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解卦
有人告訴我，檢測結果取決於發揮。
我沒告訴他，我連正常發揮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解卦檢測那天，我罕見地睡過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推門進來的「平板俠」叫醒的。他站在床頭，一臉欲言又止。我以為他要抽血，自覺地把左胳膊伸出去。結果他憋了半天，說：「你……先起床。今天有檢測。」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會滅的無影燈，忽然覺得自己像頭被養肥了準備上秤的豬。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前幾天我還嫌這盞燈太亮，亮得讓人睡不著。現在要走了，居然覺得它像一位沉默的獄友，和我一起熬過了七天。人對環境的適應力，有時候賤得讓人佩服。
「知道昨天白蘇說什麼嗎？」我慢慢坐起來，聲音啞得像在砂紙上滾過。
平板俠沒接話，但我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說「我也不想知道」。
「她說看檢測結果。」我穿上鞋，鞋帶系得比平時慢，因為不知道今天過後還能不能回到這間屋子，還能不能繼續用這雙鞋踩這六平方米的地板。這雙鞋的底紋已經磨得差不多了，是我進高能所之前買的，穿了快兩年。左鞋帶起了一點毛邊，右鞋頭有一塊洗不掉的灰印。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它比我自己更像我。舊，但還能穿。不體面，但不捨得扔。
平板俠領我出了隔離室。
門開的時候，一股更冷的空氣從外面撲進來，像一張浸過消毒水的濕布，整個糊在臉上。我下意識眯了眯眼。
門外是一條全封閉的走廊。白。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分不清遠近。地面是磨砂金屬，踩上去不響，像踩在什麼活物光滑的背上。兩邊每隔三米就有一道門，全都關著。牆面上沒有任何裝飾，連一盞多餘的燈都沒有。燈帶嵌在天花板里，光從上面均勻地灑下來，落在地上，白得發冷。
我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門。它已經關上了。沒有窗戶，沒有門牌。我甚至有點懷疑，如果讓我現在從這條走廊走回去，我還能不能從十幾扇一模一樣的門裡找出自己那一扇。大概不能。它們都一樣。像這個世界給所有「被觀察者」準備的格子，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問。
平板俠在前面走，步子很穩，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嗡嗡的：「檢測室。」
「遠嗎？」
「不遠。」
「那咱能順路先去食堂嗎？我餓了一晚上。」
他沒理我。
我嘆了口氣。也是，檢測之前不讓吃飯。萬一測出什麼毛病，至少不會吐在他身上。這很合理。合理得讓人想罵人。
走廊拐了三個彎，過了兩道需要刷卡的門。每過一道門，都要停一下，等門上的燈由紅變綠。那個綠，綠得發亮，像某種開始。我站在門前，心跳得有點快。不是怕。是那種考試前五分鐘的感覺，明知道自己沒複習好，卻已經坐進了考場。門上的燈跳動時，我的影子跟著閃，一會兒投在前，一會兒拉在後，像有個人在我腳下不停地翻身。
第三道門打開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比後庫最大的倉庫還要大上一圈。穹頂很高，高到我沒有辦法一眼望到頂。光線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明。牆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中間的環形平台也是白色的。所有東西都乾淨得過分，連空氣里都沒有一點灰。
那台檢測裝置，就懸在平台正上方。十幾個不同形狀的探頭從穹頂上伸下來，有的像衛星天線，有的像給巨人用的聽診器。最中間那個，直徑起碼有兩米，像一口倒扣的銀碗。碗口朝下，正對著平台中心。我站在這堆東西下面，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進了精密儀器里的螞蟻，連呼吸都會影響讀數。
地面上鋪滿密密麻麻的線纜，粗的細的，像一叢叢沒有葉子的藤蔓。它們從平台腳下朝四周延伸，爬上牆壁，消失在穹頂的縫隙里。我順著其中一條線看過去，目光一直跟到牆角的一排黑色機柜上。機柜上亮著無數細小的燈，紅的綠的藍的，閃得很有節奏，像某種我聽不見的音樂。
