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解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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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碼在跑。誰寫的?誰在跑?

  飛出去的感覺很怪。

  不是被撞飛,也不是被炸飛。是那種你正準備邁下一步,腳還沒落地,突然發現地面不在了。然後「呼」地一下,整個人像被一隻巨手從後面拎起來,朝前甩出去。身體離地的時候,時間被拉得很長。我甚至來得及看見自己鞋底朝上,灰從鞋縫裡簌簌往下掉。世界像被人按了慢放鍵,又像被人從側面推了一下,整個畫面都斜了。

  我背後的捲簾門先飛了出去。那扇門在距離我左肩不到二十厘米的地方脫離了軌道,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拍碎。金屬碎片朝外炸開,其中一片擦著我的小腿飛過去,在工裝褲上劃開一道口子。我甚至沒感覺到疼,只覺著一股熱流順著腿往下淌。

  接著,一股力量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沒有聲音。或者說,聲音大到我的耳朵已經無法分辨頻率。那聲音超過了我能理解的範圍,像整座城市所有的汽車喇叭、所有的警報、所有的雷聲同時被壓縮成一粒藥丸,然後硬塞進我的耳道里。

  我的身體被拋起來,像一片樹葉被風暴捲起,完全無法控制方向。後腦磕在地上,意識短暫地斷了幾拍。眼前先是一白,然後一黑,然後無數條光在視網膜深處炸開,像有人把一整盒煙花的引信同時點著。

  我腦子裡最後一個清醒的念頭是:早知道今天會飛,我該把鞋帶再繫緊點。

  等我能聽見聲音的時候,世界已經變了。

  地面在顫。牆壁在顫。頭頂的管線一根根往下掉,像被拆散的骨骼。後庫里的貨架像多米諾骨牌一樣歪過去,又歪回來。一盞應急燈在角落裡瘋狂地閃,把所有的影子都照成了癲狂的形態。灰塵從天花板的裂縫裡傾瀉而下,像整座樓在咳血。

  那聲音終於回來了。喊聲、哭聲、金屬碰撞聲、玻璃碎裂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一堵音牆轟然倒塌。有人在喊,聲音尖銳得像被撕開的金屬。

  我掙扎著爬起來。頭暈得厲害,像被人塞進一個高速旋轉的桶里,桶外面還套了一個桶,兩個桶朝不同的方向轉。溫熱的東西從額角流下來,淌過眼睛,我分不清是汗還是血。我扶著一根倒下來的貨架支柱,大口喘氣。胸腔里像有團火在燒,每吸一口氣都像把碎玻璃往肺里咽。膝蓋在打顫,小腿的傷口正往外滲血,把褲管染成暗紅色。

  我抬頭看主實驗樓方向。

  煙塵沖天。

  那棟樓的外部多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向外狠狠拍了一掌。外牆的金屬結構扭曲著耷拉下來,斷口處泛著燒灼過的暗紅色。幾架無人機在低空亂轉,鏡頭對著下方,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地面上的安保人員正朝四面八方跑,對講機里的聲音斷成一片,像被撕碎的布。

  「跑啊!」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後庫外的人像被風吹散的沙,朝四面八方奔逃。我被人群裹挾著,跌跌撞撞地朝安全區域移動。腦袋裡嗡嗡響,視線被血和汗模糊,像透過一片髒玻璃看世界。有人在背後推我,有人從我身邊擠過去,有人摔倒了又爬起來,臉上全是灰和驚駭。

  跑著跑著,我發現自己還在回頭看那個缺口。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吸引我。不是光,不是聲音。是一種非常底層、非常原始的東西,像有人在我後腦勺上系了一根細線,線的另一端就拴在那個缺口裡。每跑一步,那根線就繃緊一點。我開始覺得自己不是在逃離,而是在被往回拽。

  我停下了。

  人群從我身邊涌過去,像潮水分流繞過一塊石頭。有人撞了我的肩膀,我沒動。我站在空地上,抬起頭,朝主實驗樓的方向看去。

  我知道這很蠢。真的,我知道。所有人都往反方向跑的時候,你停下來,要麼是英雄,要麼是傻逼。而我,一個無卦者,一個連簽到表都上不去的人,現在像個傻子一樣站在爆炸現場的正前方。

  但我的腳就是動不了。

  缺口裡又開始發亮。

  這一次的光比之前更加強烈,像某種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它從缺口中噴涌而出,裹挾著大量塵埃和某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我聞到了。那氣味不是焦臭,不是化學物質,而像某種極其純粹的、近乎虛無的東西,像暴雨後天空深處透出的冷氣,像夜裡從岩石縫裡滲出的泉水味。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𝔗𝔚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

