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無處不在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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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蘇斯基戰死於羅茲街壘的消息,是三天之後才正式傳開的。

  前兩天,俄國人只當是在亂軍里打死了一個通緝犯,還派人在街頭大聲的念過這番告示。可到了第三天,依然有零星戰鬥的工人區里流出了另一套說法。

  有人說,畢蘇斯基本來可以安全撤走的,他是為了掩護戰鬥團成員才主動留下殿後;還有人說,畢蘇斯基生前同戰友們反覆交代過,德莫夫斯基的遇害絕不是社會黨乾的,那是俄國人的卑劣陰謀,意在要挑起波蘭人的內鬥。

  一開始,上述言論只是工人們在某個角落裡低聲傳播,後來羅茲城西的一條巷子裡發現了用白灰寫在牆上的字:「畢蘇斯基是波蘭最偉大的英雄!」

  再後來,連教會醫院裡的護士都開始在流傳一個故事:來自畢蘇斯基戰鬥團的傷病員,他們不懼身上的傷痛,不怕俄國人的酷刑,他們都一遍又一遍的高喊,「畢蘇斯基萬歲」、「波蘭萬歲」。

  6月底,等到華沙的秘密警察帶人下來,重新確認死者的身份時,從羅茲到華沙,已有大批波蘭人自發的緬懷畢蘇斯基,悼念羅茲起義中犧牲的同胞。

  參與羅茲起義的戰鬥團有235名士兵,在戰鬥犧牲了101人,被俄國人俘虜了63人,最終逃出來的有71人,不足三分之一。

  最先站出來,在華沙做公開發聲的,是一個綽號「鐵匠」的戰鬥團中隊長。在畢蘇斯基死後的第三天,化名「鐵匠」的瓦茨拉夫帶著的20多名倖存者,摸黑穿過俄軍封鎖線,回到了華沙近郊。

  他找到幾家地下印刷所,印了上千份傳單,標題只有一句話:「我們失去了一位偉大領袖,但他會繼續指導我們戰鬥!」

  傳單上詳細描述了畢蘇斯基在羅茲戰鬥的全過程,直到他為掩護隊友撤退而犧牲在街壘。傳單里還反覆強調兩件事:畢蘇斯基在羅茲街頭英勇犧牲,是俄國人殺害了他;德莫夫斯基的死,絕不是畢蘇斯基和社會黨所為。而真正的兇手是俄國人,他們想讓波蘭人相互猜疑,自相殘殺。

  無論身處哪個國家、哪個民族、哪個時代,為民族自由和國家獨立浴血獻身的英雄,都不容詆毀。縱然他在世時,一度飽受過各種非議,也無法磨滅他為國家、為民族的偉大犧牲。

  這份傳單就像是一把熊熊烈火,從工人區燒進市民區,又從市民區燒進天主教堂。即便是再懦弱的神父布道講經的時候,話里話外透露的意思非常明顯:波蘭人必須團結起來,我們需要一致對外!  很快的,國家民主黨的態度發生了重大轉變。

  德莫夫斯基的幾個主要助手在畢蘇斯基的死訊得到確認後,沒有再發表措辭激烈的聲明,繼而保持了緘默。

  等到畢蘇斯基戰鬥團散播的傳單,不斷在華沙及波蘭各地傳播的時候,這些人通過中間人,給社會黨那邊遞了一句話,說:「我們必須和解,因為波蘭需要團結。」

  國家民主黨成員之中,原本一直叫囂要追擊殺害德莫夫斯基的那幾個人,也在慢慢放棄之前的固執立場。那是他們需要保持黨內的統一論調:新世界街的爆炸幕後真兇,絕對不是社會黨人,更不是畢蘇斯基。至於到底是誰,即便是我不能明說,但你們也應該猜得出來。

  如今的情況,畢蘇斯基犧牲於羅茲街壘,倒在俄國人的槍口下,這個鐵一般的事實擺在那裡,比什麼證據都有力。

  毫無疑問,一個當街炸死自己的政敵,全無廉恥的人,是不會自己跑到羅茲去鑽街壘,更不會在俄軍炮口下沖在前面。

  社會黨與國家民主黨,兩派之間積了多年的仇恨,沒有因為各自領袖死亡而徹底消解,但至少達成了停火。波蘭人的共同敵意,重新轉向了俄國人。

  此刻,在羅茲,在華沙,在波蘭各地,畢蘇斯基的犧牲正被慢慢塑造成了一種精神象徵。華沙的印刷鋪子裡,有人手工拓印他的肖像,粗拙的線條,深陷的眼窩,瘦硬的下巴,並在畫像下面印著一行字:「他犧牲在街壘前。」

