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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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全黑下來以後,我反而不那麼慌了。

  探照燈太亮。光把西牆外照得像一塊發白的舊布。草茬是灰的,地皮是青的,後山在光後面,像被遠遠推開。風從西邊來,一陣一陣,把燈下那片地吹得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留不住。

  鐵重九走在我身後五步。我走前。黑點露在袖口外。風一碰,它就微微發熱。不燙。像有人把掌心輕輕按在我手腕上。我知道,它在聽。我也在聽。

  「別老低頭。」鐵重九在後面說,「看不遠,就站住聽一會兒。」

  我放慢腳步。地面被燈照得發白,踩上去有很細的「沙沙」聲。草茬太短,風一過,像有人拿細砂撒地。我在西牆中段停下來。鐵重九跟著停。風從後山卷下來,貼著牆根,像一條很長的灰舌頭。我閉上眼睛。

  黑點開始熱得發緊。

  不是那種均勻的暖。是一股一股地往上頂。像有什麼東西從西邊過來,每走一步,就往我腕上按一下。不疼。但極清楚。那東西不在地上。它在地底。或者在風裡。它還沒露面。可它已經近了。比昨晚更近。比燈滅之後更近。

  「來了。」我小聲說。

  鐵重九沒動。他手按在腰側,眼睛朝西。探照燈把我們的影子拖在身後,黑而長。我等了幾秒。那陣熱忽然停了。像被誰從外面拉斷。我睜開眼。西牆外,空空蕩蕩。風還在吹。草茬還在動。可我知道,它就在光照不到的地方。它停住了。

  「它不過來了。」我說。

  「你確定?」鐵重九的聲音很低。

  「它看見光了。也看見我了。」我慢慢把左手抬起來一點。黑點對著西邊。它不熱了。它只是很溫,像在跟誰打著照面。

  鐵重九沒說話。我們在牆根下又站了很久。風越來越涼。探照燈的光里,有細小的塵在飛。我忽然想起灰白貓。它現在一定也站在鐵門後,臉朝西,四腳抓地,眼睛睜得比誰都大。

  「回吧。」鐵重九說,「今晚它不會進來了。」

  我們沿著原路往回走。我走前,他走後。黑點一直溫著。沒有起伏。像一根被風吹得很穩的燭。它不是不跳。是它知道,那東西還沒走遠。它只是不上前了。

  回到小屋,我坐在床邊,把出籠記摸出來。就著床頭小燈,寫:

  「夜巡。那東西近西牆。黑點熱。未現身。燈亮。後半夜應無來。」

  寫完,我躺下。靴子沒脫。被子拉過半身。風從門縫下進來,像很輕的呼吸。我想,它明晚還會來。或者,它今晚已經來了。只是我們誰都沒有看見誰。它看見光了。我聽見它了。我們就這麼,在光的兩邊,停了一下。

  天快亮時,我醒了一次。窗紙發白。外面沒有聲音。只有風,像一夜沒停。我翻身,把左手伸到眼前。黑點很安靜。它像睡了。我放下手,又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我先去了西牆外。

  天光已經大亮。昨夜那陣風把地皮又吹薄了一層。我在牆根下來回走了兩遍。沒有新灰。草茬還立著,沒有再倒。昨晚它確實沒再靠近。燈光把人照得住,把獸照得遠。我蹲下來,在昨晚站過的位置抓起一點土。乾的。不涼。和別處沒什麼兩樣。黑點沒動。它是真的走了。

  「昨晚怎麼樣?」老魏從食堂方向過來,手裡提著一隻暖壺。他給我倒了碗水。我接過來喝。水很溫,帶點姜味。

  「沒進來。」我說。

  「那就行。」老魏靠牆站著,望著西邊,「我昨晚值夜,後半夜聽見風裡像有東西叫。我以為是貓。後來聽巡邏的說,灰白貓沒叫。那叫的是啥,我到現在也想不明白。」

  我握著碗,沒說話。我沒聽見。可我信老魏。他這人不咋呼。他聽得見就聽得見。那東西走的時候,或許叫過。不是給誰聽。是給自己壯膽,或者給後山報信。

  「今晚還巡?」老魏問。

  「巡。」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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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這些年輕人。」他嘆了口氣,又笑,「像我。當年我值夜也這樣。天不怕地不怕。」

  我和他一塊笑了。笑完,他把暖壺拎回去,走了。

  上午十點,白蘇在辦公室里。我把昨夜夜巡的情況說了。她聽完,點了下頭:「它被光壓住了。但它不是怕光。它是不想在光里下腳。如果它真要進,燈也沒用。」

  「我知道。」我說。

  「所以今晚,燈還得亮,但人不能只站在燈下。」白蘇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比之前稍大一點的樣盒,「今晚你多采幾個點的土。西牆外三段,北頭、中段、南頭。各裝一點。我要看它的路徑。」