白蘇站在平台旁邊，手裡拿著那台永遠不透明的平板。她身後還有兩個人，穿著不同顏色的防護服，胸前別著紅色核心實驗組的標識牌。看到我，其中一個年輕人皺了皺眉，低聲問白蘇：「就是這個人？」
白蘇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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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很熟悉的東西。那種「就這？」的表情，我在後庫三年，見過太多回。他可能以為我聽不見。但我這人的耳朵，別的不行，專門對這種聲音敏感。像有根天線，專門接收「被人看低」的信號。
我把手插進口袋，朝他笑了笑。
他不知道，我的口袋是空的。連壓縮餅乾都沒有。
「坐上去。」白蘇說。
我走到平台中央，盤腿坐下。平台表面很涼，隔著工裝褲滲上來，像坐在一塊剛從冷庫里拖出來的石板上。我閉上眼，等著那些「天線」把我像塊蛋糕一樣切來切去。
「不用閉眼。睜著。」白蘇的聲音從平台下方傳上來。
我睜開眼。
一道紅光從正上方的裝置里打下來，落在我頭頂。光線不熱，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壓在天靈蓋上。接著是藍光，從側面。然後是白光，從四面八方，把我整個人罩進去。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管被塞進儀器的牙膏，就差沒被擠出來。
「放鬆。」白蘇說。
我很想回她一句「你試試」。但我還是試著放鬆了。不是聽她的話，是我發現，自己一緊張，手腕上的黑點就開始發燙。像在警告我：別把事搞砸。
我深吸了一口氣。涼。再吸一口。還是涼。這破地方的空氣，像從冰箱裡直接抽出來的。我一邊呼吸，一邊在心裡默念那個已經念了半個月的句子：「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
念到第三遍時，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那種黑，不是斷電。是光全消失了。所有照在我身上的紅、藍、白，像被什麼瞬間抽走。我眨了眨眼，黑還在。我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四周安靜得可怕，連儀器的嗡鳴都沒了。
然後，我看見了那六十四卦。
它們又來了。和上次在光里一樣，圍成一個圓，繞著我轉。只是這一次，圓環最末端的那個空位，不空了。
黑點所在的位置，正好嵌在那個空位上。
像一把鑰匙，嚴絲合縫地，插進了一把從未被打開的鎖。
我睜大眼睛。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我忽然覺得，那個黑點要回答我了。它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圓點。它在「發光」。光的顏色不是金，不是白。是一種……很空的東西。像把所有的顏色都裝在一起，又攪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那光看著舒服。像一個人走夜路，忽然看見了自家的燈。
那種舒服，讓我在那一瞬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檢測，忘了白蘇，忘了高能所，忘了我爸。我只覺得，自己被一個很大的東西輕輕托著，像漂在海面上，又像被風含在嘴裡。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響。
很輕很輕的一聲，像玻璃上裂了道縫。
那縫隙里，似乎有風。極遠極遠的風，裹著山川和原野的氣息，從某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吹來。不是冷的，也不是暖的。是「對」的。那風吹在我臉上，像在說：你本可以。
緊接著，整個空間像被人從裡面捶了一拳。那些紅藍白光「轟」地一下全回來了，比之前亮了好幾倍。我下意識地眯起眼，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平台在抖。不，不是平台，是整個房間都在抖。牆角的機櫃發出刺耳的尖嘯，那些五顏六色的小燈全變成了紅色，閃得飛快，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
儀器報警聲響成一片，像一百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空氣里多了一絲焦糊味，不知是從哪條線纜里鑽出來的。