  這些畫像會被貼在工人區的木門板上,教堂的布告欄邊,以及學校的招生廣告上,甚至有大膽包天的傢伙,貼到了俄軍崗亭後面的磚牆上。

  儘管街頭的俄國巡警們當天撕掉了一批,但第二天又冒出另一批。那些巴掌大的圖片就藏在小學生的書包里,並在課堂上一張張傳閱。大部分的波蘭老師們對此熟視無睹,反而幫忙把風,提醒俄國學官要來了。

  另外,波蘭的學生們喜歡用小刀在桌角刻下「記住羅茲」和「牢記畢蘇斯基」等字句。這幾個宣傳口號,還是被巡視的俄國學官發現了,於是整間教室的桌椅全部換掉。然而,那些字早就刻進了波蘭孩子的心裡。

  自六月下旬直至整個七月,即便羅茲陷落與畢蘇斯基戰死,波蘭境內的反抗浪潮並未就此消沉,反而如同野火那般越燒越旺,聲勢愈發浩大。  羅茲的各個紡織工廠雖然被俄軍重新占領了,但周邊的染布坊、小鐵廠和倉庫區,還有面積廣大的郊區,依然掌握在波蘭抵抗組織的手中,但凡經過那裡的俄國人,再度成為被襲擊的目標。


  於是,波蘭鄉下的農民也開始行動起來了。

  他們不會高喊社會黨的口號,也不高舉國家民主黨的旗幟,農民們的行為簡單明了:拒絕給俄國地主交糧,拒絕給俄軍帶路。有的村莊自發設了路障,有的還把木橋拆了,只留下幾塊孤零零的踏板。

  俄國地方政府派下去的稅務官,可能會被人打死在田埂上,他的屍體上壓著一塊牌子,上面寫有一句話:「讓馬克西莫維奇和他的走狗們滾蛋。」

  華沙總督馬克西莫維奇根本顧不上這些,他手下的兵力在紙面上依然有20多萬。但實際的兵力僅有帳面的一半,至於真正能隨時隨地拉出來,精準打擊這種無處不在的民間暴亂分子,就少得可憐了。

  一方面,是因為日俄戰爭的嚴重影響,使得聖彼得堡不斷從維斯瓦河邊疆區,抽調了超過一半的俄國駐軍。現如今,華沙總督區的總兵力已不足13萬,這還是算上了境內的所有軍隊和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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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方面,哪怕就是這剩下的10多萬人的軍警部隊,基本都分布於從普沃茨克到盧布林的鐵路沿線,以及各個城市節點上。想要組建各個機動部隊,強力清掃各地叛亂分子,屬於拆了東牆補西牆,捉襟見肘。

  馬克西莫維奇給聖彼得堡寫了幾份電報,措辭一次比一次著急,其大意是:邊疆區的局勢已經不是單純的集會與罷工,而是全面的「行政癱瘓」和「武裝暴亂」,單靠華沙軍區的微薄兵力已經無法恢復控制……

  這位華沙總督將軍請求尼古拉二世和樞密院持續向華沙增兵,否則他就只能守著華沙總督府,以及幾條鐵路幹線上,最終把整個農村都讓出去。

  來自聖彼得堡方面的回覆顯得漫不經心,有時會隔了三四天才回傳電報,樞密院的詞句通常是一些「酌情處置」與「後續安排」等空話假話。馬克西莫維奇氣憤的把電報揉成一團,摔到垃圾桶里。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在華沙城裡,總督府門前的哨兵增加了兩倍。新調來的頓河哥薩克騎兵駐在舊城門外的馬廄里,每天傍晚時分,都能看到他們揮舞軍刀恐嚇路人。

