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四章 在死亡中風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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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是哪……」

  捂著昏昏沉沉的腦袋,王韻在一片荒地上醒來,她剛要起身時就被一隻手按住,按到地上趴了下去。

  「噓~」楚雲天沖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亂動,會被發現的。」

  此時此刻。

  兩人匍匐在荒地上,誰也沒有起身。

  跟蔡家那伙人出現的位置不同,也許是管理者特殊的照顧,楚雲天和王韻兩人的出生點轉移到了另一個方位,此時蔡家的人還不知道,他們的仇人也被帶到了這裡,並在暗中觀察著他們。

  「太不可思議了……」

  真實的泥土,真實的天氣,真實的互動,這一切都真實呈現在了王韻面前,她撫摸著大地留下的創傷,嗅著空氣中澹澹的腥臭,她的認知在改寫,二十年來的價值觀正在被全面覆蓋。

  隨著發光字幕在兩人眼前各自滾動。

  遊戲場景正式開始。

  第一個任務只要進入老屋再生存三小時就可以了?王韻回憶著任務提示,既然是遊戲,那麼任務就不可能就這麼簡單,否則這個遊戲還哪來的互動性。

  然而王韻卻見身旁的楚雲天一副沉重的臉色。

  「咋了?」

  「……」楚雲天看了她一眼:「這不是我設計的劇本。」

  「???」

  沒等王韻搞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只見發光字幕突然憑空出現,並向身為玩家的她傳達了全新指示。

  「叮!」

  「請各位玩家在1分鐘內進入老屋內部,失敗視為死亡!」

  「倒計時……」

  「59、58……」

  沒有徵兆,沒有預警,突然出現的系統提示就如索命惡鬼,在下達了指令,就開始在玩家眼前持續刷新倒計時,默數玩家僅剩的秒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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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要求玩家進入指定建築內,然而指定的建築物又在哪裡?王韻下意識的以目光搜索而去,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視野極為開闊,然而她找了半天,才勉強從一個十分遠的地方捕捉到一座房屋的虛影。

  目測距離至少超過三百米。

  60秒內想要到達那裡,至少要以每秒5米的速度全力衝刺,正常人類怎麼可能做到連續一分鐘全力衝刺?王韻抬頭望向另一邊的人群,他們很顯然距離房屋更近一些,貌似只有一百多米的距離,雙方同一時間開始,卻並不在同一起跑線上。

  這不是楚雲天設計出來的夢境場景麼?為何楚雲天會反被針對?不僅沒有享受到開口們的待遇,反而加大了遊戲難度,正當王韻疑惑不解釋,楚雲天一把薅起了她背後的牛仔褲腰帶。

  還剩下52秒。

  楚雲天薅起王韻一把將其扛在了肩上。

  「原來如此……」楚雲天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蔡家那邊,隨後便開始向房屋的虛影狂奔而去。

  蔡家的人,楚雲天,雙方並不在同一個區域,如果是以老屋所在的位置為參照物,蔡家與老屋有一百四十米的直線距離,楚雲天則是在他們夾角60度的方位,和老屋直線距離約有三百米。

  同樣是60秒限時,多出來的一百六十米對正常人類說相當於開啟了地獄難度,但這點難度在楚雲天眼中並不是什麼難事,只不過他卻從這開局提升的難度中,收到了影魔想要傳達的信息。

  【我不會放水】

  這是管理者通過第一次指令向楚雲天表明的態度。

  「就算是兄弟,也不會手下留情。」楚雲天邊跑邊朝著蔡家那邊望去:「我的各項身體機能早就超過了普通人,這對其他玩家太不公平了,所以影就手動修改了難度嗎?