  光不是金色的,也不是白色的。它像什麼顏色都不是,又像什麼顏色都包含在裡面。像我被允許看見這個世界某個角落時的第一眼。

  然後,光分了叉。

  一道朝著天空衝去,撕開雲層。雲層從中間裂開,露出後面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深藍。另一道朝著地面蔓延,像一條蛇,貼地疾行,所過之處,混凝土紛紛龜裂,井蓋被掀翻,停在路邊的車一輛接一輛地發出尖銳的報警聲。地面在光的舔舐下浮現出無數細密的紋路,像大地本身也在覺醒某種圖案。

  人群尖叫著四散。

  而我站在原地。

  那道光朝我來了。

  它在高速逼近時發出一種聲音,像你站在瀑布底下,全世界的水都在你耳邊喧譁,可同時又有一種異樣的寂靜。就像那聲音太大了,大到你的耳朵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於是只剩下一片嗡嗡的空白。

  我覺得自己應該跑,應該和所有人一樣尖叫、跌倒、拼了命地逃離。但我的腳像生了根,像已經在這裡站了十年。像從我十二歲那年接到那通電話開始,我就一直站在這裡,等這個瞬間。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人,又好像誰也沒想。最後留在腦子裡的,只有父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從很遠的電話那頭傳來:

  「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亮起來的東西,不要怕。它們只是代碼在運行。」

  我不怕。

  但我的手在抖。

  我攥緊了左手。腕上的電子表在那一刻忽然停了,秒針劇烈地顫了一下,永久停在三點四十七分。

  光吞沒了我。

  沒有疼痛。

  我感覺自己在下墜。不是墜落在地面,而是朝某個更深處墜去。周圍全是光,光沒有來源,也沒有方向,像從所有地方同時湧出來,把上下左右的概念全部抹掉。我分不清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分不清自己是在上升還是在墜落。也許在這種地方,上升和墜落本來就是一回事。

  我看見自己的身體在光中逐漸變得透明,像一張被強光透射的底片。手指的輪廓還在,但裡面已經空了,光線從皮膚下面透出來,像有人把我整個人從裡到外翻了個面。

  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老魏還欠我一頓大餐。

  接著我看見了卦。

  六十四卦。

  它們排成一個巨大的圓環,在我周圍緩緩旋轉。每一卦都亮著,每一爻都清晰可辨。我看見了乾,三陽爻疊加,剛健純粹;看見了坤,三陰爻並立,柔順無疆;看見了屯,初爻為陽,帶著破土而出的力道;看見了蒙,上艮下坎,山下有水,蒙昧未開。六十四卦環環相扣,互相轉化,像六十四種不同的生命形態在同時呼吸。

  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些東西,我看了三年。在別人的手腕上,在檢測報告的圖例里,在新聞畫面中。我像個站在門外的人,隔著玻璃看裡面的世界。而現在,它們就這麼繞著我轉,像一群終於肯回頭看我一眼的星星。

  多諷刺啊。全世界都在覺醒的這三年裡,我連一絲卦紋都沒長出來。可等到所有卦象同時出現的這一刻,它們卻選擇了一個人。而那個人居然是我。

  乾卦在我左邊亮了亮,像在點頭。坤卦在右邊閃了一下,像在微笑。我甚至覺得它們認得我。不是認識我這個人,而是認識我身上某種我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而在那圓環的正中心,有一個位置,是空的。

  那個位置像被某種力量特意留出來。邊緣光滑,顏色比其他位置更暗,暗得發虛,仿佛那裡什麼都有,也什麼都沒有。

  我伸出手。

  指尖還沒觸到那個空位,整個圓環忽然劇烈震動。卦象開始崩塌,信息流像決堤的洪水,從那個空位中噴涌而出,灌入我的身體。我的意識在那一刻被撕成無數碎片,每一片都沉入不同的信息流中。我聽見了無數聲音,看見無數畫面,像同時讀了一萬本書,又像一本書被撕碎後從萬米高空撒下來。每一個碎片裡都有一個世界,每一個世界裡都有一個人站在空地上,抬頭看天。

  那種感覺,說難受也難受,說痛快也痛快。就像你從小被關在一個黑屋子裡,突然有人把房頂掀了,全世界的光一下子砸進來。你睜不開眼,但你不捨得閉。

  然後,我看見了父親。

  他站在一片白色的虛空中。

  比照片上老了許多。頭髮長了些,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神疲憊但清醒。他穿著那件老式藍色工作服,和照片裡一樣,只是舊了很多,領口磨得發白,袖口卷到小臂中間。他站在距離我大約十步遠的地方,嘴唇開合,像在說什麼。