  街上巡邏的俄國軍警,已經從兩人一組改成了六人一組。每當他們經過工人區的時候,步槍一律橫在胸前,刺刀插上,子彈上膛。

  每當夜裡,強力的弧光探照燈會從總督府街角的幾座高塔上掃射下來,掠過周圍的屋頂,以及空蕩蕩的巷子。

  可越是這樣鎮壓,人心就會越強。

  華沙人開始學會了在光柱掃過的時候,迅速蹲下,等它過去再繼續趕路。附近,黑市上的手槍和土炸藥已經漲了價。

  連上了年紀的婦女都會把煤油瓶和鐵砂裝在布包里,預備著哪天真的會需要一場大暴動。而男人們,已經把螺絲刀和大鎬統統藏在他們的地板下面,他們是在等待一個最佳的時候。

  就在維斯瓦河邊疆區不斷爆發波蘭民眾起義的同時,在俄國腹地內部,也要快撐不住了。從高加索山區到芬蘭灣,從烏克蘭的黑土地到波羅的海的各個港口,到處都響起了罷工的聲浪,以及起義的號令。

  在高加索地區,一名化名「科巴」,綽號「麻子」的革命者,組建了高加索工人戰鬥隊。在他的號召下,鐵路工人夜裡拆除了鐵軌,農民衝擊當地駐軍的一處糧庫。

  此刻,芬蘭人已經把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命令當作了廢紙,海關罷工,郵局關門,連赫爾辛基的律師和大學教授也來到街上請願,要求恢復芬蘭自治。

  烏克蘭的鄉間變得更亂了,俄國地主要求駐軍去保護自己的莊園,可軍隊還沒有離開軍營,先聽到基輔周邊的50多個村子同時發起了抗租運動。

  俄國的兩座首都,莫斯科和聖彼得堡早就不再安全了。被視為反對派的貴族,會在劇院門口被年輕人攔住發傳單,馬車上也被扔去了臭雞蛋。

  一個從冬宮出來辦事的糧食局官員,走到運河邊就被陌生人捅了一刀。兇手很快就跑掉了,現場只留下一張字條:「讓麵包便宜點!」  讓尼古拉二世更加膽戰心驚的是,革命黨已經混進了幾個皇家衛戍團里。在聖彼得堡一個兵營里,獲得線索的憲兵搜出了幾箱的政治宣傳小冊子。所有的士兵們安靜的坐在床鋪上,他們用絕對的沉默來對抗軍官的厲聲呵斥。

  彼得堡的罷工從一家造船廠開始,不到三天就波及了整個涅瓦河沿岸。工人們把船塢上的工具全部丟掉了,然後黑壓壓的人群都堵在廠門口。

  奉命趕來的騎警衝擊了兩次,但都被工人用磚頭和鐵塊打退。最後,還是伊茲梅洛夫斯基近衛步兵團端著槍上去,連續放了兩排空槍,才把人群逼散。

  等到了第二天,走到街頭鬧事的人越來越多了。

  就連許多商店夥計,電車售票員和醫院雜役都加入了抗議人群。涅瓦大街上半天看不到一輛正常營業的馬車,全是舉著政治標語,高呼口號的人群。

  聖彼得堡大學的學生同樣把校門關了,他們聚在院子裡開大會,一個法律系學生跳上了課桌,大聲朗讀從地下印刷所帶出來的《工人代表蘇維埃宣言》。與此同時,教授們只是站在走廊的盡頭,誰也不敢上去。

  與此同時,在舊都莫斯科那邊同樣不平靜。

  一隊從遠東回來的傷兵在西伯利亞車站下了火車,這些人缺胳膊斷腿的,而且滿身都是虱子。壓根就沒人願意管他們,幾個士兵自己架著拐杖走到市中心,坐在了將軍府門口,把身上的勳章摘下來扔在地上。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起初大家只是看熱鬧,後來有學生喊「麵包與和平」,圍觀的人群也跟著一起喊起來了。

  警察們想著衝進去拉走煽動者,結果被那些傷兵用拐杖打得頭破血流。最後還是城防司令帶著騎兵連過來,才把人群驅散,那些拐杖和勳章散了一地。

  來自遠東的戰報,這個時候已經不能用壞來形容了。

  對馬海戰的消息在五月底傳到聖彼得堡,那是第二太平洋艦隊,在繞了半個地球後,被日本聯合艦隊幾乎全殲。  波羅的海艦隊的全部精華,那些鐵甲艦、巡洋艦、補給船,一個個沉的沉,降的降。彼得大帝時代累積的數百年的俄國海軍家底,如今全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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