白蘇的聲音從混亂中穿出來，異常冷靜：「林衍！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我喊回去。
可我手腕上的黑點，燙得像要燒起來。我低頭看它。它還那么小，那麼黑。只是周圍多了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像一個剛被點著的香頭，往外散著看不見的熱。那熱不燙皮膚，只燙在「裡面」。像有隻很小的手，在我骨頭裡輕輕敲門。
「放平呼吸！」白蘇的聲音更近了，像一下子站到了我面前，「別想任何事！尤其是六十四卦！」
我趕緊把腦子裡的卦象清掉。可哪有那麼容易。那些卦像刻在了眼皮上，越趕越清晰。乾、坤、屯、蒙、需、訟……它們轉得更快了，像在響應什麼。我甚至覺得，自己在被它們拉著走。不是身體，是「心」。我的心，像被一條河捲住了，往一個很遠的地方流去。
那個地方，沒有名字，沒有方向。但我知道，它比我二十二年人生里到過的任何一處都更「真」。它像一道懸在虛空中的門，門縫裡漏出的光，落在我腳上，像在問我：「來不來？」
「林衍！」
白蘇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近，像貼著我耳朵。我猛地睜開眼，看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平台上，雙手按著我的肩膀。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神更驚人。那種感覺，像在暴風雨里看見一根定海神針。她的手指隔著衣服嵌進我的肩窩裡，有些疼，但那種疼讓我一下子從那條河的上空掉了回來。
我安靜下來。
卦象消失了。光也恢復了正常。儀器還在低低地響，像打了一場仗後的殘餘硝煙。白蘇還站在我面前，額頭上全是汗。我這才發現，她的手也在抖。那個永遠把呼吸都控制得精準如儀器的女人，此刻，像剛從很深的水裡鑽出來。
「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嗎？」她問。
我搖頭。
「你的五行信息場，在三秒內從零飆升到峰值，又用零點五秒回落到零。」白蘇看著平板，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所有檢測儀器全部過載。我們用了三年建立的模型，在你面前連三秒都撐不住。」
我沉默著。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還在跳，跳得很快，像在追趕什麼。但我已經不再慌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考完試，卷子已經交了，對錯不由我。我能做的，只有等。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白蘇問。
我想了想，說：「像考了場試。」
「然後呢？」
「然後覺得，題有點眼熟。」
白蘇看了我很久。那種眼神，已經超越了以往所有的「分析」。她好像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面前這個人，不只是個無卦者。也不只是第零位。他可能是她這一生所有研究的終點。
「你該去吃飯了。」白蘇說。
我愣了一下：「現在？」
「你通過了。」白蘇關掉平板，轉身下平台，「去食堂吃你的紅燒肉。」
我跟在她後面，走得很慢。腿有點軟。但心裡，忽然就不那麼怕了。
從檢測室到食堂的路，比來時長。要經過一條半地下的連廊，左側是成片的玻璃窗，窗外是一個我從沒注意過的內庭院。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輕輕地翻。有幾個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不知道在說什麼。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地碎金。
我透過玻璃看了好一會兒。那些人的表情，很淡，很輕，像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可我忽然覺得，那種「無關緊要」，那麼好看。好看到讓我挪不開眼。
那天的紅燒肉，老魏沒來。據說是因為他跑得太遠，沒趕上。食堂阿姨給我盛了滿滿一勺，油亮亮的，像在替老魏請客。我坐在角落，吃了一口。
味道和記憶中一樣。
又不太一樣。更香了。
好像我餓得太久，連舌頭都變得比從前清楚。
食堂很大，幾乎沒什麼人。太陽從高高的窗子裡斜照進來，把一半桌子泡在暖黃的光里，另一半留在淺灰的陰影中。我坐在光和影交界的地方，一口一口地扒飯。紅燒肉的油汁拌進米飯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
