。

  蘇廣將手中提著的藥包放在桌上,轉身去灶房燒水。

  過了許久,他發現母親屋子裡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連一聲咳嗽都沒有發出。

  他不由有些奇怪。

  按理說,不該這麼安靜才是。

  蘇廣走到門口,敲了敲門喊道:「娘。」

  沒有人回應。

  蘇廣心中湧出不妙的預感,推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他愣了一下。

  桌子上那隻劍匣,他認得。

  那是父親生前留下的遺物,是他們蘇家祖輩的遺留。

  母親一直收著,從來不許他碰。

  此刻它已經被擦拭乾淨,端端正正地擺在桌上。

  劍匣上放了一封信。

  蘇廣心頭一緊,轉頭看向床榻。

  只見母親衣著體面,安靜、慈祥地躺在那裡。

  「娘?」

  沒有任何回應。

  蘇廣像是想到了什麼,不斷呼喚。

  仍舊沒有回應。

  他身子忽然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他一步步走到床前,伸手去探母親的鼻息。

  冰涼,沒有一絲熱氣。

  「娘!」

  蘇廣雙腿一軟,跪伏在床沿上,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悲慟哭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桌上那封信。

  他急忙伸手拿起信,取出裡面的信紙。

  信紙略帶潮濕,紙面泛黃,像很久之前寫的。

  蘇廣展開信紙,低頭一字一字地看去。

  「吾兒勿念。當你看到這封信時,娘已經不在了。」

  「我知你孝順,留下此信,與你做些勸解。」

  「人生於世,終有一天是要死的,無非早晚。

  這不應該是件悲傷的事。

  你爹生前曾對我說過,男兒生於天地之間,當提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光耀門楣。

  吾兒應該繼承父輩的意志,走出這一隅之地,看江河湖海,知天地廣闊,而不該被我這個老婆子拖累。

  至於為娘,便與你父親葬在一處即可。

  不需要做什麼儀式,恪守什麼孝道禮儀。

  你將來若出人頭地了,泉下父母自然不缺饗食。

  還有,為娘教你的做人學問,不能荒廢。

  做人做事,定要記得留三分餘地。

  何為三分?

  遇到能力比你強的人,你學他三分;

  遇到能力和你相當的人,讓他三分;

  遇到不如你的人,幫他三分。

  這三分既是別人的餘地,也是你的退路。

  最後,出門在外,吾兒記得。

  做人一定得有情有義。

  無情無義的人不能交往。

  娘這輩子千言萬語,至此都已經與你說完了。

  娘祝吾兒,建大功,立小業,不急不躁。

  凡事勿悲,勿念!」

  蘇廣握著信紙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站在桌前,整個人徹底失神,眼中淚水奪眶而出。

  「娘……」

  蘇廣此刻,只覺得心中悲痛。

  從這天開始,這世上他再無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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