  如果楚雲天適應不了修改後的難度,恐怕管理者第一個要淘汰的就是他。

  管理者追求的是遊戲的平衡性。

  「這才像話。」

  理論上來講,影魔和楚雲天屬於一類人,愛玩的他們,都會在某種程度上遵守遊戲規則,目的很簡單,只是為了享受更多遊戲帶來的樂趣,就在楚雲天狂奔的同時,他也一邊觀察著蔡家那一伙人的動向。

  蔡家的人並未意識到,為了可以讓遊戲盡興,管理者賜予了他們這些普通人最後的溫柔,平衡了遊戲難度,溫柔過後,他們接下來面對的就是殘酷的現實。

  「60秒內進入老屋……」

  一群人在荒地上面面相覷。

  不是沒有人看到那座搖搖欲墜的老房子,只是,那房子距離大家這麼遠,要在60秒內跑到一百米之外的老屋,是不是太強人所難?

  年輕人還好些,像是蔡寶權的父親,還有跟他父親同輩的中老年人,一百多米距離對他們的身體機能可謂是個考驗,之前已見識過婦人的死亡,此時沒有人再敢把系統提示當耳旁風。

  幾個膽子小的當先就往老屋跑去,唯恐稍慢一點就被系統幹掉,其他人有樣學樣的跟著跑去,剩餘兩三個年齡大的,實在是跑不動,只能一邊小跑一邊在後面絕望地呼喊。

  「哎——」

  「你們等等我!」老嫗氣喘吁吁的快步走著。

  雖然不太懂啥遊戲設定之類的東西,畢竟是從上世紀各種天災存活下來的選手,老嫗深知危險臨近,如果她再年輕個二十歲,跑起來絕對能把其他人甩到後面,很可惜她如今年事已高,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子女們越老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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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嫗急的破口大罵:「你們這群沒良心的,我生你們養你們,現在就不管我了?我xxxxx!」

  二十多秒鐘過去。

  跑的最快的幾個年輕人已經到達了老屋邊緣,年長者亦步亦趨跟隨在後,大家都聽到了老嫗的罵聲,回頭望去,只見老嫗和另一個年齡比較大的老人還在半路上吊著。

  「奶奶?」蔡寶權心中一顫。

  破爛的木屋近在遲尺,他停住腳步,回頭看向老嫗。

  跟之前死掉的婦女不同,第一個死掉的是蔡寶權的姨,雙方本來就沒多深的感情,他也不喜歡這個姨,但是老嫗不一樣,這是蔡寶權的奶奶,可以說他是被奶奶一手給帶大的。

  奶奶教他如何吃冰淇淋不給錢,教他各種辱罵女性親屬的詞彙,教會他如何耍賴撒潑,教他如何威脅別人從中獲利,教會了他如何在惡劣的時代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惡棍,如何頑強的生存下去,奶奶不光是養大他的人,也是他第一位人生導師。

  每一個人的面前都懸浮著倒計時。

  眼看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蔡寶權咬了咬牙,勐然回身朝著老嫗跑了過去,當他起跑後他才恍然回過神來,他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做出這個選擇,明明怕的要死,身體竟是先頭腦一步,主動奔向了死亡。

  「小寶?」

  蔡寶權的行為引來所有家族親戚注目,落在隊伍最後面的父親,眼見兒子竟然折返回來,驚疑不定之餘怒吼道:「你回來幹什麼,趕緊跑啊!」

  父子二人迎面沖向了彼此。

  父親一邊奔跑一邊沖蔡寶權揮手,呼喊著示意他趕緊回去,然而蔡寶權卻是咬緊了牙關,低著頭,根本不去直視父親。

  兩人交錯而過。

  就在父親回頭望來之際,蔡寶權一言不發,只朝著老嫗奔去。

  跑到跟前,蔡寶權不顧老嫗反抗,背起老嫗就開始追趕眾人,老嫗見到寶貝孫兒竟然給跑了回來,她嚇得臉色都白了:「小寶,我的小寶,你還回來幹什麼,你快跑呀!」

  「閉嘴!」蔡寶權回頭沖老嫗怒吼了一聲。

  「我都快入土了,死就死了,你可是咱們家唯一的香火哎——」老嫗在孫兒背上又哭又鬧:「把我放下來,你這樣是跑不動的,聽話!」

  「小寶,我的小寶啊,你要急死我嗎?」

  年輕人身強力壯沒錯,但身上要是再加一個人的重量,百米的距離,每一步都會無比沉重,蔡寶權只覺得渾身像是灌了鉛一樣,身後仿佛有死神在追趕,求生的本能驅使他不顧一切朝著前方奔跑。