吃到一半時，一隻鳥落在了食堂外面的窗台上。很小，灰撲撲的，頭頂有一撮淡黃色的絨毛。它歪著頭看我，眼珠子黑亮得像兩粒水丸。隔著一層玻璃，我甚至能看見它喉嚨處細微的起伏。
它在喘。像飛了很遠，才找到這裡。
我嚼著肉，朝它點了點頭。
它沒飛。
就一直站在那裡。等到我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才拍了拍翅膀，朝天上飛去。
我抬頭，透過食堂油膩的玻璃，看見天藍得不像話。
藍得像在等我。
我低下頭，看著吃空的碗。碗底還剩一小汪油，亮晶晶地聚著。我用筷子尖蘸了一下，放進嘴裡。
很香。
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可以開始做點什麼了。
我沒告訴他，我連正常發揮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解卦檢測那天，我罕見地睡過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推門進來的「平板俠」叫醒的。他站在床頭，一臉欲言又止。我以為他要抽血，自覺地把左胳膊伸出去。結果他憋了半天，說：「你……先起床。今天有檢測。」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永遠不會滅的無影燈，忽然覺得自己像頭被養肥了準備上秤的豬。這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前幾天我還嫌這盞燈太亮，亮得讓人睡不著。現在要走了，居然覺得它像一位沉默的獄友，和我一起熬過了七天。人對環境的適應力，有時候賤得讓人佩服。
「知道昨天白蘇說什麼嗎？」我慢慢坐起來，聲音啞得像在砂紙上滾過。
平板俠沒接話，但我看他的眼神，分明在說「我也不想知道」。
「她說看檢測結果。」我穿上鞋，鞋帶系得比平時慢，因為不知道今天過後還能不能回到這間屋子，還能不能繼續用這雙鞋踩這六平方米的地板。這雙鞋的底紋已經磨得差不多了，是我進高能所之前買的，穿了快兩年。左鞋帶起了一點毛邊，右鞋頭有一塊洗不掉的灰印。我盯著它看了好一會兒，覺得它比我自己更像我。舊，但還能穿。不體面，但不捨得扔。
平板俠領我出了隔離室。
門開的時候，一股更冷的空氣從外面撲進來，像一張浸過消毒水的濕布，整個糊在臉上。我下意識眯了眯眼。
門外是一條全封閉的走廊。白。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分不清遠近。地面是磨砂金屬，踩上去不響，像踩在什麼活物光滑的背上。兩邊每隔三米就有一道門，全都關著。牆面上沒有任何裝飾，連一盞多餘的燈都沒有。燈帶嵌在天花板里，光從上面均勻地灑下來，落在地上，白得發冷。
我回頭看了一下身後的門。它已經關上了。沒有窗戶，沒有門牌。我甚至有點懷疑，如果讓我現在從這條走廊走回去，我還能不能從十幾扇一模一樣的門裡找出自己那一扇。大概不能。它們都一樣。像這個世界給所有「被觀察者」準備的格子，沒有名字，只有編號。
「你要帶我去哪兒？」我問。
平板俠在前面走，步子很穩，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嗡嗡的：「檢測室。」
「遠嗎？」
「不遠。」
「那咱能順路先去食堂嗎？我餓了一晚上。」
他沒理我。
我嘆了口氣。也是，檢測之前不讓吃飯。萬一測出什麼毛病，至少不會吐在他身上。這很合理。合理得讓人想罵人。
走廊拐了三個彎，過了兩道需要刷卡的門。每過一道門，都要停一下，等門上的燈由紅變綠。那個綠，綠得發亮，像某種開始。我站在門前，心跳得有點快。不是怕。是那種考試前五分鐘的感覺，明知道自己沒複習好，卻已經坐進了考場。門上的燈跳動時，我的影子跟著閃，一會兒投在前，一會兒拉在後，像有個人在我腳下不停地翻身。
第三道門打開的一瞬間，我愣住了。
那是一個巨大的環形空間，比後庫最大的倉庫還要大上一圈。穹頂很高，高到我沒有辦法一眼望到頂。光線從四面八方打過來，把整個空間照得通明。牆是白色的，地面是白色的，中間的環形平台也是白色的。所有東西都乾淨得過分，連空氣里都沒有一點灰。
那台檢測裝置，就懸在平台正上方。十幾個不同形狀的探頭從穹頂上伸下來，有的像衛星天線，有的像給巨人用的聽診器。最中間那個，直徑起碼有兩米，像一口倒扣的銀碗。碗口朝下，正對著平台中心。我站在這堆東西下面，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放進了精密儀器里的螞蟻，連呼吸都會影響讀數。