  我拼命地聽。

  洪水一般的信息流從我們之間涌過,像千萬條金色的線。父親的聲音被那些線切割成碎片,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不……要……解……壓……」

  我想喊他。我想喊「爸」。可我發不出聲音。我的嗓子像被什麼堵住了,又像我在這一刻突然變回了十二歲的那個孩子,站在電話這頭,聽著父親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卻怎麼也叫不出他。

  他的嘴唇還在動。我努力分辨那些被撕碎的詞。除了「不要解壓」,我好像還聽見了別的什麼。很短的幾個字,被淹沒在信息的洪流里,像一片葉子被卷進瀑布。我不敢確定。如果我沒有聽錯的話,那兩個字是——

  「回家。」

  然後一切歸入黑暗。

  我醒過來的時候,是三天後。

  首先恢復的是嗅覺。空氣里一股消毒水的氣味,很濃,像有人把整桶的次氯酸鈉潑在了牆上。然後是觸覺。後背貼著一張冰涼的床,薄被蓋到胸口,左手背上扎著點滴。最後是聽覺。有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規律、平穩,像某種倒計時的裝置。

  我在心裡數了幾下。滴答。滴答。滴答。好的,我還活著。至少心電監護儀是這麼認為的。

  我睜開眼。

  天花板是板材拼接的,接縫處打著淡藍色的密封膠。無影燈亮得刺眼。我眯了眯眼,適應了好一會兒,才轉頭打量四周。房間不大,比我的宿舍大一些,但空曠得讓人不安。牆面是乾淨的,乾淨得沒有一道裂縫。沒有窗戶。門是厚重的金屬門,嵌在牆壁里,像銀行金庫入口。

  好嘛,我這是從六平米單間升級成豪華禁閉室了。除了沒有窗戶這一點不太像豪華,其他都挺像。至少有獨立衛浴,雖然我還沒找到。

  一個穿隔離服的男人站在床邊,面無表情地翻著手裡的平板。他的臉被口罩遮了一半,只露出一雙浮腫的眼睛,眼白髮黃,像長期熬夜留下的痕跡。

  「叫什麼?」

  「林衍。」

  「知道自己是誰嗎?」

  「林衍。」

  「哪裡工作?」

  「高能所後庫。」

  他點點頭,在平板上劃拉了幾下。然後問:「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

  我沒有回答。

  我在看自己的左手腕。

  那裡多了一個東西。

  不是卦紋,不是裂痕。是一個極小的、像用細針刺出來的圓點,深黑色,安靜地嵌在皮膚下方,大約在腕骨外凸處偏上一寸的位置。不大,像個句號,又像個按鍵。我轉動了一下手腕,黑點沒有變化,不痛不癢,像天生就該在那裡。

  我忽然有點想笑。

  三年了。別人覺醒的是卦紋,是一道道有講究的圖案,是能讓旁人驚呼「你是乾卦」「你是坤卦」的憑證。我呢?我覺醒的是個點。像個痣。像被原子筆戳了一下。說出去都丟人。別人問起來,我怎麼說?我覺醒了個句號?還是我覺醒了個「按鍵」?按下去能幹嘛?讓全體覺醒者關機重啟?

  男人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手裡的平板忽然發出一聲尖銳的警報。

  屏幕亮了。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零位已被激活。」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往後退了一步,撞在床尾的置物車上,盤子裡的金屬器械嘩啦一聲翻倒。他抬頭看向我,眼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你……」他的聲音啞了,「你是什麼東西?」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點。然後抬起臉,很平靜地看向他。

  「我不知道。」我說。聲音沙啞得像從地下十七層爬出來。

  「但我也想知道。」

  其實我還想說,大哥,你問我是什麼東西,我也想問。但能不能先給我口水喝?我嗓子快冒煙了。我睡了三天,不是在沙漠裡徒步了三天,怎麼身體裡的水分像被什麼抽走了一樣。

  不過看他那個表情,我覺得還是先別刺激他比較好。

  畢竟,一個能把平板嚇到報警的人,大概也沒那麼普通。

  我重新低頭看向那個黑點。

  它安安靜靜地嵌在皮膚下,像一顆再普通不過的痣。但我知道它不是。因為在我的意識深處,我還能看見那條河。金色的河。河裡的符號還在流動,像在等待下一道指令。

  父親說,不要解壓。

  可我已經被解壓了。

  而那個曾經空著的位置,現在多了一個黑點。

  像一道被按下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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