  比起死亡,身體的疲憊和肌肉的刺痛又算得了什麼,蔡寶權超過了一個又一個競爭對手,他不知道時間將在何時結束,死神會在什麼時候動手,但在死亡之前,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前進,不斷前進,持續的前進。

  就在奔跑的過程中。

  心肺功能瀕臨了極限,以至於蔡寶權的心臟狂跳,肺腑幾乎喘不上起來,渾身產生嚴重的缺氧感,他想吐,但卻不敢停下來嘔吐,突然間,蔡寶權注意到另一個方向奔來了一道身影。

  一個少年扛著一個女人正在往老屋發足狂奔,看他奔跑的動作,即使肩上扛著人也是遊刃有餘,蔡寶權大驚之下,赫然發現少年肩上扛的不正是王韻麼?蔡寶權有王韻的照片,他絕對不會認錯王韻的臉,那麼跟王韻在一起的少年是什麼身份就呼之欲出了。

  楚雲天。

  打死了蔡寶權他表哥的兇手!

  為什麼他們兩個也會在這裡,難不成,這一切都是他們搗的鬼?蔡寶權驚愕之餘,忽然注意到眼前懸浮的倒計時只剩下了10秒,可是眼前的路程還剩下二十多米距離,明明是如此之近,蔡寶權卻生出一種遙不可及的感覺。

  他到極限了……

  「快啊!」

  「時間馬上就到了,別管奶奶了!」

  眾人大呼小叫著叫喊,其中蔡寶權的父親幾次欲衝出老屋範圍,然而最終都沒有勇氣再踏入荒地,蔡寶權的父親大罵道:「別管那個老東西了,趕緊扔掉她,聽到沒!」

  10……

  9……

  就剩最後十幾米了,身體卻已失去了知覺,只憑一口氣支撐著雙腿前進,已進入安全區的家族成員眼看倒計時將要結束,沒有一個人敢跑出來幫忙。

  蔡寶權很清楚這是他最後的機會。

  他拼了。

  積蓄最後的體力,提起肺腑中的最後一口氣,蔡寶權在身體嚴重缺氧的情況下,屏住了呼吸,當呼吸停止的一刻,就是拼命開始的訊號。

  他瘋狂的沖向終點。

  十二米,十米,八米。

  5秒,4秒,三秒……

  他不可能在三秒鐘內衝過八米的距離。

  「來不及了!」蔡寶權絕望地看著前方。

  老屋外圍的柵欄就在眼前,即使安全區近在遲尺,蔡寶權也觸不可及,恍忽中,他感覺到渾身忽然一輕,沉重的雙腿就仿佛解開了封印一般,身體勐然加速了一段距離。

  「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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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寶權飛身撲在了柵欄內的泥土上。


  身體雖然完好無損,蔡寶權卻並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在他驀然回首間,看到的是老嫗用盡全身力氣推了他一把,並從他背後跳了下去。

  待到塵埃落定。

  蔡寶權在一眾家族成員的簇擁下,神色呆滯的望向荒地,柵欄外面,老嫗宛如凋塑一般站在入口處,低著頭,誰也看不清楚她臉上的表情,而她卻也沒有再移動過一步。

  和老嫗一樣沒跑到柵欄範圍的還有一名老者,老者的位置比老嫗更遠一些,當倒計時結束,老者也停止了小跑,默默駐足在了原地,低著頭,陰影遮蔽了臉上的表情。

  二人如同在死亡中風化。

  兩人並未像之前的犧牲者一樣慘死,他們低著頭站在原地的模樣,反而顯得更為陰森詭異,蔡寶權跟遠處的老者沒多少感情,他眼裡始終望著柵欄入口外面的老嫗。

  為什麼……

  就差一點點了,為什麼就差著一點點?蔡寶權的思緒定格在那回頭一瞥之中,奶奶推開了他,主動從他背後跳下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不斷閃過,他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悲傷?難過?