地面上鋪滿密密麻麻的線纜，粗的細的，像一叢叢沒有葉子的藤蔓。它們從平台腳下朝四周延伸，爬上牆壁，消失在穹頂的縫隙里。我順著其中一條線看過去，目光一直跟到牆角的一排黑色機柜上。機柜上亮著無數細小的燈，紅的綠的藍的，閃得很有節奏，像某種我聽不見的音樂。
白蘇站在平台旁邊，手裡拿著那台永遠不透明的平板。她身後還有兩個人，穿著不同顏色的防護服，胸前別著紅色核心實驗組的標識牌。看到我，其中一個年輕人皺了皺眉，低聲問白蘇：「就是這個人？」
白蘇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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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人又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很熟悉的東西。那種「就這？」的表情，我在後庫三年，見過太多回。他可能以為我聽不見。但我這人的耳朵，別的不行，專門對這種聲音敏感。像有根天線，專門接收「被人看低」的信號。
我把手插進口袋，朝他笑了笑。
他不知道，我的口袋是空的。連壓縮餅乾都沒有。
「坐上去。」白蘇說。
我走到平台中央，盤腿坐下。平台表面很涼，隔著工裝褲滲上來，像坐在一塊剛從冷庫里拖出來的石板上。我閉上眼，等著那些「天線」把我像塊蛋糕一樣切來切去。
「不用閉眼。睜著。」白蘇的聲音從平台下方傳上來。
我睜開眼。
一道紅光從正上方的裝置里打下來，落在我頭頂。光線不熱，卻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壓在天靈蓋上。接著是藍光，從側面。然後是白光，從四面八方，把我整個人罩進去。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一管被塞進儀器的牙膏，就差沒被擠出來。
「放鬆。」白蘇說。
我很想回她一句「你試試」。但我還是試著放鬆了。不是聽她的話，是我發現，自己一緊張，手腕上的黑點就開始發燙。像在警告我：別把事搞砸。
我深吸了一口氣。涼。再吸一口。還是涼。這破地方的空氣，像從冰箱裡直接抽出來的。我一邊呼吸，一邊在心裡默念那個已經念了半個月的句子：「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
念到第三遍時，眼前突然黑了一下。
那種黑，不是斷電。是光全消失了。所有照在我身上的紅、藍、白，像被什麼瞬間抽走。我眨了眨眼，黑還在。我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四周安靜得可怕，連儀器的嗡鳴都沒了。
然後，我看見了那六十四卦。
它們又來了。和上次在光里一樣，圍成一個圓，繞著我轉。只是這一次，圓環最末端的那個空位，不空了。
黑點所在的位置，正好嵌在那個空位上。
像一把鑰匙，嚴絲合縫地，插進了一把從未被打開的鎖。
我睜大眼睛。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我忽然覺得，那個黑點要回答我了。它不再是一個被動的圓點。它在「發光」。光的顏色不是金，不是白。是一種……很空的東西。像把所有的顏色都裝在一起，又攪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只覺得那光看著舒服。像一個人走夜路，忽然看見了自家的燈。
那種舒服，讓我在那一瞬間忘了自己是誰。忘了檢測，忘了白蘇，忘了高能所，忘了我爸。我只覺得，自己被一個很大的東西輕輕托著，像漂在海面上，又像被風含在嘴裡。
然後，我聽見了一聲響。
很輕很輕的一聲，像玻璃上裂了道縫。
那縫隙里，似乎有風。極遠極遠的風，裹著山川和原野的氣息，從某個我從未去過的地方吹來。不是冷的，也不是暖的。是「對」的。那風吹在我臉上，像在說：你本可以。
緊接著，整個空間像被人從裡面捶了一拳。那些紅藍白光「轟」地一下全回來了，比之前亮了好幾倍。我下意識地眯起眼，身體往後仰了一下。平台在抖。不，不是平台，是整個房間都在抖。牆角的機櫃發出刺耳的尖嘯，那些五顏六色的小燈全變成了紅色，閃得飛快，像一群被驚擾的螢火蟲。
儀器報警聲響成一片，像一百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空氣里多了一絲焦糊味，不知是從哪條線纜里鑽出來的。
白蘇的聲音從混亂中穿出來，異常冷靜：「林衍！你剛才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我喊回去。
可我手腕上的黑點，燙得像要燒起來。我低頭看它。它還那么小，那麼黑。只是周圍多了一圈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像一個剛被點著的香頭，往外散著看不見的熱。那熱不燙皮膚，只燙在「裡面」。像有隻很小的手，在我骨頭裡輕輕敲門。