  我接過樣盒。很輕。我捏在手裡,像捏著一塊還沒寫字的木牌。

  「還有,今晚鐵重九走前。」白蘇說,「你在後面。不是不信你。是它近了你,你一個人不行。」

  我「嗯」了一聲。她說得對。昨晚如果它真過來,我連跑都不知道該往哪跑。

  從辦公室出來,我先去看灰白貓。它沒站在鐵門後。它趴在籠子西側,面向外。我走近時,它沒動。我蹲下,叫它。它才把眼睛睜開。灰的那隻,像被晨霧洗過。金的那隻,像還燒著。它看了我幾秒,然後極輕地「喵」了一聲。

  這一聲,很短。短得像從很舊很舊的夢裡漏出來的。

  我愣住了。它已經很多天沒叫了。我幾乎要以為它不會再叫。可它叫了。就在那東西第一次被光擋住之後。

  「你聽見了。」我小聲說,「它沒進來。」

  灰白貓把臉轉向西邊,又重新趴下。可它的尾巴,從身後慢慢翹起來一點,又落下。像在說:我知道。我也在等。

  我站起來。黑點輕輕熱了一下。不是為那東西。是為這隻貓。它不叫的時候,是在守。它叫了,是它知道,守的東西,今晚沒來。

  「今晚我還會來。」我低頭對它說。

  它沒再叫。只把眼睛慢慢合上。像在說:我信。

  去看黑豹時,老方已經在了。他蹲在鐵網外,正把一小盆肉往裡推。黑豹沒動。它趴著,眼睛看老方,又看我。我走過去,在鐵網邊坐下。黑豹的視線跟著我。它後腿還那樣。沒再貼網。可它見我來,尾巴慢慢在地上掃了一下。

  「它今天不大精神。」老方說,「昨晚半夜又起來站了半宿。我看它那樣,心裡不踏實。」

  「它在聽。」我說,「昨晚那東西來過。黑豹知道。它站,是等。等那東西真進來,它好有勁撲。」

  老方沒說話。他低頭看黑豹,看了好一會兒,才說:「林衍,你說它以後,還能回山里去嗎?」

  「能。」我說,「但得先把腿治好。」

  老方沒接話。他端著搪瓷杯走了。我坐在那兒,陪著黑豹。風從西邊來,涼而輕。黑豹把臉枕在爪子上,眼睛半睜,看我。我朝它笑了一下。很輕。它不知道那叫笑。它只知道,有個人坐在它旁邊,沒有走。

  「我知道你昨晚站了半宿。」我小聲說,「今晚我陪你。不進去了。就在這兒。」

  黑豹動了一下。它的尾巴從身後掃出來,在草地上慢慢畫了半個圈。像在說:好。

  我站起來,走了。它沒抬頭。可它的尾巴,一直沒停。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不在。阿灰蹲在牆頭,見我進來,跳下來,拿腦袋蹭我腳踝。我蹲下摸它。它喉嚨里滾出極輕的呼嚕。我忽然明白,阿灰什麼都知道。它知道西牆外來了東西。知道灰白貓不叫。知道黑豹把腿貼在網上。它只是不說。它用蹭我來告訴我:你做得對。你還在。

  「玄真子呢?」我問。

  阿灰當然不答。它走到門口,回頭看我。像在帶路。我跟著它穿過堂屋,到了後院。玄真子蹲在花圃邊,手裡捏著一小把土。那土顏色很怪。灰白灰白的。和西牆外的一樣。

  「這土……」我走過去。

  「今天早上翻出來的。」玄真子說,「就這牆根下。以前從沒有過。是昨天夜裡,從地底返上來的。」

  我蹲下,看著那灰土。和西牆外的灰一樣。和灰白貓踩在我鞋尖上的一樣。黑點又溫溫地動了一下。

  「它不只是在地面走。」我說,「它走的時候,地也跟著動。」

  玄真子點頭:「所以燈照得住它,照不住地。你昨晚在光里,它看得見你。可你只有進到地氣里,才能真看見它。」

  「怎麼進?」我問。

  「等。」玄真子說,「等它把下一捧土,送到你腳邊。」

  風從西邊來。後山的霧沒起。天陰著。我站在安心坊的小院裡,覺得地底下像有什麼,正在極慢極慢地,往上頂。

  阿灰跳回牆頭。它沒趴下。它朝西看。它的灰毛在風裡像一小片活的霧。我看了它好一會兒。它一直沒回頭。可它知道我在。它只是不肯錯過西邊任何一點動靜。

  「今晚我還是去獸研中心。」我說。

  「去吧。」玄真子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今晚風會小。它可能從北頭繞。北頭有河。它不一定願意沾水。但它若真繞河,就是急著要來了。」

  「如果它繞河呢?」我問。

  「那就說明,它不只是在探路。它是在找能進來的口子。」玄真子看著我,「它要找的不是路。是門。」

  我點頭。天陰得更重了。西邊的霧沒起,可風裡已經有潮氣。我離開安心坊,沒回宿舍,直接去了獸研中心。我在西牆外站到天黑。風從北邊拐過來,真的小了。

  天,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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