  不……

  什麼感覺都沒有。

  人生的悲哀無非是生離死別,但在這一刻,蔡寶權很奇怪的發現自己竟然對奶奶的死亡並沒有什麼悲傷,他不知道自己是壞掉了,還是因為自己沒有接受這樣現實。

  「都說了叫你別管那個老東西,看吧,差點就死外面了!」父親走過來罵罵咧咧把蔡寶權從地上提起來,給他拍拍土,看了看兒子渾身暴汗虛脫的模樣,見他沒事,父親才回頭看向老嫗。

  蔡虎上下打量了老嫗一番:「喂,老東西,死了沒,沒死就吱個聲?」

  「……」

  柵欄之外的荒地仿佛遁入了另一個世界,瀰漫著荒蕪的死氣,這才不過是第一輪指令而已,在場的玩家就減員了兩人,還不知道後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等待著自己,剩餘的人在經歷生死之後,誰都不願意繼續探索,而是全都聚集在柵欄地,躲在入口內苟且偷生。

  「奶奶就在我們跟前,我看奶奶好像還活著,要不我們先把她帶過來?」

  說話的是蔡寶權的堂妹,剛剛就屬她跑的最快,撇下所有人一馬當先沖向老屋,這會兒危機暫時解除了以後,又是第一個當起了孝順寶寶,嘴上提議去接奶奶,身體卻很誠實的站在原地不肯動彈,她的目光在眾多親戚與兄弟姐妹間徘回,然而壓根沒人搭理她。

  自家人懂自家人。

  大家都是資深的老賴跟流氓,小丫頭片子擱這兒跟誰玩道德綁架呢。

  「……」蔡寶權望著這些所謂的家人。

  自私,冷漠,乖張,暴戾,以破壞秩序為榮,以傷害他人獲利,以粗魯戰勝文明,以野蠻踐踏善良,可以說這些家人匯聚了人性中絕大部分惡劣的品質,蔡寶權茫然的望著他的家人,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出身產生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天譴。」

  不論是已經死去的叔公和奶奶,還是暫且偷生的家族成員,蔡寶權腦子裡不由自主的就冒出了這樣的想法,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報應,因此他們整個家族才會被一網打盡,來到這個恐怖的地方。

  蔡寶權撐起虛脫的身子。

  他搖搖晃晃走向了一個正在跟家人吵架的婦女。

  對方是蔡寶權的表姐,他知道他沒有資格代替任何人審判這個女人,然而蔡寶權卻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突然暴起,撲過去一口咬住了表姐的臉,將對方撲倒在了地上。

  「啊!

  !」女人瘋了一樣掙紮起來。

  家族成員並沒有立刻上前拉架,而是站在一旁隔岸觀火,只有表姐的直系親屬急了起來。

  「小寶你瘋啦?」

  「你快鬆開你姐,再不送嘴,我就跟你拼了!」

  小姨和姨夫兩人合理拽開了蔡寶權,沒想到這個瘋狂的傢伙竟是直接從女人臉上扯掉一塊皮肉下來,蔡寶權被小姨拉開以後仍然不甘心,他眼睛通紅的盯著表姐:「你還記得那個叫王韻的人吧……」

  「啊啊啊啊!」表姐捂著流血的臉爬起來就要撲向蔡寶權。

  眼看兩人又要打起來,蔡虎插到中間喊道:「夠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倆還在鬧!」說罷蔡虎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到了蔡寶權臉上:「媽個雞,小比崽子,你特麼就是瘋也給我分個場合!」

  「我剛剛看到王韻了。」蔡寶權冷笑著看向父親:「不止是王韻,打死表哥的人也在,我有預感,這就是他倆對咱家的報復。」

  「表哥和表姐把那個王韻逼到了走投無路。」

  「現在報應來了。」

  蔡寶權眼睛通紅的沖表姐怒吼:「聽懂了沒,你們兄妹倆的報應來了,我問你們,連累全家人給你倆陪葬,這下你們爽了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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