「放平呼吸！」白蘇的聲音更近了，像一下子站到了我面前，「別想任何事！尤其是六十四卦！」
我趕緊把腦子裡的卦象清掉。可哪有那麼容易。那些卦像刻在了眼皮上，越趕越清晰。乾、坤、屯、蒙、需、訟……它們轉得更快了，像在響應什麼。我甚至覺得，自己在被它們拉著走。不是身體，是「心」。我的心，像被一條河捲住了，往一個很遠的地方流去。
那個地方，沒有名字，沒有方向。但我知道，它比我二十二年人生里到過的任何一處都更「真」。它像一道懸在虛空中的門，門縫裡漏出的光，落在我腳上，像在問我：「來不來？」
「林衍！」
白蘇的聲音突然變得極近，像貼著我耳朵。我猛地睜開眼，看見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平台上，雙手按著我的肩膀。她的力氣大得驚人。眼神更驚人。那種感覺，像在暴風雨里看見一根定海神針。她的手指隔著衣服嵌進我的肩窩裡，有些疼，但那種疼讓我一下子從那條河的上空掉了回來。
我安靜下來。
卦象消失了。光也恢復了正常。儀器還在低低地響，像打了一場仗後的殘餘硝煙。白蘇還站在我面前，額頭上全是汗。我這才發現，她的手也在抖。那個永遠把呼吸都控制得精準如儀器的女人，此刻，像剛從很深的水裡鑽出來。
「你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嗎？」她問。
我搖頭。
「你的五行信息場，在三秒內從零飆升到峰值，又用零點五秒回落到零。」白蘇看著平板，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所有檢測儀器全部過載。我們用了三年建立的模型，在你面前連三秒都撐不住。」
我沉默著。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還在跳，跳得很快，像在追趕什麼。但我已經不再慌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考完試，卷子已經交了，對錯不由我。我能做的，只有等。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白蘇問。
我想了想，說：「像考了場試。」
「然後呢？」
「然後覺得，題有點眼熟。」
白蘇看了我很久。那種眼神，已經超越了以往所有的「分析」。她好像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面前這個人，不只是個無卦者。也不只是第零位。他可能是她這一生所有研究的終點。
「你該去吃飯了。」白蘇說。
我愣了一下：「現在？」
「你通過了。」白蘇關掉平板，轉身下平台，「去食堂吃你的紅燒肉。」
我跟在她後面，走得很慢。腿有點軟。但心裡，忽然就不那麼怕了。
從檢測室到食堂的路，比來時長。要經過一條半地下的連廊，左側是成片的玻璃窗，窗外是一個我從沒注意過的內庭院。院子裡種著幾棵銀杏，葉子黃了一半，在風裡輕輕地翻。有幾個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穿著淺藍色的工作服，不知道在說什麼。陽光從葉縫間漏下來，落在地上，像鋪了一地碎金。
我透過玻璃看了好一會兒。那些人的表情，很淡，很輕，像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可我忽然覺得，那種「無關緊要」，那麼好看。好看到讓我挪不開眼。
那天的紅燒肉，老魏沒來。據說是因為他跑得太遠，沒趕上。食堂阿姨給我盛了滿滿一勺，油亮亮的，像在替老魏請客。我坐在角落，吃了一口。
味道和記憶中一樣。
又不太一樣。更香了。
好像我餓得太久，連舌頭都變得比從前清楚。
食堂很大，幾乎沒什麼人。太陽從高高的窗子裡斜照進來，把一半桌子泡在暖黃的光里，另一半留在淺灰的陰影中。我坐在光和影交界的地方，一口一口地扒飯。紅燒肉的油汁拌進米飯里，每一粒米都亮晶晶的。
吃到一半時，一隻鳥落在了食堂外面的窗台上。很小，灰撲撲的，頭頂有一撮淡黃色的絨毛。它歪著頭看我，眼珠子黑亮得像兩粒水丸。隔著一層玻璃，我甚至能看見它喉嚨處細微的起伏。
它在喘。像飛了很遠，才找到這裡。
我嚼著肉，朝它點了點頭。
它沒飛。
就一直站在那裡。等到我把最後一口飯吃完，才拍了拍翅膀，朝天上飛去。
我抬頭，透過食堂油膩的玻璃，看見天藍得不像話。
藍得像在等我。
我低下頭，看著吃空的碗。碗底還剩一小汪油，亮晶晶地聚著。我用筷子尖蘸了一下，放進嘴裡。
很香。
我忽然覺得，我好像可以開始做點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